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落翼(1/2)
枫如画慢慢站了起来,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然后慢慢抬起头,慢慢向燕碧城走过来。
她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依然很清脆,就像她的笑声。
就像一路跌落着一只又一只的瓷器。
燕碧城还在凝视着天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他听着枫如画的脚步声,在枫如画走到他身侧的时候,忽然倒了下去。
冷汗早已经湿透了他的背,他能站立这么久,一直都在拼命坚持。
他不想在云开面前倒下去,他站立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忍受着尖锐的痛苦。
现在他却在枫如画的面前倒了下去。
枫如画发出了一声惊叫,她扑过去,伸出手,却听见燕碧城很轻,很清晰地说:“不要碰我。”
于是她猛然收回手,就像是触碰到了一颗极烫的炭。
她慢慢站直身子,在狂泻的泪水里看着他慢慢坐起来。
看着他的鲜血再一次慢慢流出他的鼻孔,嘴角,还有他的耳朵。
她曾经用力咬过的耳朵。
她曾经欢乐亲吻过的嘴角。
她曾经温柔轻拂过的鼻子。
“我知道你恨我。”枫如画痛哭着说:“我宁愿你杀了我,都可以,只是你可不可以让我扶你起来,让我先照顾你。”
燕碧城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不必,谢谢。”
枫如画的哭声已经响彻了雪原,在冰冷的空气里撕裂,她在不顾一切的痛哭,嘶叫着。
但她却不能,不敢去照料虚弱的随时都会再次倒下去的燕碧城。
她只能在她的泪水中,在漫漫飞雪里,看着他颤抖着,慢慢擦去他自己的血迹,在压抑的咳嗽里,不断地沁出满脸的汗水。
看着他在她的嘶叫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嘶叫终于渐渐平息的时候,她已经坐倒在雪地上,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看到他张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目光,洋溢着冰冷的沉静,在冰雪里,冷冽着。
她听见他缓缓地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去做,你一直在演戏给我看吗?”
“我我没有。”她的泪水一直没有止息,再一次痛哭起来。
“你说话。”他说:“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止住痛哭,用粘满雪粉的袖子擦干了自己的泪。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她急促着说,她看着他的眼神,同他的面色一样痛苦。
也同她自己的一样。
“我为了我的母亲,才会出卖你。”说完这句话,泪水再一次涌出了她的眼睛。
出卖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剑,刺中了她自己的心。
只是她宁愿,想要更加痛苦一些。
她愿意用全世界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她自己。
“你的母亲。”燕碧城轻轻咳了一声,血又流出了嘴角:“她怎样了?”
“她失踪了。”枫如画流着泪说:“在我15岁那一年,失踪了。”
“你一直在找她?”
“是我”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刺入了她的掌心:“我在找,没有找到。”
“我记得你说你没有见过你的父亲。”燕碧城说:“所以你一定很希望找到你的母亲,我明白的。”
“去偷你的盒子,我是为了两枚珠子。”
“你对我说过。”
“只是”枫如画的牙齿,咬紧了:“只是这两枚珠子,是从我母亲的项链上摘下来的。”
燕碧城的神色痛苦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你要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一路跟着我,是吗?”
“是。”枫如画用袖子重新擦了擦自己的脸:“鸽子带回来给我的信,要我一路跟着你,一直到搞清楚盒子的事情,一直到搞清楚,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是真的不知道让你做这些事情的人是谁,是不是?”
“我不知道。”枫如画的泪又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没有骗你,请你相信我。”
“信上说,你的母亲在他手里,你做完这件事情,他就放你母亲回来,是吗?”
“是。”枫如画大哭着说:“信上就是这样说的,真的是这样说的。”
“吴胜被杀,也全部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好让我能信任你,是吗?”
“是。”
燕碧城沉默下来,他想起了吴胜在死去之前那一连串惊变的眼神。
显然吴胜在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相,他以为他们真的要杀掉燕碧城。
只是在他死去之前的瞬间,他终于明白并不是枫如画忽然改变了主意,这个计划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他只不过是一个牺牲品,一个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被舍弃的道具。
所以他在最后看着燕碧城的时候,才会如此悲凉,因为他已经知道,燕碧城一定也会上当的,一定也会变成一个牺牲品,这个可怕阴谋的牺牲品。
就如同吴胜自己一样。
燕碧城曾经为了这一连串的眼神思索过,却没有找到答案。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
找到在被枫如画出卖之后,在心死之后。
他和吴胜,究竟谁更加幸运一些?
