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问情桃源乡(下)(2/2)
念雪冷言道:“你何以那么肯定她心中有你,而非你一厢情愿?”
祈少君仰首一杯,道:“暴雨之夜石屋同眠、一路风雨彼此为伴、无剑山庄生死相依、西湖之上情意绵绵、闲卿谷中抓蛇烹羹,还有许许多多……他对我的关怀体贴、款款深情,纵然我过去愚蠢,没看出来,而今经历了这许多,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么?再退一步讲,即便我昨日还是懵懂孩童,现在看到令尊令堂这旷世伴侣,难道我还不有所感悟?”
良久,念雪一直木然靠在门边背对着他,再也没有搭话。
但祈少君却是情之所至,微醉道:“我才不管世人如何看待她,反正在我眼里,她永远是上最温柔、最善良、最美丽也最伟大的女孩子!”他又道:“我从没告诉过她,在闲卿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我们相依为命、彼此默契,就算抛开男女之情,我也当她是我的亲姐姐……幼时听我娘说,我有一个姐姐,可惜当年那场浩劫,大火烧光了仁义山庄后山的竹林……我永远都没机会再见到我姐姐了,眼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话音刚落,又是仰首猛地一杯下肚,无怪他只要见到女子,甚至比自己的年幼的如水瑶,她都会亲切地叫一声姐姐而不是叫姑娘,原来是因为惦念亲人的情结痴缠于心。
<!--PAGE11-->酒过三巡,他渐渐恍惚,又道:“唉……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敢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我这段日子来最挂心的,就是她离开闲卿谷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泊江湖,一路上不知又得吃多少苦、受多少风霜……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如被利剑穿过一般。”
“那……你没事吧?”念雪语带关切道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把着门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而祈少君只是稍稍有些醉意,眼睛的余光见她转过身,随之抬眼一看,只见念雪的眼眸微有湿润,遂问道:“念雪,你怎么了?”
念雪愕然之下,立刻反手用衣袖去擦眼泪:“没……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感同身受,别离失去之苦,其实我也曾体会……”
祈少君道:“是么,原来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念雪振作了一下,道:“你很了不起,真希望慕姑娘能听到你这些话!”
祈少君凝视着丑陋的面容,眼中透出一缕感激之意,随后他缓缓放下自己的目光,低声道:“念雪,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念雪微鄂道:“你尽管问。”
祈少君沉吟道:“上次你见到冰冰的时候……她还好么?”
念雪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她很好……只是她现下不方便和来见你,我们约好的,等你伤愈后,我就带一起去找她,只要你不介意……让我一个丑姑娘陪着你。”
祈少君微笑道:“谢你还来不及,何来介意之说?”
良久后,伴梅先生终于在谷口找到南居夫人,相依而回……
伴梅先生一边扶着妻子,一边不停地陪笑道:“夫人,老头子适才对你疾言厉色确实不该,再次向你赔罪……你知道我这脾气就是这样。”
南居夫人还在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温言道:“好了不说了,我明知你最大的心病就是弃你而去,还老是动不动就离开,该道歉的是我。”
伴梅先生道:“好好好~~那咱们都不提了~~快擦干眼泪,万一让那两个小东西看到你现在这模样,晚上做梦都得笑死。”
夫妇二人缓步相依,远远就闻听到竹屋那边传来了悠扬清新的笛声,幽静和谐的夜晚,朗月清风下,又是在这远离世俗纷扰的世外桃源中,这样的笛声最容易勾起人们心底的幽思,爱人之间遥相思念的情感……
伴梅先生静心倾听,微笑道:“少君这孩子,真是不可多得呀。”
南居夫人欣然道:“只怕咱们闺女从此要对这孩子死心塌地了。”
伴梅先生晒然道:“这可不成,少君心中的可是另外一个人呐。”
南居夫人笑道:“这种事情,你就甭瞎操心了。”
伴梅先生陪笑道:“哎,这可是我的口头禅呀。”
二老一回到竹屋前瓜棚下、灯火阑珊旁,只见祈少君闭眼吹奏,念雪虽然听得心摇神驰,却背对着他,因为不愿让他见到自己情感流露的时刻。
<!--PAGE12-->待祈少君一曲奏毕,南居夫人微愕道:“女儿,你怎么了?”
