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难逆之途(2/2)
平元子轻轻靠近七郎怀里,说道:“你可千万别忘了,离开村子时,自己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若是食了言,我可饶不得你。”
七郎抱住平元子,说道:“我绝不会食言的,相信我。等此间事了,咱们立刻回墨村,再也不参与这世间纷争了。”
第二天一早,七郎和平元子就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关山海已经为他们连夜准备好了伪造的路引和足量的盘缠。两个人装作逃避兵难的夫妻。
从荥阳到长安,也就两百余里路程,关山海给他们备好了快马,不出数日便可抵达长安。
七郎和平元子沿路看到在四处肆虐的盗匪,在战乱中为保性命不择手段的难民,还有即使如此,都仍鱼肉乡民的贪官污吏。
此外,他不断看见有逃亡的流民,一问才知道,他们竟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
每走过一个地方,七郎的心里就越沉重。
他还记得当初李天下的宏愿,重建长安,光复大唐。
七郎在倭国的时候,也经常从菅原道真嘴里听到关于大唐的故事,席卷天下的铁骑,爱民如子的皇帝,斗酒诗百篇的文人,一个个故事,把那个大唐打造成了传奇。
菅原道真经常感叹,恨不能生在当时,必然远渡重洋去到大唐,一览大唐的风采。
可如今,李天下虽然立国号为唐,自己也登基做了同光皇帝,可这个大唐,和当年镇服天下的大唐,那个风采绝世的大唐,差别太大,也太远了。
七郎和平元子一路风尘仆仆,在快到长安时,寻了一个破落的寺庙过夜。
平元子拿着树枝挑弄着篝火,看着七郎迷茫的神色,感到心疼。
对于平元子来说,七郎做的,已经够多了。
当年一路护送千姬来到中原,碰到李天下之后,跟着李天下转战四方,最后在与阿倍清野决战时,几乎丢掉了性命。
要知道,七郎只是倭国人,也只是菅原家的护卫。来到中原之后,就这样被卷入了战乱。
在平元子看来,他们在中原,就只是这乱世中的小人物。甚至这中原的国仇家恨,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可七郎为了自己的承诺,为了和朋友的情谊,在这个乱世的潮涌中奋力拼搏。
现如今,七郎还抛下了平静的生活,回来再次以身犯险。
平元子其实是有些后悔同意七郎离开墨村的,她无比想念在墨村生活的时光,以及视她为亲人的靖瑶一家人。但平元子心里清楚得很,即使她不同意,七郎也会义无反顾的离开的。更何况,把七郎带回长安,本就是她答应过千姬的,虽然一度她很想食言。
平元子看着七郎,情不自禁地问道:“七郎,在想什么呢?”
七郎眼神离开篝火,说道:“我在想,我这十八年错过了太多,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平元子慢慢挪动到七郎的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世道了,你知道吗?”
七郎说道:“元子,我突然觉得好累啊,我也好害怕看到天下真的变了一个人。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些什么,才会变成那么陌生的样子。我记忆里的天下,是个心直口快的莽撞汉子,冲动贪玩爱闯祸,后来我也看到了他身上的担当和责任。
但是听到他们口里所说的李天下,我更愿意把他当做一个杜撰的昏君的传说。”
平元子疼惜地握住七郎的手,说道:“那我们就去看看他,看看千姬小姐。之后我们就离开吧。我在江湖上闯**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一个家。我真的不希望失去我们的家了。”
七郎也感受到平元子眼里的情绪,应承下来。
一夜无话,七郎带着平元子继续朝长安而去,翻过一个山头,就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池。
七郎刚到中原的时候,就被中原的风光震碎了自己的认知。和中原的城池比起来,倭国的城,顶多算个大一点的堡垒。即使都城奈良,也远远不如中原的一个小城繁华。
而现在他看到的这座城,再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即使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气魄。高耸的城墙,城里密密麻麻的建筑,还有如蚁群般进出城的人。
七郎咂舌道:“这就是天下重新建立的长安吗?”
