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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问情桃源乡(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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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功力深厚,祈少君身体康复地很快,所以自那日过后,他每日都会出来走动,而且在屋外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且随着相处日久,他对这里的一家子也越发亲切,渐渐有了亲人的感觉。

有一次,四人在竹屋前的瓜棚里品茗休憩,伴梅先生问及祈少君来历,祈少君也毫无保留,将自己多舛的身世、近几年曲折离奇的经历,以及最近遭劫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向那一家子娓娓道来,他口才之佳自不用多说,这经历中又饱含了太多的酸甜苦辣,二老听得极为入神,尤其是伴梅先生最津津有味,时而欣喜若狂、时而眉头深锁、时而幽怨叹息,对铁仲玉、古月轩、萧菁等人的侠义之风赞不绝口;而当说到若心姐妹的际遇,司徒曼玲、雨晴还有慕冰等几位姑娘,一向淡漠的南居夫人便不时会情见于色,不时出言相问,祈少君哪里知道,这位冷酷的夫人实则也是痴情之人;至于念雪,一直毫无表情,但看得出她也在听,因为她做活的双手常常会停顿。

“夫人,请问……您是否见到过冰冰?”当说到南阳城外邂逅一战,祈少君不禁询问南居夫人,这也是他早欲相询之事。

南居夫人浅酌清茶,漠然道:“何以有此一问?”

祈少君苦笑道:“其实,我也是胡乱揣测的。”

南居夫人问道:“那你又何以有此胡乱揣测的呢?”

祈少君道:“我之前听说……听说……”他哽住了,他突然觉得,若是把当日古月轩的那段分析按原话道出,甚为不妥。

但南居夫人似乎已知晓他之所思,索性替他道:“你是不是听说过……数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女子,美貌和武功、才智均极高,但又因她性格乖戾、出手毒辣,搅得江湖上血雨腥风、人人切齿痛恨,而这女子所使的武功、兵刃和那标志的孔雀翎暗器,跟那晚在野林里和你交战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祈少君一怔,惶恐地点了点头……

南居夫人又道:“所以你就推测,我或许见过你那位的慕姑娘,而且深感与她同病相怜,所以那晚我来找你,就是来打抱不平,对么?”

祈少君哑巴吃黄连,但对方兰心蕙质,只得点头承认……

南居夫人道:“哼,那你就猜错了,我巴不得你那慕姑娘死才是!”

此话一出,别说祈少君悚然一跳,伴梅先生手中的茶碗也险些脱手,而正在扎草人的念雪双手也倏然而顿,只听祈少君惊诧道:“夫人何出此言?!”

南居夫人轻哼道:“很简单……在你未出屋子前,我这闺女连日来对你避而不见,你可知所为何?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什么?!”祈少君大惊失声。

“娘~~~~?!”念雪同样转身失声惊叫,而且未想到的是丑陋如她,但情切之下的嗓音却美如银铃。

但南居夫人才不管什么场合礼数,继续强势道:“难道我说错了么?我的闺女喜欢的东西,我决不容任何人抢走!”接着眼波转向祈少君,斜睨着他道:“臭小子你听好了,不管是你的冰冰也好,还是你那一大帮红粉知己也罢,最好都死了这条心!否则,哼……至于你自己,老身给你个忠告,这次你逞英雄救下那姓司徒的丫头,你对她再无亏欠,对她来说你也已是作古之人,现在的你,是靠我闺女冒死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那是你百世修来的福分!何不趁此机会让祈少君就此销声匿迹,以如今的身份重新开始?”

茶香悠然,但祈少君久久沉默不语,因为南居夫人此言千真万确。

南居夫人见他如此,续道:“再入红尘步步荆棘,还不如索性留在这谷里安安分分过一辈子,我们二老做主将闺女许配于你,可保你一世平安,如何?”

念雪情难以堪,又娇喝一声:“娘~~!!你……!”