伴梅先生晒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呢~~两个孩子在一起,难免会说些海枯石烂、矢志不渝的故事,比如说咱们当年……这种事情,咱们就甭瞎操心了!”
见他道出惯用哽,南居夫人斜睨着他道:“你还真吃不起亏。”
待夫妇二人回房后……
念雪道:“夜凉如水,你伤势未愈,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吧。”
祈少君额首道:“好,我先帮你把碗筷收拾干净。”
念雪也不拒绝,她明白一个体贴的人,无论何时都会想到琐碎的细节,祈少君哪怕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相信也一定会是个一生都活得很成功的人。
白煦过隙,祈少君来到世外桃源已近一月,伤势痊愈,功力也更胜往昔。
这日巳时,他走出竹屋,信步来到了竹屋后面的农田里,远远看到伴梅先生木然凝立在一座墓前,垂首敬献……
祈少君走近道:“先生……夫人和念雪都不在,她们去哪里了?”
伴梅先生没有回答,正当祈少君准备再度询问时……
突然!伴梅先生猛转过身,顺势摆开战势!待祈少君惊觉,只见老先生眼光爆闪,左掌拧指如勾,朝祈少君的咽喉一爪击来,可招至之际又瞬间转到了他的眉心,变招之快可想而知!
祈少君陡逢突然,但一身武功身随意动、步随心动,对方无论怎么变,他只轻轻一拧腰、侧身随之避过,伴梅先生再度变招、换右掌拧指如勾,疾点他“风池穴”,但祈少君亦未格挡,而是扭头一闪、转身之际突然疾出左掌,直拍伴梅先生天灵,迫对方自救,谁知伴梅先生竟也不自救,不闪不避更不格挡,手指如兰拂向对方正宫檀中穴!
仅仅两下呼吸间,两人就闪电般地走了八招,而且招招夺人要害!
不过到了第九招,祈少君开始转守为攻,他猛地后撤步腾身一掠,发觉自己的轻功又有提升,但尚未来得及高兴,伴梅先生已疾掠飞上、如风般地欺到他正上方,居高临下一个旋身、左腿踢他曲池穴!祈少君擒龙探爪疾抓他左腿,伴梅先生紧接着右腿踢他面门,祈少君也不自救,空中拧腰猛一提气,竟腾空旋身一掠而上,同时疾掌出击!
伴梅先生不禁惊骇:“这少年的身法竟至如斯境界!”
二人以超越境界的轻功,在空中堪堪打了二十几招,当的是精妙绝伦的空中对攻!远远望去,直如一青一白两头雄雕在空中振翅相斗!
两人一起轻足落在了一片玉米杆上,当的是飞仙缥缈、潇洒出尘!
而这次祈少君绝不放过先机,疾步跟近、快掌直击对方正宫,哪知伴梅先生似乎早已料到,一个旱地拔葱、腾升掠至上空!突然俯身倒栽、直击而下,瞬间一气呵成!祈少君陡然一惊,举掌而上!
<!--PAGE13-->整片玉米杆上,这一老一少、一青一白、一上一下,展开了迅捷无伦的连绵对攻,可谓精彩绝伦、妙到毫巅的快掌对击!
祈少君惊付道:“神龙贯日!伴梅先生果然大有来头!”
能够以凌空绝技制敌的,无一不是身法已达凌虚化境的绝顶高手,伴梅先生的这一招宛如天龙降世,这由上而下的连绵掌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顷刻之间便将祈少君彻底笼罩于凌霄掌风之下,祈少君仰首朝天、只见雄浑的掌力如迸发天雷,他自下山以来,所遇强敌颇多,眼前这位前辈单论掌法和身法,放眼天下敌手不过寥寥数人!
