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2/2)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亲爱精诚,王于兴师,修我弓弩,与子同志!
取骨为笔,抽血为墨^……欢郎喃喃自语道: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当年我是的确这样想的。然而,前日她却又重提了这事。我也知道,在她心中,她最香做的还是如大卫的明昭,前晋的明元两位女皇一样,君临天下。而我也相信,她愿望去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能够做得到。
你也许知道,总该听那些舌头很长的丫鬟们说起过,亚芬还有个妹妹,叫亚萍的。她一心想趁着姐姐不在的时候谋求崔家的权势--这对姐妹从这一方面去看,还真的是有点儿相似。都是那么的酷爱权力,酷爱那种天下我有的感觉,真像啊……
可是我觉得崔姑娘人好,心地善良。根本不是像你说的那种人。
是啊,陶梅笑的比哭还难看:眼下这京城--不,目光也许应该放的远一些、行遍江南山水地,谁人不说亚芬好。穷苦人家都把乐善好施,劫富济贫的崔大小姐当成了再世的观音,救命的菩萨。所以,你这么想并不奇怪。
其实,当我最初认识她的似乎,她也还算不得这种人。也许是这些年的盛名害了她。名利名利,名在利先啊!她有了这样的名声,自然也就还想着再往上更走一步。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自然的。而我所忧心的并不是这个,却是她要如何却对待这些曾经使她上位了的人们。他们穷苦,一无所有,却是她最大的支持者,依靠着这些人的,她才可以成就了自己。但是我害怕,一旦她真正的君临天下,还能像过去一样的对待这些穷朋友们吗?有些人,可以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同富贵。
我觉得你把崔姑娘想的太坏了!欢郎立即反驳道:你这么说都是毫无根据的,都是你自己的猜测。
是啊……陶梅的目光黯淡了下来:也许因为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才会把别人也总往坏处上去想。
陶姑娘,对不起。欢郎有些羞愧,感觉着自己把话刚才说过了点儿。
没什么。陶梅摇摇头:不是说我自己的吗,怎么又跑到她的身上去了?真是的!跑题了,跑题了!要是作文做成这样让老师看见了,会打手心的!
那请继续往下说吧。
好的,你知道,我是个被赶出圣殿的人。那时候我病的快要死掉了,却被扔进了大牢里--我到底怎么了?要是我不仅仅是个商人的女儿,而是一个哪怕家里穷的没有第二天早饭的破落男爵出身,我至于落得到这种地步吗!要不是孟老师,我早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了有冤枉无处去告,有苦水也无处去述的孤魂野鬼。后来,吕老师帮我弄了个禁足在家的惩罚,算是开恩饶了我。但是她们都不知道,她们都以为我,目中无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陶梅陶眠凤,真心实意的改过自新,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了。所以我的刑期一再的缩减,最后干脆变成了一纸空文--亚芬、仰萍她们也都为我出了不少的力,帮了我不少的忙,替我求了不少的情,说了不少的好话。
就这样,我倒是听从我哥哥的建议,跟着他的商队,走南闯北的,东飘西**,也到过了许多的名城,静静的想一想,我最爱的还是江南水乡的宁静与优雅。听不够悠扬婉转的昆腔,看不够台上水袖流淌着一片深情,二十四桥的明月波心**,钱塘江的潮幕天席地,苏州的虎丘,扬州的运河,绍兴的美酒,金华的火腿,黄山的云雾奇松怪石温泉,九华的无极乐土,海上普陀的秀林净土,泉南自古称佛国,满街人皆是菩萨。这样的地方怎么叫我不爱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陶梅的眼中饱含着泪水:我对这片土地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爱,我爱它之上的草草木木,爱它之上的每一个生灵,爱它之上的一切。
我始终怀着一个梦想,在这片沃土上生活这每一个人,在这片希望的原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一片冬麦那个一片高粱,十里荷塘十里果香,我的理想就在这希望的田野上,禾苗在农民的汗水里抽穗,牛羊在牧人的笛声中成长,西村纺花东岗撒网,北疆播种南国打场。我们就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劳动,为她打扮,为她梳妆。
我们的未来就在这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老人们举杯孩子们欢笑,小伙儿弹琴姑娘歌唱,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奋斗,为她幸福,为她幸福--为她争、光……
陶梅缓缓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那初升的太阳:
我并非没有注意到你们有些人历尽艰难困苦来到这里。你们有些人刚刚走出狭小的牢房。有些人来自因追求自由而遭受迫害风暴袭击和衙役暴虐狂飙摧残的地区。你们饱经风霜,历尽苦难。继续努力吧,要相信:无辜受苦终得拯救。
回到嵊州去吧;回到乌镇去吧;回到千岛湖去吧;回吧;回到湖州去吧;回到我们水乡城市中的贫民窟和流民居住区去吧。要知道,这种情况能够而且将会改变。我们切不要在绝望的深渊里沉沦。