伴梅先生眉头微颦,忍不住斥道:“夫人!玩笑开大了!”

南居夫人全然不顾女儿难堪和丈夫斥责,继续道:“祈少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假如你心无牵挂,你会娶我女儿么?会嫌弃她长得丑么?”

祈少君惊愕稍定,反问道:“夫人,您当真要我说实话?”

南居夫人道:“没错,所以少说多余的话,说我想听的。”

祈少君深叹一声,摇首道:“实话是我不知道。”

南居夫人柳眉轻蹙,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伴梅先生不再喝阻妻子无礼,也沉默地等待祈少君的回复,念雪此刻也直直地盯着祈少君,想必都想听听他究竟如何作答。

祈少君叹道:“首先……晚辈身负血海深仇,我并不执着于仇恨,甚至希望一切的仇怨自我而止,但若要我一辈子留在深谷之中苟且偷安、无所作为,那是万万不能的。”

南居夫人神情依旧紧蹙,问道:“还有呢?”

祈少君正色道:“还有……我心中所爱是冰冰,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即便如夫人所言,没有她的出现,但感情之还得看缘份,焉能强求彼此?至于令嫒是美是丑,我是否嫌弃她……夫人,您未免太小觑晚辈了。”

南居夫人沉思片刻,抬起眼波道:“哼,说的倒是蛮动听……”但她已收起疾言厉色,故作强势道:“不过,看你是个坦**至诚之人,想来应该没有诓骗我这老婆子……好,你能这么说,足见至情至性。”

伴梅先生轻酌茗茶、微笑不语,念雪也如释重负一般,转身继续做活,南居夫人又道:“好吧……实不相瞒,我前阵子出门,是见过你的心上人,不过她此刻究竟在何处……你还是问念雪吧。”

祈少君微鄂之下,转首朝向念雪问道:“念雪,还望不吝告知。”

念雪做了半晌活计,才缓缓道:“告诉你可以,但有个条件?”

祈少君笑道:“只要不是娶你,任何条件我都应允。”

念雪轻哼道:“少自作多情,不过你也先别轻率承诺,凡事最好多加思量一番,想想假如我的条件是你终此一生,都不可以娶她为妻,试问你又该何以处之?当然,如果你真答应这个条件,我便立刻就可以带你去见她。”

祈少君正色道:“我答应,但假如冰冰愿意下嫁于我,我还是会娶她为妻。”

“你……?!”闻听此言,念雪全身一顿,旋即挖苦道:“哼,原来江湖称道的少年英雄,也不过是个轻诺食言之辈。”

祈少君解释道:“我知道言而无信是江湖大忌,但我亏欠冰冰太多,我实在不忍为了保全名节再有负于她?所以,一切罪名就不如都由我来背负,只要是冰冰的心愿,即便背弃誓言我也在所不惜!不过念雪,事后我一定会到你面前自裁谢罪,至于冰冰是否要与我同生共死,我都欣然接受。”

望着他坚决的眼神,旁人皆不难看出,倘若真的要面临这等时刻,这个少年定然言出必践,尽管要毁去诺言,但他还偏偏不是个轻诺之辈,念雪若有所思了半晌,才似有妥协地道:“我的条件是……你得先养好伤……”

而祈少君听她这么说,心下感激地轻笑一声,若换了是别人,对于心爱之人的线索,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但祈少君心思敏捷,见她们如此淡然,随即得出一个结论,慕冰一定安然无恙。

念及于此,他索性也淡然处之,不再情切追问,因为就算再追问下去,以这母女二人强势冷作的性子,不但不会告知,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更何况他比谁都明白,养好伤最重要。

而那一家三口见他毫不盲目焦急,深觉这个少年当真与众不同……

再过数日,祈少君的伤势已康复了十之七八,想到这些时日来一家子对她的恩惠,岂能不有所报答?于是,他趁着一家子都在竹屋后的地里务农,便悄悄留书出谷,并在留书言明会早去早回。