伴梅先生一双铁掌越战越酣,见祈少君已然笼罩在他密不透风的掌力下,不退反进、招招近逼,但祈少君何尝不是斗志昂扬?正所谓强者对强者,纵死亦无憾,尽管自己处于受制状态,足下又是功力稍浅便难以立足的玉米杆,但他惊叹伴梅先生的惊世武功,暗赞对方宝刀未老的同时,也在暗暗庆幸自己的功力与日俱增,他一边凝神应战,一边也在思付着破解之法!
一时之间,掌风呼啸、斗气激飞,四周的良田似正遭狂风洗礼!
电光火石间,祈少君又捏准间隙、以右掌奋力硬接伴梅先生两掌,左手借机四指内扣、拇指灌注内力,竟不理伴梅先生直击他面门的一掌,侧身轻轻一避,瞬即拇指迎上、直击对方巨阙穴!
伴梅先生双目猛睁,陡见对方左手拇指尖白光一点!他大惊之下,反应亦是极速,一掌施出一半便瞬即变招、变掌为勾擒拿祈少君这惊天一指,可见他和其他武林高人一般、都深知这一指何等可怕!但祈少君见这一丝空门,如此良机岂会放过!他同样中途变招,趁对手招式要发未发之际,提气腾身而起,再一个拧身转向直扑而下!
“嗷嗷嗷嗷~~~~~~~!!”又是那炫丽至极的招式飞龙乘云!
一条云龙盘旋飞转于整片玉米杆上,朝着伴梅先生的周身连击而去,真可谓名副其实的见龙在“田”,而伴梅先生傲立于龙云掌影之间,身形矫健、站桩极稳,面对祈少君目不暇接的霸绝掌力,依旧气定神闲、见招拆招,旁人看来,这哪里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者?
远望而去,只见云龙渐渐缠绕,祈少君似乎要反过来将对方整个身躯都笼罩在掌风之下,不知不觉又玩起了他的拿手好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不同的是,伴梅先生的修为比起陆天枢不在一个台面,又是闪雷般的一瞬间,他化掌为指、疾点祈少君手腕,祈少君右手一翻避过,正欲以左掌还击以保先机不失,谁知对方双掌又瞬息便至,他连忙疾出双掌与之对碰!
祈少君内力轻吐,陡然发觉自己的内力就像投入了湖海之中,惊骇对方的内功造诣之精,而且伴梅先生的武功路数,若只守不攻,至多消耗五成功力,何况他没有运力,只是双手架住祈少君的双臂,一直搭上他的脉络……
<!--PAGE14-->这一老一少此刻又倒了过来,伴梅先生站桩于玉米杆上,而祈少君则倒栽腾空,将这僵持情景一直持续到一炷香之后……
祈少君缓缓气归丹田、腾身撤步轻足落地,抱拳道:“多谢前辈指点!”
伴梅先生道:“看来,下次不用再把脉了……”话中之意,祈少君的伤势已痊愈,但他又接着微斥道:“不过少年人也真不知轻重,明知道老夫只是和你玩两手,你居然招招都和老夫玩绝的!你刚才祭出的是无极七绝指吧?怎么,莫非你想废了老夫一身武功?”
看到前辈微带斥责的话,祈少君微笑躬身道:“晚辈多有得罪!还请前辈见谅,也是因为先生适才的神龙贯日威力实在太过惊人!”
