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难逆之途(1/2)
十八年虽然还算不上什么沧海桑田,但已经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山川地貌,湖海河山,更容易的,是人的相貌。
李嗣源已经两鬓斑白,关山海更是老态凸显。
可是七郎却还如十八年前,脸上没有出现一丝皱褶,已然还如当年,清秀俊美如女子,如果不是长发间若隐若现的白,仿佛时间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李嗣源有些不可思议,当初七郎与阿倍清野决战,重伤失踪以后,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中原,却没有找到他的任何踪迹,仿佛这个人在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从此渺无音训。
即使重视七郎如李天下,在派人苦寻七郎多年无果以后,也已经放弃了。
李嗣源呆呆地看着七郎,一脸地不可置信。他想到了千姬。李天下和千姬的爱恋,原本也是大唐的一段佳话。李嗣源记得,李天下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还称得上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君。那时候,皇上和皇后的感情也是出了名的好。五弟经常在自己面前调侃,说李天下每次看千姬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有千姬在,李天下不可能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曾经,李嗣源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直到千姬意外流产后,李天下的性格才愈发的乖戾起来。李嗣源以为李天下只是受到了刺激以及过度自责,慢慢的就会好起来。但当千姬不惜以自刎要挟李天下放弃在宫外建戏园的念头,而李天下却不为所动,他才明白自己的三弟已经彻底变了。
夺下千姬手中宝剑的那一刻,李嗣源开始对李天下失望透顶。
李嗣源曾想过,若世间还有能劝住李天下的人,恐怕就只能是七郎了。但李嗣源明白,七郎大概早已不在人世。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看着李天下慢慢变成那个他再也不认识的人,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最后的命运。
可如今,看着那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李嗣源莫名地悲从中来,他慢慢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七郎,嘴里喃喃地说道:“真的是你……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七郎也同样打量着李嗣源,听到李嗣源的话语,有些黯然的垂下头,说道:“嗣源大哥,所以,关大哥之前告诉我的那些,都是真的?天下,他已经变了?”
从墨村出来以后,他和平元子在见关山海的路上,已经游历了不少地方,看着各地的百姓食不饱穿不暖,还有各种各样的徭役,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是李天下治下的地方。
七郎、平元子以及千姬来自倭国,倭国就是一个仿若人间地狱的地方,朝廷的不作为,地方大名之间的连年征战,倭国的百姓即使每日里辛勤劳作,每年的收成都很难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菅原道真大人一心为国,到最后也落得被政敌陷害,流放而郁郁而终的下场。七郎也不得不为了保护千姬而踏上中原这片倭国仰慕已久的土地。
七郎还记得刚来到中原时,虽然也是战乱不断,但这里百姓的生活相比倭国仍旧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在他恢复记忆走出墨村以后,看到现如今中原百姓的生活,又和倭国有什么区别?可这些,却被别人告知,都是他在中原最好的朋友,如今大唐的皇帝,李天下造成的,这让七郎实在难以接受。
关山海叹了一口气,对李嗣源说道:“七郎当年与阿倍清野一战之后,重伤失去了记忆,被拓跋隐救走带回了墨村,你们找不到,实属正常。拓跋隐收了七郎为徒,这十几年来,一直在传授他机关术。若不是平元子找到他,帮他恢复了记忆,七郎现在应该还在墨村隐居呢。战场上,也是七郎把你打晕带回,不然我们现在已经兵戎相见,再也不能如现在般坐在一起说话了。”
李嗣源笑了,说道:“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够在战场上悄无声息把我打晕带走的,只有这个恶鬼斋七郎了。”
七郎的本事,没有人敢忘记,层出不穷的暗杀手段,千人难防的潜伏本领,再加上菅原道真给七郎量身定做的机关术加持,当年就已经给所有人好好上了一课。
七郎说道:“关大哥,嗣源大哥,我需要一个见到天下的机会,这场战争完全没有任何必要,除了给所有人带来苦难,它没有任何意义。”
关山海目光闪烁,说道:“我是没有意见,如果李天下能浪子回头,做一个好皇帝,我便立马遣散义军,自缚前往长安向他请罪,是杀是剐,由他做主就是。”
说完,关山海把目光投向李嗣源。
关山海心里已经太明了,如今的李天下忘情绝义,亲如李嗣源也不敢说能够在李天下手下保全性命。不管当年,李天下与七郎之间的感情如何,劝服李天下的概率,太低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李嗣源彻底对李天下绝望,义军拥李嗣源为帝,推翻李天下的统治,这才是为了百姓最好的办法了。
而当今世上,兼具号召力与统领能力,同时又爱民如子的,除了李嗣源,不作第二人想。
推翻李天下之后,以李嗣源和李天下多年的兄弟感情,保全李天下的性命,这也算全了他们之间的朋友之谊。
李嗣源虽然在朝堂上不太敏感,但毕竟也是这么多年走过来的老人,以前虽然不在意这些,只是因为他不用在意,也不想在意,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关山海的话音刚落地,李嗣源便明白了关山海的心中所想,心中万般无奈。
李嗣源对七郎说道:“如今天下就在长安机关城,只是现在的长安,外城好入,皇城的防御确实片羽难落,就算七郎你身若鬼魅,也怕是难以潜入进去。”
七郎不解地问道:“难不成,我在皇城门口自报身份,也进不去?天下就算知道我回来了,也不愿意见我?”