缓步拐了好几个弯,才走到山谷入口,只见眼下是一道云雾缭绕的绝壑横在入口前,正好成了这个隐秘桃源与世隔绝的天然屏障,不过,他见到这等天奇险境,立时连打了几个寒噤……也难怪,从悬崖上坠下去而大难不死的人,再看到深谷、悬崖、绝壑一类的地方,会是何等心情?何况他已经不是头一回。

但此等心情对他这种人而言,也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他付道:“这里已经是地势很低的山谷,想不到山谷口前还有云雾绝壑,除了这里之外,要进入那烟水深处,只有那一条地下河流,天地造物之法当真奇妙……如此隐秘的所在,隔绝了世间的纷纷扰扰,无怪总为高人所衷……”

想到那条他坠落的地下暗流,当日念雪正是借助这山水天成之道,才令他死里逃生,再顺着这条湍急的暗流漂进了伴梅南居……念及于此,他心中对念雪及二老更是心存感激,更是坚决心要有所回报,他轻轻一掠便飞身而过,想必功力恢复神速,随后向谷外的宝丰镇走去。

比起朝夕思念的慕冰,此刻祈少君真正担心的倒是他那些同伴,他只知坠崖前情况正当凶险,而他坠崖后,古萧司徒他们三个究竟吉凶如何,若心和古家两位妹子是否平安,倒是令他牵肠挂肚,好几次都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此他此次出谷也并非只为回报,而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打探到的结果也让他稍松了一口气,他几番打听下来,最后从宝丰镇的一间古庙里几位曾“为他做过超度”僧人们道出了一些情形……

“好啊……至少他们几个都平安无事,又有本门的师兄师姐一路护送,师父说过,本门大弟子栖松师兄剑术通神、行事沉稳,大师姐栖霞心思缜密,有他们同行当可放心,护送他们前往洛阳,等我伤愈,便立刻动身去洛阳找他们,免得他们为我牵肠挂肚。”

何况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倘若他知晓古月轩他们已和司徒盟主汇合,只怕他把心一宽,真会在伴梅南居呆一辈子了……他会么?

黄昏时分,他采购完毕、背着一个大袋子回到伴梅南居。

他识途之能自是无话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便悄然走回了山谷,只是一回到家里,伴梅一家子早已心急如焚。

伴梅先生关切道:“少君!虽然你留了书笺,可你伤势未愈,外面又危险重重的,咱们能不担心你的安危么?”

南居夫人面冷如霜,低叱道:“莫非是嫌弃我们这里粗茶淡饭,吃了这些天实在忍不住了,所以跑到镇上去大吃大喝了?”尽管她口气冰削,可波光微颤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忧心。

至于念雪,则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进了厨房,这等反应反倒更难以释怀。

祈少君苦笑道:“对不起,不过……你们能否听我解释一下?”

看到这一家子待他也像至亲一般,祈少君心中感激万分,于是先向夫妇二人诚心认错,然后才解释此次出谷绝非贪吃贪玩,而是有正事要办,是为了打听同伴的消息……

“先生、夫人,对江湖而言我已是冢中枯骨,倒也不怕朝天宫还有心思来追杀一个死人,你们一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所谓知恩要图报……”

他为人低调,本不爱卖弄技艺,除非对亲近之人,回首过去,他烧的菜都是给哪些人吃的?他弹琴吹笛又都是演奏给哪些人听的?眼前这一家三口对他的恩情,他是说什么也要报答的……

所以当天晚上,竹屋大厅里的桌子上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伴梅南居贤伉俪、念雪还有祈少君,正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大厅里吃晚饭,不时会有欢声笑语,正所谓天伦之乐。

祈少君自幼孤苦、母亲早逝,在归处虽有义父、叔伯们呵护,但可曾有过这种家庭和睦的暖意?没有……而现在他有了,所以他感怀畅然,笑道:“各位不嫌弃小子厨艺粗陋,就请多吃点!”