伴梅先生微鄂道:“你知道这武功?”但他立时想到,玄一道长武学见闻之博世间少有,作为传人,知晓他的武功一点也不奇怪。
祈少君道:“数百年前,南海仙岛龙域进驻中原武林,后来门中传人开始风道扬镳、自立门户,六十年前,龙域一脉主要分为了天龙门、神龙门与青龙门,号称武林三大龙门,三大龙门的武功亦各有千秋、各擅胜场,天龙门武功较为阴柔、青龙门则纯阳至刚,而神龙门刚柔并济,身法空灵、招式雄浑,先生您的武功路数,想必是源自于神龙门下,神龙大侠更是武林传奇。”
伴梅先生微笑道:“玄一的传人当真不可小觑,可惜神龙大侠已成过去。你可知道后来三大龙门如何了?”
祈少君沉吟不语,想是不欲道出前,天龙、青龙两派,因为一些嫌隙结下了梁子,后来越闹越大,导致两派互相攻杀,天都峰一战两败俱伤,从此绝迹……莫非!”他浑身一震,突然想到了这导致两大名门覆灭的罪魁祸首是谁!
伴梅先生叹声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可惜了当年龙域开山祖师龙漩子真人,一生苦心孤诣,传世基业最终毁在了朝天宫的阴谋下。”
祈少君恨声道:“朝天宫为祸世间、蚕食武林,终有一日要他们血债血偿!”
伴梅先生深叹道:“而神龙门虽然尚在,也早已不复当年之威望,我虽说受师长所托、要以照顾好南居为先,但身为神龙门人,不能为本门光大门楣,实在是愧对恩师、愧对神龙门。”
授艺之恩、恩同再造,身为弟子若不能为师门争光,的确是件令人愧疚的事情,伴梅先生虽武功盖世且豪情不减,却也有着无法释怀之事。
只听他又道:“对了,你的无极七绝指对人施展过吗?”
祈少君面色一沉,道:“之前只对一个恶贯满盈的蒙古狗施展过……不瞒先生,其实晚辈刚才那一指只是佯攻而已。”因为他若是真要动手,伴梅先生击他面门的那一掌根本无暇出招!
<!--PAGE15-->伴梅先生岂会不知,微笑道:“不过,老夫总算也能明白,我那夫人为什么后来要你欠她一条命了,她可不来管你是否佯攻。”
听到这话,祈少君思索了一瞬,问道:“莫非,夫人过去真的被……”
伴梅先生额首叹道:“没错,当年因为下手太狠毒,决斗时被家师狠狠修理了一顿,吃尽了苦头……然而她纵然有过,但世人却更无情和虚伪,又有谁去惩罚那些人呢……”
只要说到南居夫人的事,伴梅先生总是微带伤感,或是晒然一笑道:“陈年旧事不提了~~年轻人不错,明白最强的防守就是进攻,不过你要切记,以攻为守胜算固然多了几分,但凶险同样增加了几分,高手过招更是生死一瞬,往往两败俱伤!要立于不败之地,关键还是要用心……”
祈少君抱拳道:“祈少君谨记先生教诲!”
而后,伴梅先生倒背着手、缓缓的又走到之前的墓碑前……
祈少君缓缓跟上前,看到这块墓碑上写着:爱妻青青之墓。
祈少君道:“爱妻?青青?先生,敢问这墓中之人是……您的妻子?”
