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复活阿落(2/2)
彼时二人都在百乐宫酒店门口,各自仰头看霓虹灯映衬下那块招牌。
去年今日此门中。
那一刻猪哥深深地怀念拔鲁达兽。
顺便他还想,以后老了,万一当归镇的药店开不下去,一定要拐一两只拔鲁达出来在心理咨询所坐诊。无论多么严重的童年阴影或性取向问题,都抵不过拔鲁达的开颅拂尘手,如此对大众有福,不知道把多少变态连环杀手扼杀于襁褓之中,阿弥陀佛,胜造遍七大洲世界满地浮屠。
唯一的问题是,不晓得怎么才能让拔鲁达通过心理咨询资格考试,它是万万答不出弗洛伊德基础理论题的啊。
他那一刻故意忘记了自己不能老。
下一刻,他撞见安。
安和猪哥,活似两只鸭子,矗在百乐宫酒店前伸长脖子,痴痴地不晓得看什么乐子。
对面相识,五味杂陈。
猪哥尤其多一份尴尬。
大家儿子都没了,毕竟小破是撒丫子自己跑的,人家可是眼睁睁目击了个横死,情何以堪。
他情商不高,不知如何面对这种狭路相逢的局面,当即决定不打招呼,脚底抹油溜走。
但是安叫住了他:“朱先生。”
猪哥正以风火流星跑路的姿势定住,良久回头露出难看的笑容:“呃,安先生你好。”
照面一打,他敏锐的眼睛从安脸上看到极细微的一丝狂热神情,想象中的仇恨背上沉重不堪,无踪无影。
安出现在这里,绝不只是为了缅怀。
“朱先生,别来无恙?”
清风明月的寒暄,猪哥一时却不知如何应答。
任由自己怪模怪样的笑容上了塑料封似的停留,他摸摸头,终于定下神来,单刀直入:“安先生,你在这里有何贵干?”
安的眼睛飞快眨了眨,轻松而欢喜:“我啊,我在等我儿子。”
如果这句话由人转述,猪哥一定会怀着同病相怜的悲悯心情,觉得这位老兄疯掉了,应该拉上他一起回当归镇搞点实业才好,要知道在有神魔和非人的世界里,复活并非绝对不可能的奇迹,但被达旦所杀的夜舞天,却从未拥有过如此的机会。
而眼前所见,板上钉钉,安之所发,绝非呓语。
不过他决定还是谨慎一点:“你哪个儿子?”说出来,已经很后悔。
虽然说,万一人家嗣后痛定思痛,觉得养一个不保险,找多几个老婆努力生产,那也是有的。
安满脸都是枯木生春的生机,言语间一盆水泼过来:“阿落啊,朱先生,你不会那么健忘吧,阿落曾经去过你家里做客,还和你儿子是挚友呢。”
“你,没理由全部忘记吧。”
终于从某一两个字词间漏出来的怨毒,像用铁锤在寂静墓园中敲打无主的坟碑,一声一声,深入到骨髓深处刮擦,猪哥牙根都酸了。
几乎是无言以对。
良久他叹口气,有些疲倦地说:“我记得。”
真的都记得。
真抱歉。
你我都记得。
安缓缓走近百乐宫酒店大门,向内看了看,大堂中灯火通明,衣冠楚楚的男女穿梭来去,眉宇间一派轻松,了无心事。
无论内中焚烧或腐败成什么样子,在明亮到炫目的灯光照耀下,亢奋欲望掩饰了一时的心伤,像质地最好的粉底修饰已有斑点的肌肤。
他看了看表,转头对着猪哥,眼神狂热:“很快,朱先生,我儿子很快就要回来了。”
不需要太敏感,猪哥也听到了他引而不发的那句潜台词——阿落很快就要回来,不管以什么方式,但是小破呢?