朋友们,今天我要对你们说,尽管眼下困难重重,但我依然怀有一个梦。这个梦深深植根于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生灵同等的热爱之中。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组织将会奋起,实现其成立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在绍兴的咸亨酒店里,昔日穿长衫的儿子能够同昔日长工的儿子同席而坐,亲如手足。
我梦想有一天,深谷弥合,高山夷平,歧路化坦途,曲径成通衢,南海观音的光华再现,普天下生灵共谒。
这是我们的希望。这是我将带回阴影中去的信念。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从绝望之山开采出希望之石。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把这个组织的嘈杂刺耳的争吵声,变为充满手足之情的悦耳交响曲。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就能一同工作,一同祈祷,一同斗争,一同入狱,一同维护自由,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获得自由。
到了这一天,普天之下的所有孩子都能以新的含义高唱这首歌:
我的舞台,可爱的自由之邦,我为您歌唱。这是我祖先终老的地方,这是早期宗师自豪的地方,让自由之声,响彻每一座山岗。
如果中华要成为伟大的国度,这一点必须实现。因此,让自由之声响彻兰亭的巍峨高峰!
不是很明白,陶姑娘你说得太多排比太频繁了。欢郎皱了皱眉头,轻轻地走在她的后面:我试着用我自己的语言,重复一遍陶姑娘您的话,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请吧。
这天地之间的一草一木,飞禽走兽,男男女女,不分种族不分老幼,一律平等。乾健如父,坤顺如母。我昂首立在天地之间,充满着自信和力量。表里山河万里锦绣如同是我的手足腹背。天理流行,五行四时便是我遵循的法则。天下人,都是我的同胞,天下的物,也都是我的身体发肤,一般平等,无所上下。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着贫穷,但这并不是悲哀,这世界上或许有着富贵,但这也不是荣耀。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万千众生中平等的一个,当他们死后,在坟墓之中,都会平等的成为蛆虫的事物,回归到大地的怀抱,进入到这个冥冥而不可知不可言说的神秘的五行流转之中。
这世界上如果说有歪理邪说的话,那么就是硬要将人分成贵族和贱民。从本性上看,人就是五行流转化生而成,所有的人,一体均沾,五行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人人皆是一五行,人人皆有五行。并不曾存在什么特殊的材料来构成某些人。过去不曾经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即便是贵为君王,也不过是天父地母之长子,出将入相的大臣们,乃是长子的家臣。我尊敬他们,是因为他们年老富有经验,我对孤苦弱小的人表示爱心,是因为我有恻隐之心,凡是天下人,也都是我的兄弟,他们中有的幸福,而有的还生活在不信之中,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我祝福他和他的家人继续生活在幸福之中;至于那些还生活在不幸之中的人们,我将首先跪倒在神像面前,用我虔诚的心灵为他祈福,祈祷他将会获得他应有的一切。然后我回去做,无论我身处何行何业,我都会感到高兴,因为我因为的工作,可能会使一个家庭获得幸福,会让一个可怜人免于饥寒的威胁,我在工作,却并非仅仅为了可以获得的报酬,而是为整个社会而工作。正如农民播种、耕种、收获的意义都不能仅仅从这多收了三五斗上去理解,而要将它放入对整个社会的意义中去看。正是这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们,才保证了所有并不直接从事作物的种植的人有了粮食吃,而他们也可以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其它的地方去。
所以说,士农工商,仅仅是一种职业的分类而已。并不具有更多的其它意义。每一阶层并不比其它阶层更多的特权,因为我相信,在天理面前,人人生来而且始终平等。任何一种试图将人类区分成为天生的高贵和天生的低贱的说法都是违背人性的,都是歪理邪说。事实上,这些根本不能称之为学说的学说,只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现实利益而已。而且从根本上说还违背了他们的长远利益。
现实的经验告诉我们,隔绝贵族与平民对于贵族其实一点儿的好处没有。因为不管怎么说,贵族在人数上总是比较少的一方。首先,如果仅仅在贵族之间进行通婚,那么几百年之后,贵族就可以成为白痴和智障的代名词了。连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农民都知道杂交儿产生的后代具有天然的生存优势,可是那些愚蠢的贵族们却是让自己陷入了早夭和白痴的境地。这真的是高贵者最愚蠢,低贱者最聪明。
使贵族和人民隔绝开来,最大的不利还在于,这将有益于的是皇权,因为他可以打着保护人民的幌子来削弱贵族的力量。也使的人们看不到存在着贵族这样一个阶层的任何好处,他们不再具有任何的作用,但是却还保留着祖先的特权,这将使得那些奉养他们的人大为嫉恨,他们将贵族视之为国家这个健康的机体上的毒瘤,一个只会吸吮养分而毫无贡献的无用器官,一个早就该被动手术去掉了的病变体。
欢郎看着陶梅:陶姑娘,大概,您就是这么认为的吧。您把贵族视之为这世界上的一个怪胎,视之为最大的邪恶,为了消灭这个这个邪恶,您甚至也允许自己去作恶,是不是?