伴梅先生长叹一声,道:“算是吧……”
一句“算是吧”,祈少君实在不解,但他又怕太唐突,因此不欲追问。
但伴梅先生是至情至性之人,早有告知他的意思,沉声道:“这无法释怀的遗憾……”
只听他又娓娓道来……
“这墓中之人,当年也是高人门下,武艺高强、倾城之貌,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子不知凡几,可她心中偏偏只有一个人,她明知那个男人心中所爱是另一位女子,可她仍一直默默帮助、撮合他们,那个男人的所爱几番离他而去,就是她一直在旁照顾他、安慰他……为了那个男人,她付出了太多,而那男人又怎忍心让她为了自己误了终生?便一直劝她去找个好人嫁了,可她坚持不肯,说只要能常伴君身侧,心愿足矣,唉……”他一声轻叹,虽然叹息声很轻,可却叹得很深沉,不难理解在伴梅先生心中,对这位红颜知己的那份无法言喻的愧疚。
他又少君问道:“少君……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祈少君心中不禁恻然,缓缓道:“我会愧疚一生……”
伴梅先生又长叹一声道:“是啊……而且最让我愧疚的是,一个好姑娘,年纪轻轻就这么郁郁而终了……所以在她生前,我无法报答她对我的深情厚意,她离世后,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名份。”
随后他又问道:“少君,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祈少君额首道:“您是要我认清楚自己真正爱的人是谁。”
伴梅先生笑道:“咱们爷俩果然是一路人!好,既然都是性情中人,而你偏偏这么讨人喜欢,就容老夫多唠叨一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无论有多少姑娘倾慕于你,你只需守持本心、选择你心中的那个便是,而不是要抱着愧疚或感激去接受别的姑娘,否则你愧对的人只会更多,甚至包括你自己!所以,你对那位雨晴姑娘的做法,是很正确的!”
<!--PAGE16-->听了长者的这番训话,祈少君更坚了找回慕冰的心,只见他跪下道:“先生之言令晚辈茅塞顿开,请受我一拜!”
伴梅先生缓缓扶起他,问道:“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祈少君道:“趁夫人和念雪不在,不如我现在就走,请先生告知她们母女二人,祈少君感激她们多日来的照顾,等找回冰冰之后,必会再回来……要是先生不嫌弃的话,我想以后就和冰冰常住于此。”
伴梅先生大笑道:“好啊!老夫一直嫌这谷里太冷清呢!”
“不辞而别也算是感激?是嫌弃我老婆子,要不就是嫌我闺女丑吧。”正当此时,两人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阵不悦的话语。
毫无疑问,是南居夫人,语气虽不冷,但却带着责备和幽怨的叹息,祈少君听得出来,她显然也是舍不得自己走,这位南居夫人外冷内热,尽管多半只是对极少数人才如此热诚,但也正因为如此,祈少君更更觉难能。
南居夫人走上前,指着那边凌乱的玉米地,低叱道:“是谁让你们把这搞成这样子的?幸好今早刚收割完,否则我老婆子几个月功夫岂不白费?”
爷俩见到一片狼藉的玉米地,神情尴尬,只得脸朝天边故作未见。
南居夫人又道:“唉,也幸亏今天早市大家都来抢购玉米,两筐子玉米一下子就卖完了,要不然回来的时候,岂不是只剩你老头子一人了。”
祈少君走到南居夫人身前,垂首躬身道:“晚辈实在惭愧。”
伴梅先生道:“哎!好男儿志在四方,少君又身负要事,离开这里是早晚的事,我又何尝不想多吃几顿他烧的好饭好菜呢?”
南居夫人轻叹一声,道:“我明白……明白……”她一边说,一边盈盈走到了墓碑前,缓缓跪下,并细声细气道:“青妹,愿你在天之灵,保佑……”她默念着,似乎不愿被人听到她许的心愿。
伴梅先生环顾问道:“对了,咱闺女呢?”
南居夫人转过身,缓缓走向竹屋,一边道:“今天卖剩了几个玉米,她说要做份羹汤给少君补补。”
这“羹汤”二字,直如一根手指,拨动了祈少君心中的那根情弦!他心动之下,跟着南居夫人进了厨房,果然看到念雪正俯身剥玉米粒,只见那几个玉米棒子颗粒硕大饱满,与其说是卖剩下的,倒不如说是特别留的。
玉米粒是饱满的,这母女二人对他的关怀又何尝不是饱满的。
“念雪,谢谢你……”他焉能不感激,眼眶都有些晶莹了。
但念雪没有回应,只管埋头干自己的,祈少君心知最不舍得自己的走的人正是她,没准对还真的自己动了真情,但越是如此,他越该忆起当年七夕前夜挥别若心姐妹时的决心,所以他默然拿起菜刀,以求排遣心中忧郁。
<!--PAGE17-->晌午,青天碧水、阳光明媚……
这四山合抱的世外桃源,今日的空气似乎从未这么清新过,鸟雀盘旋于良田美宅前,似乎在庆祝某个人大难不死、伤势痊愈。
依旧是伴梅南居竹屋外的瓜棚下,他们正吃着午饭……
“嗯,好甜!味道真不错!”祈少君一边喝着羹汤,一边称赞道
这话当然是在称赞念雪的手艺,可本应该高兴的念雪却一直没搭理他,尽管桌上的菜肴各地口味都有,他这次实是倾囊施展、毫无保留,但念雪却正眼未瞧上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南居夫人低叱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你么?”