他摇摇头,温和地说:“恭喜你,安先生,不过,可否告诉我,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
安举手轻揉额头中间,那里有微微皱纹常在,眼神望向不可知的远处,笑而不答。
他这神情在猪哥眼里极诡异。
印象中的安是气质沉静的中年男子,可以理喻与沟通,独自保留着独特过去,面对着全盘变化后的人生。
倘若要问彼时小破与阿落初见时,猪哥对于安的印象,那么最贴切的一个词是适应。
他那时候,已然全盘适应自己全新的角色,身份,以及境况。
就像一棵从南方迁移到北方的柑橘树,不管长出来的果子甜美与否,叫什么名字,总之根须扎下,老老实实抽枝发芽。
猪哥了解那种突然被连根拔起的心情,但连根拔起后猪哥还是猪哥,没有变成一棵圣诞树。
不过,未必人人都有他这么倔强。
他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百乐宫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突然横空出世,蓦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句话的精确意思是,本来好端端在地下作为停车场待着,从未妄图努力向上超越大厅成为客房的那一层建筑物,忽然莫名其妙出现在空中大约两米处,有一辆车刚好驶到出口处的斜坡尽头,司机一个急刹,小半个车轮碾不到实地,车子前后摇动,就像在海浪中翻腾,窗口探出一个脑袋四下一望,登时发起愣来,估摸着是在盘算,难道老子今天输钱太多,输出癔症来了么,这百乐宫酒店怎么跟一棵春笋似的,半晚上的功夫从地面长了一节出来啊。
他没盘算出个究竟,后面好几辆车接踵而至,人家一时看不到这夜半临深渊的盛况,大按喇叭催促,结果前面的车不但没赶紧滚蛋,反而往后倒了几米,大家热脸冷屁股贴得十分亲切,后面的车主就生气了,该仁兄想必不是息事宁人的主,也不按国际惯例挽挽袖子下车理论一番再说,直接踩油门对着前车就顶,他开一辆雪佛兰suv,对付前面的阿奎拉小房车十分有优势,只听轰隆隆,大戏开锣一般,两辆车首尾相连,直端端往悬空的停车场出口斜坡冲过去,眼看双双来一个自由落体,大家就要玩完。
猪哥看得分明,一时间也来不及细究这房子抽什么疯,赶紧两步跳上去,挡在车子面前,刚好给人家撞个正着,胸膛处当即发出一阵好不卡通的当当响,那位司机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在发噩梦,一时间都要吓疯了,松开方向盘举起手,在驾驶室里面狂叫起来,猪哥一只手按住车身,俯身过去敲敲他的窗玻璃,好声好气地说:“喂,此路不通啦。”
把那人脸上的表情扫描下,直接可以放在人类行为词典里作为恐惧与迷惘交织这个条目的经典描述图引。
这时候后面的车被迫刹车,司机说不定喝多了,大怒之下竟然狂踩油门,猪哥皱皱眉头,过去伸手就把那辆车抬起来,翻了个底朝天,跟前面那辆车横着堆在一起,刚好把出口塞得结结实实,他干完这个,也不管车里的人狂呼乱喊,径自拍拍手跳出停车场,发现转瞬之间,百乐宫这根葱又长了两三米,现在矗于地面的,是本来在最底下一层的储存室。
不用安再详细阐述,他知道今天晚上阿落要怎么样回来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无论如何,谜底的揭开会非常有悬念,问题是,无论他有多么强的好奇心,都不能对此袖手旁观。
以百乐宫酒店的这个“生长”速度,大概数分钟之后,建筑物主体就会与地基彻底脱离,整个酒店轰然倒地,好像一个没烧制过的泥巴模型,碎成一团散在四周,同时将周围环绕的其他建筑物砸个稀烂,酒店里面正在寻欢的游客们固然无一能够侥幸,方圆数十米之内估计也会出现绝大伤亡——此时正是游乐的高峰,来到拉斯维加斯的客人再小心谨慎,也绝对预防不到上帝会派一栋那么大的楼临空砸下以示对人类罪恶的惩罚。
对阿落的死,长久以来的确都背负着内疚,但这不是拉上无辜者垫背的理由。
复活是好事,咱们不能找个更合适的地儿么?
安一直都站在酒店门口,好整以暇看猪哥蹿上跳下,七情上脸,后者搓着手过来,一脸真诚和他商量换地复活的主意,他木木地,跟没听见一样,傻站着。
猪哥没辙,对方也是一个爹,怎么也不好意思说拜托你儿子别复活了,动静太大了有点扰民啊。
只好哭丧着脸:“妈的,为什么天老是趁我在场就来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