“那个夜里。”燕碧城淡淡地说:“那个你和我在野外的夜里,你根本也是在演戏,你根本并没有喜欢我,是吗?”
“我”枫如画哭着说:“我喜欢你,我并没有我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骗你,我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一个人坐在酒楼里,我就喜欢你,我不想的,可是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到,要出卖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枫如画痛哭着,零乱的说:“我不愿意,不想出卖你,可是,为了我的母亲,我没有办法,我宁愿自己死掉,可是我不能让我母亲继续受苦,我没有办法。”
“你有。”燕碧城说:“你有,你向来都不笨,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真相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吗?”
“我想过,想过很多次,我每天都在想,可是”枫如画嘶喊着:“可是我不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了真相,会怎样对我。”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燕碧城说:“现在你知道结果是怎样了,你有了你母亲的下落吗?”
“没有。”枫如画说:“我没有,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太笨,我太蠢,我上当了,我出卖了你,我还是不知道我的母亲究竟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她,她是不是还活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能想到也许你做完了整件事情,却什么都得不到,但你还是要做,是吗?”
“我我要做,我还是要做的,哪怕有一点的机会,我也要做的,她是我的母亲,她被人抓去了,我想救她回来,我不能不做,我没有别的办法。”
枫如画的眼中,一直在流着泪,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变成了粉红色。
燕碧城的心,再一次被活生生的裂开,他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在撕裂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他正在看着枫如画的泪,枫如画的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在泪水中,流出了血。
他想伸出手,他在这个瞬间,忽然忘记了她对他做过的事情,他只想把她抱进怀里,让她放声的痛哭,让他来安慰她。
他的手,已经在抖动,却终于还是停住,静止下来。
枫如画抬起了袖子,她又一次去擦她仿佛永远都擦不完的泪水。
他看到她精巧,绣着花纹的碧绿的袖子在落下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自己,却并不知道。
她只是在痴痴望着他,绝望,害怕地望着他,一边望一边继续流出粉红的泪水。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还有畏惧,对他的畏惧,对他的愤怒的畏惧,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祈求,她曾经如此,如此美丽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变成浓烈的血色,在血色中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要杀了他。”燕碧城抬起头,对着阴沉,落雪的天空,嘶喊着:“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躲在哪里,我一定要杀了他。”
他的嘴角,随着他的喊叫,在喷涌着连绵的鲜血,连绵的滴在他自己的胸前。
枫如画看着他的血,惊叫痛哭起来。
她的血,也在继续随着她的眼泪落下来,她依然不知道。
冷风忽然强烈,在低沉的呼啸里,卷起了一片飞雪,盘旋在空中久久不落。
忽然洒落,洒落在枫如画已经嘶哑的哭泣声里。
“今天早上。”燕碧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把秘密带去了哪里,交给了什么人?”
“我去安平城,交给安平客栈里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他会坐在一张空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面,一杯酒,两双筷子,还有一把扇子。”枫如画在粉红的泪里抽泣着:“就是刚才离去的云开。”
“你收到的命令,是要你知道我的秘密之后,就去安平客栈?”
“是。”枫如画说:“确认无误之后,就去安平客栈。”
“所以你才会坚持在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经过安平城?”
“是。”枫如画颤抖着说:“所以我才会坚持要经过安平城。”说完她又抬起了她红色的袖子。
“当时你只见到了云开?”
“只有他一个人,他收到消息之后就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归止和程雷就和他一起回来了。”
“之后你们就一起回来这里?”
“是。”
“你母亲的下落,什么时候会告诉你?”
“信上说,会在我做好这件事情之后,立刻通知我。”
“你没有问过云开这件事情?”
“我问过。”枫如画说:“云开说他并不知道我母亲的下落,会有别的人告诉我。”
“在哪里?”
“在安平客栈。”
“你没有坚持要先拿到你母亲的下落,才告诉他们盒子的事情吗?”
