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等等我(2/2)
纪伶打伞自石径上过,正碰到迎面走来的张止潇。他一瞬意外,笑了下说:“殿下这么晚还进宫来?”
张止潇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纪伶倒没觉察出什么来,这人向来话不多,有时候明明有什么话想问你,偏偏还得等你再三追问才会开口。他习惯了,也不等人开口,自顾自解释起来,“我来查些卷宗,耽搁了许久,刚要回去。想来你也是有事才来,那我就先走了。”
张止潇还是沉默,油纸伞下目光晦暗不明,却不曾从他脸上移开过。
纪伶有点架不住他这样的注视,轻声说:“下雨路滑,你慢走。”
便从他身旁错身而过。
“你能不能等等我?”张止潇忽然出声,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自然,纪伶没听出来。但他依旧回转身爽快地说:“行,那我在宫门那边等你。”
“可能没那么快。”张止潇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几乎淹没在雨声里。
“无妨,殿下吩咐了,多晚我都等。”纪伶微笑着,温声说。
“多谢。”
殿堂内灯火如昼,龙纹明黄衫袍就在堂上坐着,几分倦怠,几分寒肃。下边是一众宗室臣,连久不出寝宫的裴醒凤也堂中。
张止潇恭谨端方地行了礼,问:“不知父皇深夜传儿臣前来,有何要事?”
昭帝只说:“寡人有几句话要问你,望你不要欺瞒。”
“父皇但问无妨,儿臣必不敢欺瞒。”
“好,”昭帝稍正了正身,看着他的目光却让他感觉陌生,“寡人记得,当初你刚回宫廷时说过,你娘过世后,你便没有其他亲人了。这话可有假?”
那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枝节,他确实是这么说的。张止潇淡淡回视昭帝,“儿臣所说,并无虚言。”
昭帝静了片刻,张止潇不知道这一刻他都想了些什么,只听他对堂下郑鸿说:“你便把人带上来吧。”
须臾一个女孩被领进来,伏低身子跪在堂下。女孩被拾掇得很干净,身上也没有什么受过伤的模样,但那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张止潇一看便知她受了磋磨。
张止潇很想去摸摸她的脸,问问她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但在这一刻他做不到。这深宫墙影里虎狼环伺,而他们,都戴着看不见的枷锁。
郑鸿问他:“殿下,这女孩儿,你可识得?”
张止潇侧头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叶芽,淡声说:“她是我府中的侍女,不知为何会在这儿?”
“只是侍女吗?”郑鸿转向叶芽,“你说,你与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叶芽终是慢慢抬头,张止潇觉得她此刻的眼神,是那样晦暗。仿佛旦夕之间,那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已经被磨去了所有灵气与光彩。
她声音喑哑,“大人,奴婢只是个小小婢女,能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呢?”
郑鸿一怔,跟着微露狠色,“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芽定定地对上郑鸿带着威胁的目光,“大人究竟要奴婢说什么?”
裴醒凤脸上的阴郁只是一瞬,她沉缓地说,“小姑娘,在这里说谎可是会要命的,你可要想清楚再说话。”
叶芽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无疑是有些惧怕的,闻言惶惶然缩了缩身子,却依然坚持说:“奴婢没有说谎。”
郑鸿转向昭帝,急声说:“陛下,她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他们……”
“郑大人!”张止潇略提高了声,面上终于露了愠怒之色,“你随随便便从我府里抓个人到这来,究竟要指认我什么?大人即便与我有些嫌隙,却也用不着对我这般诬指乱构!”
郑鸿一时下不了台,青着脸辩道:“殿下说她只是侍女,可臣听说,她在太子府中任意出入,连礼数都不必行……”
“捕风捉影,偏宠一个侍女,也值得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张折信听了半天,终于出声,“郑大人,我知道你是为皇室血脉正统操心,可宗正府行事也要有条底线!这般,未免过了。”
郑鸿欲再说什么,昭帝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够了。到此为止吧。”
裴醒凤眼中寒芒一闪,忽然意有所指地道:“郑大人行事向来谨慎,若没有些缘由,怎么会弄出这一出?想来是这婢子言辞前后不一,误导了大人。”
郑鸿眼中一转,立即接道:“皇后娘娘明察,娘娘知臣为人,贱婢属实可恼,误我判断!”
“今夜这一桩,委实荒唐。”裴醒凤转向昭帝,不疾不徐说:“陛下,皇家血统不容儿戏,这婢子胆敢胡说乱道混淆视听,绝不能轻饶!依臣妾看,该先施以掌掴之刑而后处死。”
她此言一出,张止潇的心狠狠一震,随即沉到了深渊冰谷。他看向叶芽,女孩听到自己的判处,也恍了一会儿神,然后她抬起头,一双眼悲戚地望了望张止潇,只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便低回头去,静静跪着。
张止潇艰难地稳着声音:“父皇仁德,姑且念她年纪尚小,惩戒一番便罢,也不至于处此极刑……”
裴醒凤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此言差矣,这婢子小小年纪便敢无视天威,不杀之何以儆效尤?”
“来人,把她拉下去。”昭帝按了按额角,神情疲惫却不容反抗地说。
宫卫得令,将她娇小的身躯从地上拽起来,粗鲁地拖了出去。
一切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张止潇怔立在原地,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清脆的鞭笞声……
时间变得如此缓慢,外头的声响终是停了。
张止潇听到有人喝了声:“带走”。
他知道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但是,这一刻他只能像个泥塑一般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