就算是吧。陶梅点点头:为了后天的自由平等,我们在今天和明天作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有什么不可以呢
今天很痛苦,明天更痛苦,而后天将会无限美好。欢郎叹口气:可是,最多的人,却在明天晚上死去。陶姑娘,为了您自己设定的那些目标,去轻率的牺牲他人的性命,这样做,可以吗?
是啊,陶梅缓缓地闭上眼睛:我曾经以为这个问题毫无疑问,但是那晚当她倒在我的剑你要知道,她只比你大两三岁。她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过自己的日子,这个梦想还是我给她的,是我对她说过--生命如果不能随心所欲,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当她亲身去这么做的时候,我却又亲手剥夺了她的梦想,你说我是不是很残忍?
欢郎莫不答话,陶梅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看,这世界上芸芸众生,这么多,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名,一个是利。没有人能跳的出这个圈子。你我也在其中,我曾经以为自己心底无私,坦****一片,但是现在我才知道,为了那个无私而光明的目的,我做了太多有愧于良心的事情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欢郎引了一句古语,陶梅也回过头来看着他: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好心肠的孩子,将来你会很幸福的吧。
忽然,陶梅歪着脑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要去出一趟远门,院子里面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还都丢给你们去了。吕老师那儿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回家了,不过我也知道骗不了她,熊琪呢?
她这几天都和红娘姐在一起。欢郎老老实实的回答:她们在一起玩的很开心。
好吧,你也替我多看着她一点。陶梅叹口气:这丫头是个好苗子,不过师姐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儿来呢?真是搞不明白,我有机会了得去问一问。
问的出来吗?欢郎淡淡一笑:既然她不说,必然有不说的道理。
那倒也是,陶梅点点头:不过--欢郎,做人不可太聪明,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得装糊涂,水太清澈了就不会有鱼儿,人要是太能洞察一切了,也就不会有朋友。
谢陶姑娘教诲。欢郎点点头:笨拙的往往胜过灵巧的,柔弱的可以战胜刚强的,简单的比复杂的具有更多的优点。
你很聪明,陶梅忽然想出个歪点子:我教你一套掌法,你试一试。红娘子的功夫是吕老师亲自传授的,你学了这一套,虽然打不过她,起码不至于被她拎着耳朵到处跑,你们两年级差不多,让她拎着耳朵,大庭广众之下,有点儿不像话。
谢谢陶姑娘。欢郎的耳朵已经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了。
这套掌法是我根据真武心法自己参悟出来的,虽然不够正宗,但是基本上还不会错的。陶梅带着欢郎来到院子里:这套掌法没有别的稀奇的,就是十七个字:以慢制快,以静制动,以守为攻,无为无不为。
她在院子中缓缓的将这套掌法演练了一遍:这套掌法没有固定的招式,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足以成为你效法的对象,如何发挥它的力量,全看你自己的领悟,你有几分拘泥,便少了几分威力。你明白了吗?
也许吧。欢郎点点头,比上双目:天地之间,阴阳二合。四时顺布,五行流转,一切都在我心中。
当他再度增开眼睛的时候,院子中已经空无一人了,他仰头看天,只是那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七七八八,差不多了。
清瘦的少年缓缓走回观音堂,收拾好蒲团,望着那大慈大悲的观音像,默念了一句佛号就缓缓离开了。
平等啊,多少不义假汝之名行之!--《正义论》洪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