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回 深宵探斗于益踏奸踪 客邸联床时斋再规过(2/2)
且说逢春吃得手舞足蹈,半晌不见豹儿转来,便顺步跄踉踅出。刚撞到小弄首,被风一吹,酒往上涌,不由身形一晃,大步踹去。恰好一个少年,低头走来,被他踹个正着,赶忙一闪,大喝道:“瞎死囚,难道不长眼睛?”说罢双拳一捏,便要用武。逢春顿时一瞪眼,也骂道:“你这厮既生脚子,便不该放在地上。你若揣起走路,那个便踹了你?来来来,我们便厮拼个三百合。”说罢闯上便打,少年冷笑一声,顿时扑作一处。
两人都是虎也似气力,乒乒乓乓,打了个山摇地动。弄首围了许多人,只管乱喊。正这当儿,恰好豹儿等到来,赶忙跳入圈子,双臂一分,两人被隔开,还都跳得丈把高。豹儿止住逢春,忙向少年抱拳陪礼道:“方才敝友卤莽,得罪足下,且看小弟薄面,高抬贵手,请到敝寓一叙何如?”少年道:“不消了,便是贵友讲话,十分奇特,他叫我揣起脚子走路,这不是骂滚蛋么?”
众人听了,不由和声一笑。便有机伶的高擎提灯道:“我送你们回寓何如?”豹儿忙谢过众人,拖定少年,坚请一叙。逢春憨笑道:“你若不去,我便是只狗。”忽一回头,见田禄站在背后,不由发怔道:“今日糊糊涂涂,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呀?”豹儿这当儿已导少年前行。逢春趋着脚儿,缩在田禄背后,不由问道:“冷老弟,你究竟钻在那里?我们大哥好不惦记你哩!”田禄低了头,哼了一声。
少时到寓,遇春正在静坐,只见七长八短,撞进一群人,就中了一个面生少年,十分英挺,田禄忽又在内。一时摸头不着,连忙站起让坐。豹儿一一指引,大家重新唱个无礼喏,依次落坐。灯火之下,遇春将那少年细一端相,但见:面如巽血,火色鸢肩,厚重少文,剑眉海口。眼光透一片忠诚,骨相露十分端正。胸无宿物,落落丈夫;气可吞牛,岳岳男子。正是入毅英雄方发轫,在野杰士忽相遭。
当时遇春看罢,暗暗称奇。便大家各询姓氏,方知那少年便是试场中那个武鸣凤,住在城西乡,也是今科新中。叙谈起十分款洽。那鸣凤直言直语,恰如逢春一般,两人说到相打一节,不由握手大笑。因时光夜深,即便起辞。大家送了回来,田禄见过遇春,十分倔促,问起他近来的景况,只是一味遮掩。遇春早知大概,便按住话头。豹儿趁空,便将在斗竿上瞥见田禄之事,向遇春悄悄一说。遇春惊道:“那么城中窃案,竟是他所为了。这等玩法,却大可虑。”当时叹息一番,各自安置。
遇春有意,便与田禄连床抵足。逢春本来半醉,放倒头,鼾声已作。豹儿却乖觉非常,他那鼾声,更加热闹,其实却清醒白醒。只有田禄俨如芒刺在背,一阵阵面烧耳热,反来覆去,如卧在热烙上一般。侧耳一听,遇春忽转侧有声,披衣坐起。这时田禄光景,便如罪囚待审,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便听遇春太息一声,恳切切地唤道:“冷老弟睡着了么?愚兄自那日村外闲步,规劝你一番,一向不曾深谈。今观老弟所为,还是不曾留意吾语。那么来日大难,便忍以昂藏七尺之躯,这样自弃么?”说罢一阵感慨,声音哽咽道:“老弟但念葛先生临别一席话,万万不会错的。以后我们流转四方,如今夕一席话,是不易得哩,老弟且请三思!”田禄听了,不觉汗流浃背,一时间真诚发动,不由左右开弓,清脆脆自打了两记耳光,没口子认过不遑,道:“明日我便转去,以后谨记兄诲便是。”遇春喜道:“这便才是。”