平元子上次离开时,长安城还在紧锣密鼓的修建,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平元子清楚地记得,当时她还告诉千姬,洛阳城比她想象中要差很多呢。没想到才一年多的功夫,这里竟然变得如此恢弘壮丽。她拉着七郎的手一边朝长安城走去,一边说道:“和我上次来的时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不得不承认,天下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七郎还沉浸在震撼的情绪里,平元子看到他还如少年时般的神色,有些开心的说道:“七郎,我们还等什么呢?快点进城吧。”
“为什么要谋反呢?”
长安机关城,梨园。李天下独坐在舞台上,驱散了一众伶人,披着一身戏服看着宫外清冷的月亮。他想不通这近二十年的时间,自己击败了众多强敌,以机关术还原了昔日的长安,为何还会有人反对他。如果只是建造梨园的事情,那也大可不必起义,但自己建造梨园又有何错?难道大唐不该是歌舞升平的吗?
“陛下。”
这时,一个温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天下抬头看去,但见侍从跪于台下,手中托着一碗羹汤:“陛下,请进安神汤。”
“放一边吧。”李天下挥了挥手,侍从放下了汤,正要离去之际,却被他又喊了回来:“喂,你过来。”
侍从一脸惊恐地看着李天下,慌忙跪下道:“陛下,小人不敢!”
“有何不敢?”李天下一脸疑惑地看着侍从。
“这戏台乃陛下亲自打造,小的一介宫人,何敢以此卑贱之身毁了这戏台尊贵?”言语间,侍从不停地磕头,生怕李天下怪罪。
李天下叹了口气,心中的烦闷立时化作愤懑,索性大喝一声:“叫你上来,你就上来,废什么话?如若抗旨,朕宰了你!”
“是!”侍从战战兢兢地起身,拖着已然麻木的双腿爬到了戏台边。
“靠近点儿!”
“是!”
闻听李天下一声大喝,侍从立时跪倒在他的身边,丝毫不敢抬头。
“朕且问你,你今年多大?”言语间,李天下语气平和了许多。
“回禀陛下,小的年级尚轻,今年不过十八。”
“十八啊。”李天下叹了口气:“这样看来,你记事的时候,大唐已经不在了。”
“是。”侍从战战兢兢地回应着,生怕自己说错话。
“那你应该也听说过大唐盛世吧?”
“嗯。”
“那你说说,大唐盛世究竟是什么样子?”言语间,李天下一把抓住了侍从的手,惊得侍从一阵惶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陛、陛下?”侍从一脸疑惑道。
“快说!”
“是!”侍从挣开李天下的手,跪倒在地上:“小的小时候曾经听大人说起过,说大唐盛世年间,长安城高楼林立、百姓衣食无忧、街头巷尾歌舞升平、一片欢歌笑语,至、至于其他的,小的见识短浅,实在不知,还请陛下赎罪!”
“高楼林立、歌舞升平、欢歌笑语?”李天下眼神渐渐犀利起来,猛地一拳砸地,惊得侍从顿时磕头求饶。
“陛下息怒,陛下饶命,小的言语不当,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饶命!”
李天下一把抓住了侍从的衣服,大声质问道:“对啊!你说的对啊!这高楼林立、歌舞升平、欢歌笑语的地方就是大唐啊!那你说说朕建的长安与它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他们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要造反?”
惊雷般的质问响彻梨园,小侍从在这阵阵质问声全身颤抖,竟是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回声渐渐平息,死一般的寂静袭来,李天下恍若一个失神的孩子一般,松开手,端起了一旁早已凉透的安神汤。
冰凉的安神汤自喉咙淌下,渐渐平息着早已熄灭的怒火。这时,一个熟悉的倩影映在余光之中,他缓缓回头,满是死灰的脸上添了一丝生机:“是你啊?”
那倩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李天下伫立在清冷的梨园之中
“你不是说此生不再踏入这里半步吗?”李天下放下汤碗,兀自走向那倩影。但那倩影却如鬼魅一般,瞬间无影无踪,徒留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