祈少君垂首道:“知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们……”
南居夫人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呢?”
祈少君微鄂道:“其二?”
南居夫人道:“对呀,你当真不知?”
祈少君抱拳道:“还请夫人指点。”
南居夫人指着其中的四道菜,微斥道:“你还装傻?你瞧瞧……这西施兰心烩、贵妃醉鸡、貂蝉月牙蒸糕,还有这昭君芙蓉……你烧这四美筵,叫我这闺女情何以堪呐?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
祈少君哑然尴尬道:“我发誓绝无此意!”又语无伦次道:“何况,这菜名又不是我起的~~夫人,您又何必把它们硬扣在念雪头上呢?您要真觉着听起来不顺耳,那……要不晚辈今后自创一道菜,菜名就叫……”说到此处,他正巧望见眼前的几棵青梅树,顺口道:“就叫青梅吟雪!保证美过那四美筵,夫人意下如何!”
伴梅先生失声大笑道:“好!好名字!老夫等着一尝这佳肴,哈哈哈!”
南居夫人也是一怔,问道:“为何起这个名字?”
祈少君俏皮道:“嘿嘿,我也不知道,心血**罢了。”
南居夫人不禁噗嗤一声,娇嗔道:“油嘴滑舌~~不过这名字我喜欢,等着吃你这道菜。”便嫣然轻抚云鬓,不再言语,笑得令人心醉神**,正是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娇笑,她笑得很真诚,因为他知道祈少君的话也很真诚。
“换上吧……”她心头甜美之下,取出新做的白色劲装,递给祈少君。
手捧新衣,祈少君对这位冷血夫人既感且佩,若非原则问题,她真想喊她一声娘亲,微微躬身道:“多谢夫人!”
南居夫人道:“别光谢我,这衣服念雪也有功劳。”
祈少君连忙对念雪道:“谢谢你,念雪。”
念雪瞥了他一眼,还是对他不理不睬,适才三人戏谑欢笑,她也宛如不存在一般,神情僵木着,谁也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伴梅先生举杯道:“少君,记着你说的话,一定要回来!君子一言……”
祈少君举杯道:“快马一鞭!”一杯下肚,他又叹道:“今日一别,我……”
<!--PAGE18-->念雪突然切口道:“慢着!什么今日一别?喝了我的羹汤,受人恩惠,还没报答就想这么走了?”
此话一出,祈少君登时一鄂,也令夫妇二人为之一怔!
伴梅先生皱眉道:“女儿,你这话为父就听不懂了……就算用你的话说,你还吃了少君那么多菜呢,他问你要回报了么?”
念雪扭头祈少君正色道:“好……少君,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祈少君支吾道:“娘和二叔从小教导我施恩不望报。”
念雪盯着他,沉声道:“好,那是你自己放弃的……但我可没学过什么施恩不望报,而且你的命也是我救的吧?你不介意我要你回报吧?”
祈少君干笑道:“不……不介意,那你说……要我怎么报答?”
念雪道:“你不是要去洛阳么?”她转向父母:“爹、娘……久闻洛阳帝都自古闻名,好玩好吃的很多,现在又正值牡丹花开,我想跟他一起去看看。”
还没等祈少君回答,南居夫人就插上道:“娘同意了。”
念雪笑道:“谢谢娘!”再转向祈少君道:“我之前跟你说过,要陪你一起去找慕姑娘的,你该没有理由拒绝我吧?”
