第四一回 深宵探斗于益踏奸踪 客邸联床时斋再规过(1/2)
且说于豹儿仔细一望那捡穷的贫人,只见步履之间,十分便捷,一面用竹夹拨划草间,一面却东张西望,只管端相那围墙。直巡了一周,目注一座高楼,驻足良久。豹儿觉得诧异,恰好他偶一回头,豹儿几乎失声叫出,那里是什么捡穷的,原来正是冷田禄。当时豹儿觉得他行踪诡秘,只一声不响,忙站起远远地尾在他后面。只见他徘徊移时,欣然色喜,低了头匆匆而去。一连几转,已混入人丛中,影儿不见。
豹儿沉思一番,便踅向这富家左近一片小酒馆中。只见纸窗矮屋,十分净洁。这当儿酒客都散,只有个老婆儿坐在酒罐旁,一面补缀旧衣,一面盹的前仰后合。猛一抬头,见豹儿踅进,连忙置下针黹,起身笑道:“客官敢是吃酒?”豹儿点头,临窗坐下。那时斜阳一抹,已上楼脊,正望见那富家一片宅舍。老婆儿温了一角酒,两碟过菜,一是盐鸭卵,一是苦菜拌干虾,倒也清淡别致。便一一置在案上道:“客官要用饭,还有白米绿豆粥儿哩。”
豹儿道:“我还不饥哩。”因斟起一杯笑道:“妈妈何妨来吃一杯呢。许多年纪了?精神真好!”这句话,老年人最对脾胃。当时老婆儿满面堆笑道:“客官请用罢!人老了不中用咧,除非客官这样抬举,便是我儿子,都嫌我死吃死嚼。”豹儿暗道:“好好,我倒成了他的反面儿子哩。”当时笑道:“那么你既有儿子,为何还自家辛苦?”
老婆儿道:“通说不得,我儿子不成材,好吃好喝,并好掷个幺二三,只会手背朝下合我要钱。”说到这里,向那富家一指:“若不亏我旧主人周济,给些本钱,开这店面,我这把老骨头早让狗儿嚼吃咧。”豹儿趁势问道:“这片宅舍委实不错,那就是你旧主人么?如此说来,一定是富而好善的人家了。”
老婆儿合掌道:“阿弥陀佛,客官说的一些也不差。我这主人世代富厚,人称万善人。每年价尽所人之半,施济贫苦。只怕阎王爷那里另有一册善籍,专记他的善行哩。”豹儿一笑点头,慢慢自饮。少时掌上灯火,酒客陆续:又到,老婆儿忙得一团糟。豹儿不便再问,只默思田禄行径十分可疑。当时沉吟良久,忽得一计,便伏案假寐片时。
少时闻得酒客半散,睁开眼来,已有二更时分,连忙唤老妇人会了酒钞,慢步而出。转了两转,依然踅向富家后围墙。略一耸身,飕的声翻落墙内,只见竹径药栏十分宽敞,果:是主人后圃。东南角一个角门,虚掩着,豹儿挨身而入,却是正院。房廊回互,处处灯火,但时闻妇女相语,并机声轧轧,却没些嬉笑之听。原来万善人家范甚严,婢妾们都有夜课,更深方罢。
豹儿暗窥一回,先趋正室,伏窗一观,只见里面灯烛辉煌,漆桌上摆列着数封银两,一个苦眉善眼的老头儿,年有六十余岁,穿一件灰布袍。一面在座搔首,一面对榻上一个老妇人道:“你看今年南乡里五弟那里越发窘迫;东关头许老师那里连遭丧事;还有咱族侄小达儿,新定了一房媳妇,昨天族嫂大远的亲走来说,我都想多助点儿。这是祯字庄田收来的租项,方才我细一核算,除诸项外,还剩得二百来银。”老妇人道:“相公说得是,天幸咱家有碗饭吃,如此办法正对。”
原来老妇人便是万善人孺人安氏。当时老夫妇说得人港,万善人检点银两,置入小箧内,放在榻头。豹儿看得明白,不由暗暗点头。方要伏身踅出,忽见一道黑影,由房脊翻过,赶忙隐身柱后急望之,正是田禄。好身段儿,真是屋瓦无声,双足钩定屋檐,一个夜叉探海式,伏觇窗内。还听得老孺人道:“且锁入箱内稳当些。”万善人道:“不打紧的,左右明天便分头开销了。”豹儿再望田禄,忽见他腰儿一翻,挺立屋檐,身形一转,明晃晃刀光一闪。
豹儿暗道:“不好!他要一下去,持刀威吓,真不够朋友咧。”正这当儿,却见他一伏身,越过屋脊,瞥然不见。方在纳罕,忽见一股火光,从后圃积柴中耀起。顿时后圃中人声乱喊,大叫走火。豹儿恍然大悟,赶忙就地伏定,便见万善人夫妇慌张趋出,同了众婢仆直向后圃。豹儿暗笑道:“真有他的,调虎离山虽是老套儿,亏他来得这么简便。”正想之间,果见田禄飕的声飞落室前,不容分说,大踏步便进室,直趋榻头,拎起小箧。豹儿只给他个一声不响,悄尾在他屁股后。