“我有。”枫如画哭着说:“可是云开说,如果我这样做,一定永远都不会见到我的母亲,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做好,至少还会有机会。”
“他说的没有错。”燕碧城缓缓地说:“我也知道即使你并不完全相信,你也会同意的,你实在没办法拒绝这件事情。”
“我”枫如画流着泪说:“我错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不会有人在安平客栈告诉我任何消息。”
“他们”枫如画断续地说:“他们告诉我,你知道的并不多,所以他们不必杀你,只要从你这里证实我说的已经是全部秘密,就会放了你,我也会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你会相信的。”燕碧城闭上眼睛说:“因为你本就希望这都是真的,所以你会愿意去相信。”
“我”枫如画说:“我真的真的只有相信,我没有,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你就配合他们,来制住我。”
“是。”她的袖子越来越红,脸色却在不断的苍白,惨白,甚至已经开始泛出了青色:“我也一直以为,他们会用我来迫你说出真相,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对你。”
燕碧城没有再说话。
他相信她说的话,他相信她并不知道他们会用裂神指来对付他。
不久之前,那个要命的盒子,已经爆裂在程雷的胸前。
如今知道这个盒子的真相的,除了他自己和枫如画,只有已经决意隐退的云开。
“这一路走来。”燕碧城平淡地说:“除了到关外去找穆前辈”说到这里燕碧城忽然觉得有一个很奇怪,也很模糊的意念出现在他的心里。
他停了停,这个感觉却已经消失了,所以他继续说:“还有一个用意,就是要用这个盒子,引出幕后的人。”
枫如画安静的点了点头,凝视着他。
“在见到穆前辈之前,我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一次风云帮的复出,是一个很复杂的计划,但是家父和我,还有我的两位兄长,都认为这件事情极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们也故意散布这个盒子的消息,要看一看这一路会不会有人来阻止你,对吗?”
“是,所以你来偷我的盒子,我并不觉得奇怪。”
枫如画的脸上,慢慢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在看着他的脸。是不是她又一次想起了他一个人坐在酒楼里的样子?在那个吵闹喧嚣的酒楼里,他一个人皱着眉很不耐烦地等他的酒,却不肯离开。
于是她就去偷走了他的盒子,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她的心里一直在笑,她很想让他更着急一些,于是就吹着他的耳朵,轻轻讥笑他。
他的样子是温和的,她很喜欢。
只是他的温和里,却让她觉得他是那么不可战胜,那么充满了信心。
于是她又有点生气,她喜欢他的这个气质,但是她又会因为这个气质皱起眉,张开嘴唇咬一咬门牙。
她知道他就是燕碧城,他就是那个江湖里人人都会谈论的碧玉倾城。
他就是那个燕三,那个她很长时间以来就想见一见的人。
碧玉山庄里唯一在江湖上走动着的三公子。
碧玉倾城燕碧城。
她记得她在收到如画飞书的时候,除了母亲的事情让她心急如焚之外,燕碧城这三个字,也让她的心跳了跳。
从那一刻,她就期盼着见到他,看看他是怎样一个人,所以这实在是一次她不能不做的任务。
她只知道他很年轻,和她自己一样。
见到他的瞬间,她才知道原来他也很好看,很吸引人,甚至连胡子拉碴,可以一个月不洗澡不洗脸的江湖好汉们,也会多看他几眼。
他的眼睛里总是会不时地闪烁出一种让她沉迷的色彩,她不知道这种色彩,是来自他的父亲,还是来自他的母亲。
在他沉思的时候,这种色彩就会流溢出来,让她的心又跳了跳。
她不断告诫自己,她要对付他,所以她不可以喜欢他。
所以她希望她可以轻视他,轻视他就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在意他的眼神,他皱着眉的样子,他的一切。
这样,他就只是一个她要出手对付的人,为了她的母亲,她必须要出手对付他。
于是她偷偷咬了咬牙,就走过去,为他端上酒,收回手的时候就已经出了手。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发现,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当他抓住她的手臂的时候,她的心几乎要跳出颈子。
他轻佻的说:“你真的不怕我真的让你没办法吗?”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变的多么生气。她不喜欢看到他这么轻佻地对女孩子说话,即使是对着她自己。
不可以,不准。
所以她就立刻一个指头点了过去,她甚至希望这个指头能把他的肩穿个洞,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用这种神情对女孩子说话,对自己说话。
只可惜他的肩没有穿个洞,她自己却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能闻到他的气息,合着酒气一起进入她的鼻子,她的肺腑。
