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2)
◎她第一次想让一个人死。◎
那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在对他的恐惧之下,在被他身上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时,少女那纯澈的心逐渐染上黑暗。
他的呼吸如火焰般灼烧她皮肤,他的手是那般好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冷白的肌肤下映着脉络分明的青筋,虽然常年拿兵器,指腹生了层薄薄的茧,但看去极为有力,触摸人皮肤时,直教人骨头酥麻。
他次次抚摸她时,岁安便会如此,骨头的酥麻会浸润她的心。
他也生得好看,那张脸无论岁安什么时候看都会呆愣一下,然后用尽全力才能从他的眼睛中挣扎出来。
他好看得恍若一种引诱,引诱着她往下坠去,沉沦在欲望里。
便如此时此刻,当他拥抱着她,用一种极其脆弱的神情看她,用温柔似水的声音和她说着情话时,无形之中便好似有人在拉着她往下坠,她垂眸看他侧脸,该沉迷的,但岁安这次却没有。
他抱着她,她却只想远离他。
他说爱她,岁安此刻心里想的却是该如何趁着谢珏出征逃跑,该如何去给幽州送信,说……说他会率领三百骑兵突袭幽州粮仓。
甚至岁安在想……是不是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只要他消失,只要他死……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当脖颈这处传来一阵啮咬的痛意时,岁安混乱的思绪霎时清明,她慌忙推开了他。
刹那之间,暖玉温香消失在怀,只余冰冷晚风。
男人微怔,手下意识抬起,想重新抱她,但余光瞥到小姑娘瑟缩的肩膀后,那在空中停顿的手终还是垂了下去。
他未强硬抱她,两人之间分明只隔几步距离,此时却宛若天堑。
火光涌动中他遥遥看她,始终跨不过这天堑。
岁安清醒过来,后退几步后始终未上前,那个念头的出现让她惶恐,也让她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双手,极力想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然而那发白的脸色和闪躲眼神还是泄露了她内心想法。
在他面前,她的演技很拙劣。
谢珏微微眯眼,目光掠过小姑娘死死握着的手,停留片刻又很快收回。
他刚下战场,衣袍早就被鲜血染成深红,已不能分辨原本颜色,春夜晚风微凉,经过他身时沾上浓重的血腥气,再吹拂到岁安肌肤时,那血腥仿佛都要透过皮肤渗入她骨髓。
岁安头皮发麻。
更别若此刻月亮悬在夜空,淡淡月光倾泻在他身上时,那俊美的脸映着月色,有种疯狂嗜血的美感。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也浸满了血。
岁安蓦地深吸了口气,大脑一片空白时,面前男人开了口。
他弯了弯唇,以往风流恣肆的笑看过去,竟是带了几分悲惨。
“岁安,哥哥都要出征了,生死不明,……”
后面的话梗在喉间半晌,他咽了咽口水,喉结轻轻滚动间,声音都嘶哑起来。
他偏头笑了笑,薄唇弯起,眼底似落满风雪。
岁安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笑容,她只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无一言。
也觉得,他的目光深到能穿透她,贪婪到要将她吞噬,尽管他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到诡异。
难道被他发现了?
想及此,岁安额头沁汗,手握得更紧了。
然而,在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却只偏头问她:
“哥哥能抱抱你吗?”
岁安愣了愣,睫毛蓦地掀起,翻飞若蝶。
他问她,能不能抱抱她。
声音是如此的温柔,沙哑低沉里藏着小心翼翼,甚至还带着恳求。
岁安眨眨眼,恍然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说了什么?
许是他方才的话和语气过于令人震惊,尤其他还染了一身的血,从战场下来分明戾气未消,那双眼睛透着血般的红,却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她听错了吧。
这还是他吗,他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想利用她……
岁安被他这句话竟问得有些无措,紧握的手松开,嘴唇也微微张开,懵懵然地看他。
谢珏唇角的笑更深了,隔着几步的天堑,他弯下腰,乌发轻轻拂过她脸颊,很快,他用额头碰了碰小姑娘额头,薄唇自她睫毛似有若无地掠过时,岁安那掩在翠烟衫下的胸脯忽地起伏不定。
雪白刺眼,蜿蜒连绵。
他靠在她耳侧,低眸瞧那雪白绵软,瞧那凝脂肌肤,瞧少女那如玉耳垂染上的胭脂红,低浑笑问:
“要是哥哥这次死在了战场上,岁安会舍不得我吗,还是……”
话音微顿,落在耳侧的热息忽然变冷时,岁安又听到他说:“还是希望哥哥死在那处,永远不回来呢。”
轻描淡写,岁安的心却猛地被刺,她蓦然抬头,却对上男人湿润潮红的一双眼。
眼尾似有水意晃**。
“没有这回事。”岁安强装镇定,声音黏糊,“你平安回来就好,我,我会……”