田禄何等灵警,便觉背后有异,急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对。豹儿只龇了牙,笑吟吟一语不发,用手一指鼻头,没事人一般。田禄手中箧儿,不由姑且放下,红着脸道:“你这促狭鬼,好不可恶,我怎的惯遇着你?”豹儿笑道:“说来话长,难道人家深闺住室,三更半夜,是咱们两家头谈天的么?快去方是。”田禄遮掩道:“不瞒你说,我委实想借他几两用用,瞅空儿再丢还他。”豹儿来得活动,不欲拨他面孔,恰好枕畔还有一小包银两,约摸有廿余两,便把来递给田禄,笑道:“止此已足,我们快去要紧。”
田禄没法儿,只得怏怏的与豹儿踅出。一连几跃;已到后圃墙外,还听得万宅内翻腾好久,方才安静。豹儿在前,与田禄同入竹林。两人坐下来,豹儿道:“我弟莫怪我说,我辈行侠尚义,取财有道,便是方才这万善人,岂可损他丝毫?”田禄道:“好碎嘴子,我说过暂为借用,还须丢还他哩。”豹儿一笑,便问他近来行为举止,田禄只管支吾。
豹儿不便深问,便道:“我与杨大哥等现寓某处,老弟何妨到那里,岂不方便。”田禄道:“我过天一定便去。”豹儿又将累次张见他之事,说了一遍。田禄笑道:“左不过随便游戏,所以我居址无定。”豹儿忽笑道:“你可知近来城中有一飞行能手,窃案累累,官中赏格悬遍,至今未获?”田禄迟疑半晌,方说道:“或者也有这样人,我们管他作甚。”
豹儿骂道:“这混帐行子,好不神出鬼没,昨天我见捕役们吃限棒,从官中出来,一个个血淋淋的,又骂又诅。大约这位贼爷爷,总要耳鸣眼跳,六神不安哩,老弟你没事干,何不寻寻他,得些赏格,岂不好么?”田禄听了,老大不悦,只得强笑道:“谁耐烦管这隔壁帐?”豹儿一听,街柝业已三响,便与田禄出到林来,各自分手。只见他身形一晃,已影儿不见。豹儿踌躇一回,也便回寓。遇春兄弟尚未就寝,便大家谈回试事,各自安息。豹儿暂不提田禄之事,以为他明日必来。那知过了两日,试事都毕,也不曾见他来。豹儿越发留神,一定要踏他居址。不几日揭榜,捷音报来,遇春兄弟,高高都中。大家欢喜,自不必说。
这日便沽酒痛饮,连寓主老妇人都吃得醺醺的。豹儿趁酒兴,又踅向街坊,徐步一回。转来时光,将近三鼓,刚走到城隍庙前,忽地眼光一闪,便见一条黑影,比箭还疾,奔至斗竿旁,倏然缘竿而上,直钻入斗内,仿佛老鹰投巢,十分可怪。豹儿眼睛神快异常,一端相影儿形像,早已瞧科。暗道:“这真应了俗语咧,斗竿顶上拉屎,他倒会露高眼儿哩。”当时飞步而进,也要缘竿而上,略一沉吟,忽的驻足,便尽力子向竿座踢了几脚,仰头唤道:“冷老弟上面高寒得紧,且下来同愚兄暖和暖和何如?”
这一声不打紧,直将田禄惊得一耸。原来他自到城,自恃身手,便住在竿斗中,果然鬼神难测,由他性儿胡作,大把儿银两偷来,随手用去。白日里时时变装,只在街坊踏勘道路,那家晦气,他便惠临一下。乐户人家,是不消说,花丛历遍,当得绝好阔嫖客。考季当儿,都以为是应试的富家子弟,所以由他闹得一塌糊涂,没人觉得哩。当时田禄忽觉竿儿微震,以为是眼明手快的公人,跟缉下来,方大怒拔刀,便听得豹儿唤他,当时凝凝神,不敢答应。只得“啪”的声,先投下一个石子。
豹儿悄语道:“没事没事,只有愚兄在这里。”田禄放下心,忙微应道:“我便来也。”一言未尽,一个顺水鱼式,“嗤”的声缘竿而下。豹儿一把拖牢,微笑道:“我看你再跑向那里没别的,跟我到寓是正经。我听得城中忽来飞行妙手,便料得是你哩。”田禄道:“总是我无知胡作,以后尽改便是。遇春哥不打紧,只是逢春哥嘴脸儿好不难看,我有些不待见他。”豹儿道:“自家兄弟,芥蒂的什么?难道杨大哥得中,你也不去贺贺?”田禄没得说,只得老着脸儿,随豹儿赴寓,一路上十分怙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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