“好手艺!好手艺!”伴梅先生赞不绝口地念叨着这三个字。

南居夫人只是“嗯”“嗯”念叨几下,年逾古稀又一向注重修身的她,从不大吃大喝,但今日她的胃口明显大好,显然已经用行动表示了赞许。

念雪更是一个劲地吃着喝着,对他偷跑出去的埋怨早已一扫而空。

祈少君看着她这般吃相,一时心有所感,忆起了当日凉亭里的那个人。

伴梅先生津津有味之余,不禁豪兴大起道:“少君多才多艺,不愧是武林后生中的翘楚,来来来~~老夫敬你一杯!”说着举起酒杯。

祈少君连忙举杯、躬身回敬……

南居夫人又用起软绵的语调,嫣然道:“是呀~~你看我们家少君,正气凛然又温柔体贴,博文广识又多才多艺,长得又这么俊,端的是位侠骨柔情的少年英雄,难怪会有那么多的姑娘对你痴心一片,我要是年轻个五十岁呀,肯定也不会放过的~~!”

话虽亲切,又以“我们家少君”相称,但祈少君总觉夫人语中带刺,还兼带着一份幽怨;无怪转过头看另一边,只见伴梅先生一副哑然失笑的模样;一旁的念雪更是若有所思。

安静的大厅中,四个人享受了一段酸中带甜的沉默……

南居夫人愕然道:“嗯?怎么都不说话了?”

伴梅先生放下筷子,正色道:“少君,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尽管有些恋恋不舍,但祈少君还是鼓足勇气道:“等伤势痊愈后,我就动身上路,去洛阳找我那些朋友……虽然暂时脱险,但我还是揪心他们的安危,必须去洛阳聚英庄打听,确定他们安然无恙,我才能放心。”

南居夫人娇声道:“你在揪心谁呀?司徒姑娘、雨晴姑娘,还是……”

伴梅先生微斥道:“夫人,你别打岔行不?我和他在说正事呢!”

南居夫人一听此话便即住口,但绝美的面容上尽显不悦之色,显然是因为丈夫喝阻了她的强势,只见伴梅先生道:“孩子,老夫尊重你的决定,只是……你是否想清楚,一出这山谷,便又将卷入这纷扰红尘、江湖恩仇之中,朝天宫更是不将你铲草除根便誓不罢休……日前南居对你说了一番玩笑话,其实老夫此刻想来,她也是为你好,至少她有些话说的一点儿不错……”一说到此处,身侧南居夫人不禁轻笑一声,顾盼生姿地晃了晃眼波。

话的确不错,若要安度余生,还有比这世外桃源更合适之处么?

伴梅先生又道:“再入红尘步步荆棘,天意难测……你真的不在乎?”

祈少君正色道:“我从来只相信人定胜天。”

所谓“人定胜天”不过是一句俗语,但实则饱含了无数古往今来的志士们不屈于天地鬼神和世间强权的决心,不对天意认命、不向命运妥协,抱定战胜它们的觉悟毫不动摇,便绝非寻常之辈所能为了。

南居夫人略感赞许,轻叹道:“哼,祈少君果然‘名不虚传’呐。”

伴梅先生也颇为感佩,不禁问道:“孩子,有否想过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你历经诸多生死劫难,难道还看不透世间的爱恨情仇、功名利禄么?”

