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副作用(2/2)
二哥今日,活脱脱是一个牵线木偶,被什么拉扯一下,就做一个反应出来,而且坚持好长一段时间不改变,直到能量耗尽为止。
我被他死死抱住,大半个身子都靠下来,妈的好重,我觉得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心里难免想,莫不是模仿死人的样子,一点点自己也就死了?
哭出来罢。
反正都是回不去了。
终于和二哥出得银河公墓,天色已经见黑,我们两个都精疲力尽坐在车上,他看我一眼,说:“变回去好了吧,你这样坐在我身边,感觉很奇怪。”
我晃晃头,愣半天,慢吞吞说:“现在变不了怎么办?”
二哥很诧异:“不会吧,你以前都随心所欲,最近你老是带妆回家,是不是习惯改了。”
我苦笑一下:“我也不知道,好像遥控器失灵了一样,噼里啪啦乱按,不晓得下一台节目会是什么。”
二哥若有所思哦哦哦,开车,回家,一路上险象环生,因他老是忍不住瞅着我,先是眼角余光,然后瞳孔开张,最后就是被其他车喇叭声严重警告,方向盘被打得吱吱乱叫,导致我在一边东歪西倒。
到我家楼下,我已经大汗泠泠,心说今天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勉强爬下车,二哥还跟只兀鹰一样把头伸出驾驶室,直瞪瞪看着我,实在神情怪异,我对他挥挥手:“回了吧你,别看了,谅你今天怎么看也看饱了,路上注意安全。”
二哥有口无心地唔唔唔,忽然说:“你自己注意安全吧。”
缩回去一溜烟跑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楼下还停着另外一辆熟悉的车,里面有一个熟悉的人,正脸沉如水地发着呆。
本。
关于我和本的第二次相逢应该如何结局,我有过许多暗地里的设计,最通俗的一种,自然是与新欢绸缪时令他撞见,挥刀断水,万花丛中过,片叶赶紧扔。
所有情场上失意的,都只有这一个报复的桥段有共识。
机会到得眼前来,我却惊慌失措,扑过去叫本的名字:“哎,你什么时候回来了?今天干吗去了?怎么不上去呢?”
他打量我。
很迷惑地。
良久揉了揉眼睛。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我却倒抽一口凉气。
拼命打他的车窗,我叫他:“本,是我,我是美丽啊,你不认得我吗,我是美丽啊。”
他皱起眉头:“你?”
围着我绕了两圈,自言自语:“化妆不至于化到这个份上吧?”
费了多少周折,本终于相信我是尹美丽,其间包括在公众场合大喊大叫他的绝对隐私,连多条**颜色都一应爆出,倘若我再出名一点,狗仔队随时在侧,那明天报纸娱乐头条就一准有了。
他最后迫于公众场合治安管理条例的影响,终于松口验明我的身份,带我上楼回家,我差不多已经要疯了,因这过程中无论我怎么努力,运气,加油,鼓劲,二哥的女友形象都像电线杆上的老军医广告那样牢牢贴住我,我以前变身过的任何死鬼大人物,包括香奈尔和戴安娜,都没有这么固执,完全可以一洗了之。
本被迫承认我就是尹美丽之后,就在客厅里看着我,跟只陀螺一样滚进来滚出去,搜罗出各种各样的洗面产品往脸上招呼,无论日系韩系欧美系,泡沫乳液磨砂粒,并肩子齐上,可怜我那层皮,在一重又一重的冲击波**下,丢盔弃甲,屁滚尿流,白变红红变青最后归于透明,唯沧海横流中二哥旧爱之颜不改英雄本色,立于我身,岿然不动,简直打了个天长地久的主意。
瘫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我完全绝望了,不敢看自己的脸,我随手抓起一块背部磨砂浮石,对着镜子用力掷出,哗啦一声过后,玻璃碎块成千上万跌落在洗手台上和地上,反射出幽黄荧光,默然哑然。
本推开门进来,扶起我,轻轻抚摸额头,柔声说:“没关系,明天就没事了。”
我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将我带出到起居室,坐下,在我脖子后面放一个小小靠枕,真软,让人觉得全身都酥酥的,放松下来,我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苦恼的说:“你怎么知道?”
每一根手指都暖而有力量,听着他安定地说:“你每次回来,不都带着别人的容颜入睡吗?早上就恢复自己了,以前我还说你怎么醒得那么早,次次在我起床以前就把妆卸好了。”
他亲我耳垂,很温情,喃喃安慰:“睡吧,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醒来就好了。”
多有说服力,我看进他狭长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对于自己在说些什么,极有自信,因此也让听的人有自信起来。我顺从的点点头,翻身倒下,就在沙发上合眼,渐渐沉睡入梦乡。
本和杰夫一样,能安抚我,也能安抚别人,以前他做经纪人,固然长袖善舞,现在做古董拍卖师,更是所向披靡,他对于藏品的介绍,一字一句,仿佛都是金科玉律,叫人哭着喊着要买。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他转做古董拍卖师,好像已经快要四年了,因为距离他彻底离开我那一天,也快要整四年了。
本没有骗我,第二天早上一醒,劈面我就见到一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蛋,虽然苍白了一点,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各个部件都分外熟悉,我久久凝视,终于放下心来,出了一口长气。
在旁边为我举着镜子的本,爱怜的点点我:“放心了吧?来,起来我们去吃饭。”
虽说有惊无险,我还是心有余悸,打电话给二哥,声明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再接那些要求太高的工作,说到底,赚万贯家财,泼天财富,以他人的容颜生活下去,即算倾国,又关我本人P事?
结果响了好久二哥才接电话,声音虚弱无力,好像刚刚生了两胎,问他干什么,说昨天晚上回去越想越伤心,一个人喝了三瓶威士忌,倒在家里跟只死狗似的,刚才听到电话铃声才悠悠醒转。平时对我的工作态度颇有微词的人,一听我义正词严的要求,竟然顿都没打一个,满口应承下来,看来青云直上久了,大家都有点晕车。
请完假,心情很好,本在一边慢条斯理的继续吃,不时微笑看看我,我心血**问他:“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帮我做经纪人,无论我有什么无理取闹的理由,你都接受,然后去帮我擦屁股的。”
他耸耸肩:“你记错了,那不是我。”
吃一口菜:“你跟以前的经纪人恋爱?”
我不死心:“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了,我那么爱你,何必装做什么都忘记呢。”
他停下筷子,很认真的看着我:“我记性的确不算好,不过,也不至于连你都忘记。”
我眼眶一热,扭过头去想,问题就在于,你就是彻彻底底,把我忘记了啊。
面前的墙壁上,恰好就挂着一本挂历,我的目光聚焦在八月十九那个日期上,上千个躺卧而不能入睡的夜里,这个日子像被烙在我脑海中,绝对不会有任何差错。
就是那一个早上醒来,我失去生命中原本丰饶盛大的一切。
都是拜我身边这个人所赐,而他似一无所知,正波澜不惊的喝一盅甜汤。
忽然一撩眼皮对我说:“下个礼拜三,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