李嗣源摇摇头,说道:“天下如今宠信的臣子皆是伶人,即便皇城的城防也都是由景进之流把控。这些人,成事不足,争宠坏事,却是绰绰有余的。他们为了得到天下的宠信,可谓是把天下的性情喜好琢磨得通透,你一旦在皇城暴露身份,不说能不能见得天下,怕是在那一瞬间,就会被这些伶人派人围杀,而且你的死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能传入天下的耳朵。”
七郎大怒,说道:“原来现在天下的身边全是这样的小人把控,难怪听你们所说,现如今性情大变。嗣源大哥你为何不劝阻天下?”
李嗣源扶额叹息,却是忘了七郎一直以来虽然都是做着暗影里的活儿,可从来都是个单纯的人,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无奈对七郎说道:“七郎,千万听我一言,在见到天下以前,万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关山海说道:“嗣源,那你就是同意七郎去见李天下了?”
李嗣源道:“现如今,我为鱼肉,即便我拒绝又能如何。若是七郎真的能劝服天下回心转意,那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七郎听到李嗣源的回答,说道:“那我这就回去准备,天亮我就出发。”
关山海说道:“带上平元子一起,也好有个照应。现如今的局势和以往大不相同,你在墨村十五年,不一定能摸得清楚。平元子这些年为了寻你走南闯北,有她一道,会方便许多。”
七郎笑道:“关大哥,我明白的,自然是会和元子一道。”
说罢,七郎便离开了房间。
李嗣源看向关山海,问道:“你还不走么?”
关山海说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七郎劝服不了李天下?”
李嗣源说道:“以他们之间的情谊,天下即使不听劝,应当也不会害七郎的性命。就算生了歹意,以七郎和平元子的身法手段,保命逃脱也不是难事。”
关山海冷笑道:“李嗣源,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嗣源眉毛一挑,说道:“关山海,我曾在义父身前发下誓言,此生效忠天下不得变节,你是想把我推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条路?我李嗣源万难答应!”
关山海双手一笼,行了个礼,说道:“今时不同往日,相信我,李嗣源,你终究会答应的。我这就放你回唐营,等七郎有消息后,就让他去你的大营找你。”
李嗣源惊问道:“关兄这么放我走,就不怕我整顿兵马打回来?”
关山海笑道:“我若是怕,今日就不会让七郎把你带来了。”
说罢,也不等李嗣源答复,便转身离开了。
李嗣源呆坐下,看着蜡烛忽明忽暗的火光,整个人陷入沉思里,心中所想为何,再无人可知了。
这一边,七郎回到房间,平元子一直在等他,看到七郎回来,站起身子问道:“你回来了?嗣源大哥怎么说?”
七郎回答道:“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立刻前往长安。如嗣源大哥所说,现如今,可能只有我能劝服天下回心转意了。也多年未见千姬小姐,正好也看看她如今过得怎样。”
平元子却微微皱了眉头,说道:“七郎,这么多年来,天下已经变得太多了,我真的很担心我们这一去,劝服不了他。”
七郎说道:“可就像中原人说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果不去一次,我心难安。我也相信天下还是当初那个天下,只是被身边的小人蒙蔽,所以才成了昏君。”
“你觉得连千姬小姐的话他都不听了,他就会那么容易听你的吗?”
七郎甚是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和你说过,当年我来到洛阳,曾经混进了皇宫,见到了千姬小姐吗?”
七郎点头说:“不错,可是你告诉我说,千姬大人和天下生活得很幸福,天下特别得宠她。所以我一直都在纳闷,为什么千姬大人不好好的劝劝天下?”
平元子继续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千姬时,她刚刚流产……”
“你说什么?”七郎感觉心脏突然揪了一下,“千姬大人流产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确实只是一场意外。但千姬告诉我,从那以后,天下好像有意在避着她。我以为只是天下过于自责,有意疏远她,过段时间就会和好如初了。现在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应该是越来越疏远了。”
七郎十分愤怒:“天下到底拿千姬大人当什么了?我不相信他会是这种人。”
平元子摇摇头,说道:“我还是相信天下是因为内疚才这样,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七郎,我是担心你,我害怕天下当了皇帝,不听你的劝谏,反倒还要对你不利。”
七郎笑了笑,说:“即使天下变了,我也不是当年的七郎,这些年我虽然没了记忆,可是在墨村的所学,足以让我们没有性命之忧。即使劝服不成,我们也能全身而退,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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