祈少君叹道:“先生问得好……不过功名利禄,晚辈一向视如粪土,我并非要图什么,却深晓大丈夫当有所必为。”

“嗯……”伴梅先生点头表示认同。

祈少君又道:“说到爱恨情仇……晚辈自诩绝非执着仇恨之人,更非以暴制暴之辈,但当年家父含冤惨死,竭尽全力查明事实真相,有所作为,这是身为人子应该做的;至于爱情……那是晚辈唯一执着之事,今次我命不该绝,便不能让外面的朋友们为我伤心难过,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言语至此,只见祈少君缓缓垂目、凝视着眼前阑珊的灯火,脸上泛出了一种从所未见的脉脉含情,这种神情不会随意出现,因为这是一种只有真正至情至性的人,在面对深爱之人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只听他道:“此生就算踏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冰冰,当着她的面前向她认错,告诉她……我是真心爱她的。”

这最后的一句话,语重情深!他说这话时,眼眸中的情感如湛蓝的海水一般深邃、望穿秋水般的深邃!不用怀疑,这绝对是一句真情流露的话!

“铛啷……!”只听到念雪手中的酒杯脱手而落,掉在桌上酒花四溅。

而祈少君说完后也随即沉默,整个庭室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在沉默的过程中,只见伴梅先生一怔之后微笑不语;而南居夫人那一双常人不敢直视的美丽眼波中,只见波光流转不断,对于她这等绝不会轻易动情的女子来说,这种神态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至于念雪……可惜的是,从她那张脸上实在难以看出是什么神情,但只见她整个人都像变成了石像一般,左手的酒杯落地都未察觉,而右手的一双筷子也挂在嘴上忘了拿下来,难以形容她此刻的这种姿态,但可以肯定她也被这句动人心魄的话语给打动了……

还是伴梅先生先打破了这四尊石像一般的局面……

“好!好!少君至情至性,珍惜身边至亲挚爱!虽然不太明智,但却是大丈夫义所当为!少君,老夫生平没佩服过几个人,今日再加你一个!来来来!咱爷俩再干一杯!”说着又举起酒杯

“少君,我也敬你一杯!”南居夫人居然也举起了酒杯,祈少君大感意外。

念雪总算也缓过神来,连忙举起酒杯:“我……我也敬你一杯!”

祈少君连忙霍然起立,举起酒杯躬身道:“哪里敢当!各位快坐!”

这一杯喝下,四人都觉得心怀大畅。

伴梅先生再替他把了把脉,赞道:“唔……少君,想不到你的内功造诣已达如此境界,老夫自负武学奇才,但自问绝无你这等天资。”

祈少君谦言道:“前辈过誉了。”

伴梅先生微微抱拳道:“老夫说的可是实话……对了,当日在南阳郊外,南居她出言无状、还对你下狠手,实在无理至斯,老夫尚未向你赔不是。”

祈少君连忙言道万不敢当,而南居夫人则插口道:“我这是一番好意。”

“对对!夫人全是为了我好!”祈少君为求“和平”连忙帮腔圆场,但心中随即来了一句:“才怪~~!”

而伴梅先生也不买账,微叱妻子道:“啧~~好意?当时你们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细听少君讲述过了,你下手这么狠,天下焉有这样的好意~~?这万一有什么闪失,你让……”他哽住了下文,或许是生怕惹怒强势的妻子。

而南居夫人竟不以为忤,先是咯咯一笑,再缓缓起身走到祈少君身后,故意搭着他的肩膀,巧笑倩兮道:“我明白啦~~是不是我和少君眉来眼去,一同施展龙翔凤舞双剑合璧,你吃醋了呀~~?”

纤弱无骨的手搭在祈少君双肩上,面靥还在他右脸侧相距不过数寸,少年人感受着吐气如兰的芬芳,心中却甚感尴尬,轻搭在肩上的柔荑如此柔嫩,可他却感到还有点寒意,谁叫对方是他的克星呢……

而对于妻子的轻佻举动,身为丈夫的伴梅先生同样不以为忤,讪笑道:“你少来吧~~我当年吃你的醋吃得还少么?早习惯啦~~再说人家大好青年,才不会那么没眼光,看上你这个老太婆呢!呵呵……”