这让她眩晕了片刻,只有片刻,然后她就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却觉得委屈,真的很委屈,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
甚至委屈到可以让她落下泪水。
轻轻笑着落下泪水。
不过她毕竟还是成功了,他毕竟还是被迫放开了她。她用的法子并不光彩,她却用的心安理得。
尤其用在他的身上。
她也知道这个办法对他一定会是有效的,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知道,她果然没有错。
他放开了她。
却又接着害她在地上爬了半天,爬到落凤山下。
她喜欢看着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喜欢在他前面慌忙逃跑的感觉,一边逃跑一边不断的心跳。
她第一次知道竟然会有人喜欢慌忙逃跑的感觉。
这个人竟是她自己。
她也记得当他说:“无妨,有枫小姐如此佳人相伴,地老天荒,燕三也无怨无悔。”的时候,她的心忽然空落了起来,也忽然有点充实了起来。
她为此失神了一小会儿,她知道在她失神的这一小会儿,他若转过身来,一定会见到她发呆的样子。
她的幻术在失神的时候,是不能用的。
可惜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她也立刻决定,以后不可以如此失神。
只是当她倒在客栈的地上,看着他破空而入的时候,她又失神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是真的很着急。
这让她在躺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心里偷偷在高兴着。
她对自己说:“这个游戏真的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游戏。”然后她才掷出了那两枚杀掉吴胜的飞针。
只是,只是他连动都没动,神情都没变的样子,又让她觉得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两枚她射出的飞针,绝不会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饱满,鲜明的额头。
这又让她有些不服气。在不服气里,她也很不服气的怀疑,自己难道,竟然已经真的喜欢他?
这怎么可以?不行的,会害了自己。
所以她又决定,自己并没有喜欢他。
只是在那个野外,那个朦胧,心跳的野外,那个命中注定无处可逃的野外,当他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她终于真的知道,她不服气是不可以的。
是不行的。
她已经真的喜欢他了。她的心,乱成了一片,乱的就像秋日里纷纷飞扬的枫叶。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演戏,自己一直在演戏,只是,演到这里,已经变成了真的。
她中了毒。
她中了珠子的毒,致命的毒。她也知道他的碧玉心法可以救她,她不会有事,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她却救不了她自己,她是真的中了毒,中了他的毒,没有人可以解掉这个毒。
她想要救自己,她还是要努力的,不论谁要救自己都会努力的。
她要逃走,她不能继续任由自己喜欢他,要赶快逃走。
于是她逃走了,逃的很快,逃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想清楚,她只知道她必须要逃走。
马上逃走再慢慢想一想。
她想了一个晚上,流着泪在想,她流着泪逃走了,也在流着泪想他,想她的母亲。
她终于还是流着泪决定,她不能不做,她只能管好自己,继续对付他。
只是,只是当她在四海酒家不远,再一次看到他,还有他惊喜的眼神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多么的喜悦,喜悦的就像在阳光下抖着翅膀的鸽子。
我不管了。
她对自己说,我不管了,不管会发生什么,至少我和他还会有一段时间,去关外的路很长,要走几个月的。
几个月也好,几个月里可以每天和他在一起。
所以她常常希望,这一路永远都走不完。
只是想起她的母亲,她又会开始着急。
她常常不知道她该如何希望。
她要怎样才好,如何才好?
路程在每天不断缩短着。
她多么希望,多么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别的人,没有江湖,没有这个险恶,可怕的江湖。
这个可恶的江湖。
所以她问他:你可以不管吗,你能离开这个江湖,现在就不管吗?
他说,不能。
她为了这个回答,哀痛着。
她其实想问他,你能不能,可不可以现在就带我离开这个江湖,现在就让我忘记我所有的烦恼,心碎。
她知道他不能,只是她还是在期盼着会有奇迹,只是就算他说能,她能吗?她可不可以放下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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