他一直盯着他看,眼里藏着的不是岁安以为的凛冽凶狠,而是晶亮透澈,漾着春水般的温柔。
岁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生怕他看出她心中所想又忽然发疯,为了骗过他,便慌乱将衣衫里贴着的平安符给了他。
“这个平安符我自小带着,给你。”岁安将平安符囫囵塞他手心,不自在地撒着谎,心都快跳出了喉咙,“它,它一定会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
保佑我平平安安。
男人五指微颤。
似是没料到小姑娘会将这东西送给他,谢珏低垂眼睑,盯着手心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许久。
平安符贴身放着,还留着她身体的温热,似还有淡淡的馨香散发,丝丝缕缕地往他皮肤钻。
长睫微颤,眼底潮红涌动,谢珏将平安符紧攥手心。
“岁安,等我回来。”
倏然之间,他死死抱住了她。
岁安下意识想挣开却不能,他的臂膀宛若铜墙铁壁,将她牢牢箍在怀中,连喘息都分外艰难。
“这次如若我能平安回来,彻底了结了两国之间的战争,若我还能活着回来……”
少女颈间泛开一阵潮湿水意,落在耳边的声音也嘶哑到近乎流血。
“我们成亲好不好……”
“之前是我负你,是我欺骗了你,是我做了错事,我畜牲不如,我罪该万死,我该下十八层地狱……”
男人死死抱着少女,唇贴着她颈侧一点点游弋,说着近乎疯狂的呓语,但小姑娘却只抿了抿嘴,目光心不在焉地落在四处,还在想着方才那事。
送了平安符后他好似信了自己,待他离开出征后,她又该如何逃离这里。
谢珏却因为少女的平安符双眸通红,在祈求她的一点救赎,声音激动得将将碎裂流血,双手克制不住的环着她脊背,克制不住地用力抱她,克制不住地想揉碎她,吃掉她,想将她和自己融为一体,想与她骨血相融……
他激动,他狂躁,他惶恐,他悲愤,他沮丧……种种情绪充斥他身,五脏六腑都被冲撞得快要爆裂,可最后却通通被他压下,唇齿间只化作一声自嘲。
“可我纵使该下地狱,也该有个回头的机会不是?”
“神佛不能救赎我,萧岁安,但你可以。”
“岁安,你,你能原谅我吗?”
颈项这处的湿意越发重了起来,落在少女耳畔的呼吸也灼热似火。
谢珏颤抖着声音问出了这些话,岁安仿若听到石头掷入湖面的声音。
她没回答他这句话,扭过头去看着篝火,看那跳跃的火焰在风中越蹿越高。
两人之间沉寂半晌,气氛忽然凝滞成寒冰。
谢珏眼底涌动的水意逐渐干涸,萧瑟如秋风。
“岁安不想回答是吗,哥哥明白了。”
谢珏放开了怀里的小姑娘,他直起身挑唇惨笑,转而摸了摸她低垂着小脑袋,复又半跪下去,“这次哥哥定然不会食言。”
“等哥哥回来,哥哥一定会救出你的皇兄。”
岁安撇过脸去不看他,男人脖颈仰起的弧度更深了,夜色中如玉冷白,看去也如玉脆弱。
他看着她,唇角始终带着笑,却让人分辨不出这笑是何意思。
男人仰头看她,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捏着她下巴轻柔用力,小姑娘便不得不看向他。
他朝她一遍遍地重复这些话,似是极怕小姑娘不信。
但岁安的确不信。
她被迫直视他双眸,凝视那漆黑瞳孔,只觉那是一片会将她卷至地狱的漩涡。
面对他,她始终只有害怕,只有畏惧,还有那一点点希望他能消失的黑暗心思。
岁安想,就那么一点点,她想,只要他离开自己就好了。
只要他消失就好了。
岁安神思恍惚,谢珏轻轻摩挲了下她的脸后,转而抚上了她小腹。
两个月过去,小腹微微隆起,孕状初显,她却还是小姑娘模样,似是一点都未将这个孩子放在心上。
但谢珏却不同,这个孩子被他寄予了厚望,他期望这个孩子的到来能修复他与她之间的裂痕,希望小姑娘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留在他身边。
但他不知道的是,即使有这个孩子,他也留不下她了。
“孩子……”男人的手平放在在她小腹,轻纱之下,他似是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动。
那是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近乎是半跪在她面前,摸着她小腹的手止不住的**发抖,未敢有任何动作,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脆弱的她。
“小公主,等这所有的事情都结束后,我会三书六礼,风光娶你。”
“我们会是夫妻,我们会有孩子。”
“我会学着怎么去当一个父亲,还有……”
“你的夫君。”
他半跪在地,此时此刻前仰起脖子凝望她,虔诚得像是一个信徒。
她的信徒。
但岁安没有给他想要的回答。
他在祈盼她的回复,他抚摸着她的小腹,感受着她和他小孩的脉动。
他想和她成亲。
但面前的小姑娘此时此刻却想让他死,思考着该如何报信。
何其讽刺。
良久,冷风愈冷,谢珏都未曾听到岁安的回答。
“风大,你回营帐。”
他起身,薄唇扯出一丝笑,未再逼她回应,只轻声道了一句:“等我回来,岁安。”
谢珏手里紧紧攥着那平安符。
他垂眸看她,居高临下间压迫感横生,那双桃花眼里却无压人之势,只映着面前的小姑娘。
见他没再说那些胡说,也未曾说起方才之事,岁安这才放下心来,模糊地嗯了声。
——
翌日,谢珏果真率领大军出征,去往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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