南居夫人笑容顿敛,倒不是因为丈夫的数落,而是因为自负美貌的女子,尤其是身负绝世容颜的必常受世人追捧,就算如慕冰这般灾祸连连,也难掩她心中的傲娇,同时还会憎恶那些缠着她们的人,但如果偏偏有这么一个男人如柳下惠这般,对她们这样的绝世姿容无动于衷,她们也会因为征服不了对方,而自尊心受挫,觉得心有不甘的……女人的心不正是如此,有的甚至还会不知不觉爱上这样一个偏偏征服不了的男人,说到这类男子,祈少君或许算得上一个,无怪慕冰一再认可他,而伴梅先生也能算一个,从他刚才的言行就看得出来,更显出一个至真至诚的君子形象。

这些思绪在南居夫人脑中闪过,旋即收起娇作之态,道:“我只是觉得,他要是连我这几招都接不住,那他当日就没理由能走出无剑山庄了。”

祈少君不禁暗叹,高人行事迥异于常人,那是自古已然。

但伴梅先生毕竟出生名门世家,原则性强,冲着妻子微斥道:“可毕竟刀剑无眼!少君是无极门玄一和玄谷两位高人苦心栽培的传人,万一有个闪失,你我都难辞其咎!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这脾气还是老样子!”

“你……!”南居夫人焉受得这等训斥,何况还当着两个小辈面前,顿时柳眉一蹙,而伴梅先生五十步笑百步,何尝不是带着年少时的脾气,不依不饶地讪笑道:“当然啦,不怕你介意~~少君武功才智非比寻常,当晚一战,你当真以为你能点中他的穴道?”

“唉!糟了……!!”侧耳旁听的祈少君顿时心惊,伴梅先生之言竟直戳南居夫人的死穴,非但伴梅先生要遭殃,自己恐也要遭池鱼之殃。

果然,南居夫人被夫君连番斥责,本已按耐不住,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话,登时瞳孔一凛,她长身而起,双肩一耸,胸中更是憋着一股子怒气,一副立时就要合身扑上与夫君决一死战的神情!

但她森冷的眼波却瞥向了祈少君,冷傲道:“少君!你老实告诉我,我当时没有扣住你脉门?莫非……你真的是故意受制于我?!”

“我……”祈少君怔怔瞧着她那双利芒,一时膛目结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正是当年引起武林轩然大波的冷血妖女,少年人不由得心底发寒,同时心中还深叹一句“太像冰冰了……不,甚至犹有过之!”

但他很容易就能镇定下来,反问道:“夫人想听我说实话?”

南居夫人厉喝道:“别扯那些没用的,回答我的话!”

“我说你……!”伴梅先生欲开声制止,但一见南居夫人凌厉的眼神,立时怯场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人老气少的毛病又犯了,得罪了妻子那还了得,而被殃及的池鱼祈少君也陷入沉凝,他深知回答只要稍有不妥,后果不堪设想,急智之下道:“夫人,实不相瞒……您当时确实点中了我的穴道。”

“真的?”南居夫人面寒如铁地质问道。

“千真万确,晚辈发誓。”他当时故意束手就缚,但南居夫人的确点中了他的肩井穴,她的武功不属正道,这一指指劲诡谲,寻常高手必一招击中,但祈少君的玄天无极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功体运行时,攻击、护体、反弹、轻功、避毒、抗魔之力绝高,几乎无可匹敌的正宗玄门内功,对于邪魔外道的武功更是克星,以此为根基运气护住周身或是易宫换穴,南居夫人这一指至多奈何得了他弹指顷刻,所以结论是,南居夫人这一指的确“点中”了他,但未“点透”他,所以祈少君也并未说假话。

南居夫人毕竟兰心蕙质,转念一想便知他语中真意,饶是她自尊心再强,也不由得暗暗感激少年人竭力顾及她的体面,对他展颜一笑,但随即转身又对伴梅先生面色一铁,强忍怒气道:“你真该学学人家,我吃饱了!”话未说完,她娇躯一拧,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门外……

