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祗粥(三)(2/2)
后天子年老,缠绵榻上浑浑噩噩之时,窈娘窥得时机入梦,这才解了多年之惑。
多情的文人墨客常说,一见美人误终身。令天子误了终身的,却是年少时武夷山上遇见的仙人。
那时的天子,只是个小皇子,皇太后把持朝政,异母长兄对皇位虎视眈眈,他逃亡于山林,期望能如同公子重耳一般,流亡在外数年后仍旧能重归皇室。就在武夷山上,他遇见了封愚,惊为天人。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封愚如同落入凡间的谪仙,施施然从雾气横生的山林中走出,丝毫没有沾染半分俗世的烟火气,墨衣玄裳,眉长入鬓。他赠了他一串烤得焦黑的鱼,他却甘之如饴。
此后多年,珍馐玉馔食之无味,最令天子难忘的,还是当年武夷山上那一串焦黑的烤鱼。年年去往武夷山朝拜,无数次祈祷上天,让他再遇见他。继位的第五年,上苍终于听见了他的祈祷,如他所愿。
年少初遇的那人,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遗憾的是,他并没有露面。令人惴惴不安许久却又心灰意冷的是,他真的是仙人,是山中武夷君。
可令他唯一欣喜的是,仙人取走了他一直随身带着的烤鱼。
他一直觉着,仙人这是在暗示他什么。他坚信,念念不忘,终有所得。此后半生,在追求长生的路上越走越远。
仙人,与天同寿。而长生,能成仙。
他招徕四海宾客,遣道士去往海外仙洲,遍寻甘液玉英,炼丹制药。后听信术士谏言,于建章宫前修柏梁台,台上立八尺铜柱,上有仙人承露盘擎玉杯,承云天之露,和与玉屑同服,望能长生不老。
柏梁台在一场雷火中坍塌,他惶恐,以为上天窥得他隐藏于心底的心思而迁怒。惶恐过后,心中漫起的却是无尽的不甘。
他这一生尽享天下,一切唾手可得,唯有一样,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又凭什么不得?
他是天之骄子,是天定之人,争权夺势,于血海尸身中踏上了天子之位,坐拥美人三千国疆万里,又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
可至死,他也没有再次见到年少时山间初遇的仙人,辞世时,口中仍反复缠绕着几个字——武夷君。
封愚愕然,他浑然不知,多年前的一时兴起,竟造就了另一人无可度量的一生。
“古有无路之人,饮天酒,行路间,不死不老,不弃不灭。而我,大概便是这无路之人罢。细细想来,那时许是寂寞久了,遇见那孩子一双湿漉漉惊惶的眼,便救了。尔后重逢时,自称武夷君,也是,也是……”
封愚思绪有些断层,连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说。世间事大抵如此,背后隐藏的冰山雪域浮出水面时,当你知道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时,总归是有些不可言说的失意。
“你只是不想欠他的罢了,施舍给他的东西,再要回来便是。”一直安安静静的齐安公主颤抖着身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苍白地攥紧了指甲,钻心的疼。
何曾不是一样的宿命,何曾相像。
求而不得,囚,而不得。
封愚瞥了她一眼,像是默认了她的话,饶有兴趣地重新审视了她一番,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窈娘看着席间暗潮汹涌,又是苦笑,世间多得是痴男怨女,可恨的是,那不谙情事的人,情根未种。
这一夜,窈娘与封愚说了好些话。汪怀舒一直一动不动地趴着,连姿势都并未变换。
齐安公主也一直怔怔的,神情恍惚,捏着手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一块僵硬的石头。
天明踏出如意馆之际,封愚有些意犹未尽。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人能识破他的身份,能与他交谈甚深。游历人间千年,他已经学会大隐隐于世,早已不是多年前不谙世事的避世少年。
之前与汪怀舒交谈纯属偶有兴致,念在他是老族长一脉的后人,还识得防风舞,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一番。
而窈娘,着实令他觉着有趣得很。她什么都知道,却又不会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一双洞彻世事平静以待的眼,足以让他忘却抛却使命的罪恶感。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能让他心平气和地正视自己多年不愿面对的现实,让他从沉沦的尘世中挣扎着苏醒过来,再一次明确自己肩负的使命和摇摆不定的心意。
若说为了解开内心的桎梏,其实很早以前封愚便试过。他也曾遇见过让他心仪的女子,试着告诉她一切,却换来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尔后是怜悯,最终只能失落地离去。
他像一艘摇摇欲坠的船,在海中劈风斩浪,装载着整整一船的心事欲诉与来人。可海中风浪三千,却始终无人出现。
齐安公主低着头出门时,直直地盯着封愚,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封愚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呼了一口气,有些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齐安公主看得分明,自从她将封愚从海上救起之后,他从未笑得如此轻松过。
她有预感,从此刻开始,她是真的失去他了。虽然,她从未拥有过。
窈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齐安公主却猛地抬头,失魂落魄道:“我知道,你想说我很傻是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抛却女子的矜持,系予一颗芳心,却忘了最致命的问题,我忘了,一直忘了问一问他,摸一摸他,是否有心……”说完惨淡一笑,踉跄着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汪怀舒,一边捂嘴打着呵欠,嘴角还沾着些许米粒,眯着眼睛醉眼朦胧道:“哎哟,喝多了头有些晕,得回去早些睡觉。”说完正好对上窈娘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打了个寒颤,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匆匆离去,只是远远望着,袖子有些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