豹儿听了,半信半疑,故作一翻身,楞怔怔坐起道:“怎么你两个还在谈天?”遇春道:“也便睡了。”正说之间,就残灯光中,忽见逢春大叫一声,蹶然跃起,直奔向屋柱,一把抱紧,大喝道:“那里走?来来来,我们且厮拼个三百合。”说罢就这样鼾声复作。豹儿大笑,忙起去劈开他手。只见他迷离双眼,乱噪道:“武大哥好硬胳膊哩。”说罢一睁眼,却见豹儿拖住他,狗也似的推卧榻上,便道:“我分明见那武大哥和我厮拼,怎你却拖我转来?”豹儿知他纯在梦中,不由唾了一口,硬生生按在榻上,令他睡去。一宿无话。
次日逢春老早爬起,喊水唤茶,闹成一片,大家睡不稳,次第起身。田禄要去,遇春止住他,只得没精打彩的,呆坐一旁。豹儿笑向逢春:“你那睡相儿,特煞别致,若不按你卧倒,只怕这当儿还抱着柱儿哩。”田禄听了,猛触他缘斗竿事儿,不由脸上一红,暗恨道:“好没来由,我吃了自己清水白米饭,为甚受他们奚落?”如此一想,不由色露不平。当时大家也不觉得,依然说说笑笑。遇春又暗地里力劝一番。少时早饭罢,田禄自去。大家又谈了一回。逢春方恍然田禄所为,忽地站起,拔脚便跑。
豹儿拖住道:“那里去?”逢春道:“他藏在竿斗内,倒也别致。我要上去张张,开开眼界。”豹儿笑道:“好好。这当儿晴天白日,你去闹个猴儿爬竿的把戏,不消说事儿一张扬,先将你一索拴去哩。”大家笑了一回。遇春兄弟,便去谒师见官,忙了一日,转来时光,恰好豹儿也从街上踅回。
进门便笑道:“冷老弟一定转去了。方才满街坊,沸沸扬扬,传出一种新闻,是凡被窃之家,多少不同,忽都得到些原赃。也有丢在墙角的,也有置在屋上的。半日之间,处处都遍。若论身手儿,真正不错。”遇春喜道:“如此看来,他果能知改也未可知,我们且看他后效罢!”正说着,只见寓主老妇人笑吟吟踅进道:“我听得相公们明日便要转去,可是人家说的好来,果然夺得锦标归。我老婆子原说过,俺这里发科发甲,是不会错的。”
豹儿笑道:“且由你说得嘴响。”便即算清房金,以外又给了他四两头,喜得老妇人千恩万谢。这日晚饭,加敬了一味黄焖鸡子,甚是得味。次日大家束装起行,一路上谈笑风生,好不高兴。不多时已到村头,只见杨鸟枪正在那里探头探脑。原来他自闻遇春兄弟报中之后,只喜得跳钻钻踅进踅出,每日至少总要向村头呆望三四次。
有时节拉了郑氏大说大笑,硬生生地推向村头去望,一路上还前窜后跳,不知怎样才好。还亏郑氏忍得住,只绷了脸扬得高高的,不去睬他。便有人打趣道:“杨大叔该谢谢大婶才是,人家开肠破肚,养得好秀才儿子,铁桶般江山打就,你不费一枪一刀,好不舒齐哩。”鸟枪道:“事呢总须费些个,只不过一霎儿罢了。”说罢大笑。从此郑氏便赌气不同他去望。这日他又来望,恰好遇春等到来,当时鸟枪只喜得大跳大叫,风也似嚷进村来。冷不防对面一人,飞步抢到,劈胸一把揪牢,哈哈大笑。
正是:云程初步看双璧,神冶惊传又一鸣。
欲知来者为谁,且听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