“哎,娘?!”一直僵坐沉默的念雪追出了门。

而伴梅先生却未起身去追,举杯一饮、长叹一声道:“唉……几十年了,模样没变不说,这脾气也还是和当年一个样……”

祈少君道:“先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刚才真没必要责怪夫人。”

伴梅先生叹道:“谁叫我和她的性情大相径庭呢,我师出名门,一向告诫自己行事不可偏离正道,而她……唉!”说到这里,老先生立刻哽住,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和伤感,似乎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只听他道:“当年也是因为这样,闹出了好多次误会,弄得聚少离多,双方都受尽煎熬……”

祈少君全看在眼里,道:“先生,其实晚辈仔细想了想那晚和夫人一战的经历……当时夫人看似出手狠辣,但每招每式都留有收招的余地,以夫人的功力想必得心应手,可见她并无伤我之意;这些天,晚辈受夫人的照顾,夫人虽大多是冷言冷语,但行止之间对晚辈的关心,晚辈眼睛看得清、心中更清澈,对她由衷感怀,可见夫人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是个嘴硬心热之人。”

当日在南阳城郊野林一场比斗,南居夫人究竟有没有留手,除了她本人之外谁也不清楚,不过祈少君宁可相信她手下留情,更为了二老的和睦,所以他很肯定的说了出来……

所以伴梅先生一手轻拍他的肩膀,欣然道:“孩子,你是好样的。”

祈少君道:“哪里,先生和夫人才让晚辈获益匪浅呢,所谓患难见真情,由先生的话不难听出,您一定对夫人深爱之极,而夫人同样也深爱着先生您,否则以夫人那么高的心气儿,适才早已兵刃相加,而非拂袖离去了,想必也是不忍对您发作……我娘说,相敬如宾的不叫夫妻,吵吵闹闹那才叫感情好。”

伴梅先生听到此话,不禁欣然一笑道:“看来你娘也非寻常女子啊!”

笑毕,他又从怀中缓缓取出了一团东西,凝目望着、眼光久久未移开,原本精光闪烁的眼眸里,也显出了尘封已久的哀伤和悲切,祈少君见他如此,再探首看了看他手上的东西,只见是一块沾满了风干血渍的绢帕,还有一张已经焦黄的纸条,他对于爱情已然开窍,见到老先生手中之物,又见老先生这般惆怅,随即猜到了七八分,暗付:“这张发霉的字条,多半是诀别信一类的东西,至于那绢帕上的血渍,想来是为爱情付出的代价吧……”

寻思之间,他也很想开口询问,但连姓名都不愿再提的老先生,过往想来亦不堪回首,伴梅先生既然不说,他也不欲造次……正迟疑着是否询问之际,只见伴梅先生又拍桌气恨道:“唉!我怎么总是这么糊涂呢!”

祈少君劝慰道道:“先生切勿自责,回头向夫人道个歉便是……老实说,夫人的性格说是刀子嘴豆腐心,也不太合适……唉,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伴梅先生额首道:“她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随后,他突然振衣而起,大声道:“你再坐一会,我出去一趟!”

正当此刻,念雪跑进了门与伴梅先生差点撞了个满怀……

念雪道:“爹,你瞧你刚才……!现在娘正在伤心,哭着说要出谷!”

伴梅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声,道:“我其实还不是一样改不了那倔脾气!天这么黑了,太危险了!念雪,你陪着少君,我去把你娘追回来!”

他火急火燎地腾身一掠,如箭破空般飞出,当的是惊世骇俗的轻功!

