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姜东流(1/2)
玉瓶山脚有片农园,秋割才过,田地里全是晒干的草茬子。挨着道路边搭起几面竹篱,角花藤肆意缠绕,形成片绿荫。绿荫底下搁了把旧藤椅,不知是谁家用坏了丢这儿的,把手坏了一边,勉强还能坐个人。
日头西斜,纪伶坐在那片花藤下,拿了碗粟米在手里,一点一点丢着喂鸡崽玩。鸡崽是山脚农户养的,大约饿了很久,一点粟米丢下去,群鸡扑食,抢得鸡毛乱飞。
猫儿伏在竹篱脚下,神情有点哀怨。
本以为跟了仙君生活会好点,没想到还是住山脚土壳屋。只不过纪伶“贴心”地给他铺了团软草。看着挺清贵的一个……神,也不知那破屋子他是怎么住得下去的?还有那日日不变的清粥馒头……哪怕清修,也不必这么委屈自己不是?
他在这儿住了快个把月,除了喂猫喂鸡,就是看书。看的还是《汉史》、《后晋书》,甚至还有《周易》。这过的妥妥一个退隐老人清心寡欲的生活嘛。
纪伶扇了扇飞到面前的鸡毛,把碗里的粟米全撒出去,在一阵“咯咯”声中拍拍手站起来。见猫儿无精打采,顺了顺他的毛,“饿了吗?我给你拿些鱼干去。”
谢摇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进去了,出来时真的拿了把鱼干。
鱼干是邻近一个姓王的农妇晒的。农妇五十出头了,人特别热情,见新来的年轻人仪表堂堂性情又好,送了他不少鱼干。
谢摇看着放到面前吃了近一个月的食物,想说仙君,我只是附到了猫身上,并不真的是猫。
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吃了。仙君肯照拂一二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纪伶又坐回花藤下,却眼望着光秃秃的田地少见地发起了呆。
突然他问:“阿摇,这五百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谢摇正费劲嚼着硬邦邦的鱼干,闻言也不管还没嚼烂就吞了下去,险险卡住。
“仙君,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个人在世间游**,曾经和你有关的人和事都被岁月抹去了。”纪伶眼里索然,“有句话也不知道找谁说去,挺无趣的。”
谢摇魂体出离,飘到他面前,瞅了瞅他神色。
原来,是寂寞了呀。
“我觉得还好。将军庙香火鼎盛的时候,每天人来人往,我虽然不能与人交流,但是躲在神像后面看那些人千样百出的祈求还是挺有意思的。后来北汉取代西晋,庙堂也渐渐破落了,就成了村里小孩玩耍的基地了。”
庙里很好藏人,孩子们最喜欢在里边躲迷藏。虽然有个别小孩顽劣,爱拿石子丢他,不过他跑得很快,极少中招。小鬼们一言不合就扭打,吵吵闹闹的,总也还是有些人气的。他喜欢热闹,就算跟他没有关系。
几百年里,他就这样看着庙堂里来去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现在那庙堂终于也不在了。
纪伶坐到了黄昏落日,站起身来,对附回小猫身上的谢摇说:“我去街市走走。我看着鱼干你也吃腻了吧,回来我带些好吃的给你换换口味。”
猫儿两眼焕彩。谢天谢地,他终于开窍了。
街市熙熙攘攘,人人赶着采买晚饭食材。吃不起晚饭的,也赶着这人最多的点上街来乞讨。
乞讨也是个靠嘴事的活。
会哭惨哀求的,会逢迎诵德的,兴许能得路过的贵人发善心丢两三铜板。那些个一言不发默默朝路人举着碗的,怕连口吃的都讨不到。
纪伶止步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面前。女孩衣衫褴褛,默默举着碗两眼巴巴望着他,见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怯怯地把手收了回去。
纪伶拉住她的手,将一把铜板放进她碗里。
女孩许是个哑巴,只连连磕头。
纪伶转个身,头也没回走了。
街市转了一圈,买了点东西,天就黑下来了。四下挂上彩灯时,纪伶才想起来,今日是中秋呢。本来想回去的纪伶不觉便走向了桂华街方向。
再走上一会儿,街上各家各户门口就开始摆开供桌拜月娘了。
糕果斋菜摆上,缀上红纸剪的吉祥花。红烛点上,香鼎在前,朝着月亮焚上三柱香,轻烟缭绕间祷祝顺遂安康。
桂华街为皇城主街,两侧琼楼林立。今夜楼台客满,皆是对月饮酒之人。
人们忙碌间说说笑笑,招朋引伴。就是那白日里沿街乞讨的乞丐,都三三两两聚一块玩着旁人看不懂的游戏。
纪伶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那沿街摆开的供桌和琳琅满目的供品。恍然间,这世间已经没有他一丝一毫的痕迹。曾经的亲人朋友,已经不知道轮回去了何处。只一点可以肯定,世间再无人记得他这个人。
旧时明月今时光。
人说恍如隔世,原来是这么个感受。
水港短桥上,有个少年踽踽坐在桥头,望着街对面几个小孩相互追赶跑跳。孩子们穿着褪色的衣衫裤,东补一块西补一块,瘦削的小脸上却笑颜灿烂,顽皮地在祭拜的供桌底下钻入又钻出,乐此不疲。偶尔传来大人的呵斥声,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添了几分世俗温馨。
张止潇看着,冷淡的眼里亦有羡慕之色。他无聊地摘着桥头的树叶,一片一片往桥下水港扔。
纪伶站在几丈外,忽然想起了前世坐在覆雪桥头的孩子,满脸落寞地看着手中被人扯坏了的纸鸢。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纪伶走过去坐他旁边。相较自己一身狐裘,这孩子穿得那样少,冻得发红的脸颊上都是干纹。
“他们把我的纸鸢弄坏了。”孩子约摸五岁,不认识身边人,但心里委屈着,有人问就说了。
隔墙就是宫中梅苑,孩子的笑闹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偶尔夹着宫人担惊受怕的劝阻声。今日太后做寿宫中摆酒,公卿大臣们都携了自家孩子来露脸。孩子们玩心大,宴上坐不住,太后心情好,直接把心爱的梅苑赏给他们自由玩耍去了。
纪伶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他年龄稍大些,已经不是爱跑爱跳爱捉迷藏的年纪,跟那群七八九岁的孩子玩不到一处去。
他把那蝴蝶样式的纸鸢拿过来,研究了一下,“有发带吗?”
姜东流眼一眨不眨,看纪伶一手捏着断掉的支骨,一手将细长的发带一圈一圈往上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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