南居夫人接口道:“非但没理由,而且还得无条件,少君你别忘了,你也欠了我一条命,只要答应带我女儿去洛阳玩开心了,前事一笔勾销,她也会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怎么样?这笔债还起来是不是便宜多了?”
伴梅先生苦笑不语,但很显已默认了这笔“交易”。
而祈少君木然呆坐,听这娘儿俩一唱一和,微怔了半晌,哂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当然可以啦!”但他随即凝重道:“可是……我这一出谷,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万一连累令嫒……”
南居夫人切道:“这个你不必担心,闺女早已从我这习得凤舞九天式,你要是真遇上危险,她便是你的命中贵人,想想一个月前是谁救了必死无疑的你。”
祈少君恍然明了,要知龙翔凤舞双剑合璧,天下何来敌手?这母女二人虽然性子古怪,实则是一番好意……不过,他唯一觉得别扭的是,他若是和慕冰双剑合璧,那绝对是他此生最开心的事了,可是自己这么个美少年,却和一个丑姑娘双剑合璧……老实说,换了谁都会觉得别扭的。
但再转念一想,他就恨不得再打自己一个耳刮子,因为他早就下决心不准再作如是想,于是道:“这样还债真是太便宜我了,成交!”
伴梅南居入口,祈少君拜别伴梅南居夫妇。
伴梅先生道:“少君,记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祈少君不说话了,他脸上的感激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动更无法形容,因为短短时日的相处,这一家子早将他看作了家人,而他又何尝不是?对于很多漂泊于茫茫人海、举目无亲的浪子来说,家……可以说是一种奢望,而当他们真的拥有家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PAGE19-->而祈少君陡然发现自己历经辗转后,再次拥有了一个家、也有了亲人。
家,永远是最温馨的地方……!
家,永远是如无根浮萍般飘**的浪子最好的港湾!
所以祈少君的心暖了,眼眸也无法自已地湿润了,身躯也有点不听使唤了,但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即便他不信天命,也不禁感激上天,让他有缘遇上这一家子。所以他跪下了,向二老一揖到底,二老忙上前搀扶,可他久久没有抬起几乎磕到地上的头;念雪冷眼旁观,谁也不知她对祈少君的感激作何感想。
寒暄完毕,祈少君刚一转身,就见头戴轻纱、身背灰色剑套的灰衣身影莲步一点,飘飘一掠飞过了终年迷雾缭绕的绝壑,正是念雪,而且武功之高已不难看出,自己也紧跟着轻轻一掠飘然远去。
夫妇二人凝立在深谷边,久久未动……
南居夫人叹道:“咱们这闺女还真够鬼的。”
伴梅先生问道:“夫人……你看这小伙子和我年轻的时候比如何?”
南居夫人道:“说了你别介意,比起你可是强了太多。”
伴梅先生又问道:“那你说,像不像我们当年?”
南居夫人道:“你不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么?甚至是比我们更加复杂,也更加艰难……所以我还是不太放心。”
为什么不太放心?他们夫妇二人知道、念雪知道,但祈少君还不知道。
伴梅先生慨叹道:“世上当真有如此的巧合么?”
沉寂了半晌,他又道:“夫人,你说……咱们在这隐居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呆不住?是否想再出去走走?”
南居夫人嫣然道:“只要跟着你,到哪里都行。”
伴梅先生笑道:“好!只要你不说什么:‘又要回到纷纷扰扰的世间,又要搅进那么多是是非非之中!’这类话,那我们也出去走走!”
南居夫人道:“这一次绝对不说,而且我也决定非出去走走不可。”
夫妇二人相对一笑,再扭过头、远望两个小辈的身影渐渐消失……
<!--PAGE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