不过比起轻功造诣,祈少君更在意的是伴梅先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像是身上掉下了一块肉那般,更见他如此自责,可见南居夫人对他而言尤胜自己的性命,他思付这真该好好学学伴梅先生,日后找到冰冰,一定要好好爱惜她,决不再重蹈覆辙、让她为自己伤心难过。

屋外夜色凄切、虫声唧唧,灯光柔和的屋子里,只剩下了祈少君和念雪。

祈少君依旧坐着,温言道:“念雪,还没好好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

念雪淡淡一笑,道:“你都向我下跪了,也该够了吧。”

那张丑陋到可怖的脸微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还是那么地令人惊怵,尤其是在这略显昏暗灯光测照下,凹凸不平更显狰狞,但此刻在祈少君看来,却只是一颗美丽的心外面覆盖着的阿堵物而已……

只听念雪道:“少君,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祈少君又吃了几口菜道:“姐姐尽管问。”

念雪支支吾吾道:“雨溪镇的那个雨晴小姐,你……不后悔?”

祈少君停下了筷子,面上涌起一阵感伤……而他这个样子,也已经等同于回答了念雪,像他这般重情之人,要说他绝对不后悔,怎么可能。

念雪见状,追问道:“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忍心?”

祈少君很不解,和他心中许许多多事情比起来,雨晴的事可以说是一件早已放下的事,念雪为何偏偏问起这个?他哪里知道,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偏偏就是最急于追询的事,心爱之人无法接受自己的深情厚意,这种哀怨缠绵的失落和怅然,古往今来的痴心女子们,又有几人没有体会过?

祈少君只得仰天长叹,道:“人这一生总会有面对选择的时候,对于雨晴姐姐,我心中已有所属,也只能辜负她了。”

念雪沉吟道:“跟慕姑娘有关吗?”

祈少君额首道:“是,这一点谁也不能改变。”

念雪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当日你奋不顾身飞出断崖,去救那位司徒姑娘的时候,有没想起过她?”

祈少君苦笑道:“何谓想起过?我又何曾忘记过她?”

听到这话,念雪情不自禁地抬眼凝视他,道:“能听到你这句话……”

<!--PAGE10-->祈少君见她哽住,抬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念雪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幽怨道:“说什么?我是觉得你太傻,你如果真是为了她,为什么这么不顾自己的生命?想想如果你死了,她怎么办?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为了救别人,对她就这么残忍?”

何谓残忍?祈少君明白,他坠下悬崖时所以说的遗言,当时正在崖底的念雪想必也听到了,“勿念无情郎”……的确,何其残忍?

念雪见他不答,追问道:“你怎么不回答?”

祈少君又长叹一声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但我当时飞身救曼玲,是出于本能,亦是出于义,因为那一瞬间根本不容我犹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假如掉下去的是冰冰,我根本不会犹豫。”

同样是不会犹豫,但念雪不难听出之间的差别。

听到这话,念雪垂首沉默了良久,似乎是在咀嚼他的话,她缓缓走到门口仰望天边,轻叹道:“你真是个傻子……”

祈少君举杯一饮,哂笑道:“这我倒不意外,很多人都这么说我。”

念雪叹道:“所以你就更傻了,你才华横溢、日后前程似锦,而你身边的那些朋友,哪一个不是正直的豪侠或是温柔可人的少女,可唯独她慕冰……我说你也是的,这么一个性情乖戾,又曾经恶名昭彰,又足足大上你十岁的女子,可你为了她竟可以抛弃一切,甚至几度将自己置于险境……要我说的话,你真是傻到无可救药。”

“嘭!”祈少君情切之下杯敲桌面,无言喝止她的言语,别人无论怎样冷言冷语对他,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他决不容别人指摘他心中的那个人,哪怕对方是他的救命恩人,只听他沉声道:“抱歉失态了……念雪,你说我都可以,但我希望你收回指摘冰冰的话。”

念雪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祈少君道:“不,你没说错……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念雪道:“是么,你倒是说说看。”

祈少君正色道:“很简单……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今生有此真爱,尘世虚名、富贵权势,皆无可留恋,除此之外无需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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