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瘸子走过的路,本来就没有路标(1/2)
那行字刻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那种只有刚学会写字的娃子才有的生涩劲儿:
“赤叔在此处摔过个狗吃屎。”
赤脊那两道本来都要立起来的白眉毛,硬生生被这后半句给压得直抽抽。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刚要发作,旁边几个端着陶碗的中谷村汉子却早有预料般地嘿嘿笑开了。
“赤叔,别瞪眼。”一个汉子把手里热腾腾的野葱汤往赤脊手里一塞,“您老不是说了吗,这世道不兴立碑歌功德,那是给死人看的。但这活人走路得长眼啊,咱们就把这大实话刻在人人都能踩着的地方,权当是个……那个词儿咋说的来着?”
“交通警示牌。”旁边个半大小子机灵地接了句嘴。
赤脊手里那碗汤差点没泼出去。
他想骂娘,可看着周围那一双双贼兮兮却又透着亲热劲儿的眼珠子,那到了嘴边的“放屁”二字,愣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成了一口很响亮的吸溜声。
热汤下肚,那股子邪火也跟着散了不少。
赤脊把碗往那汉子怀里一扔,板着脸转过身,拐杖在那条新铺的石头路上一戳:“走了。”
这条路铺得怪。
照理说,铺路得讲究个横平竖直,步距得按成年壮汉的脚程来算。
可这村外的三十七块踏脚石,间距忽大忽小,有的两块石板挨得紧,有的却隔着老远,看着就像是喝醉了酒的泥瓦匠瞎胡乱摆的。
赤脊第一脚迈出去,心里还在犯嘀咕,这帮兔崽子是不是在整他。
可当他那截榆木假腿落下时,正好稳稳当当地卡在了一块略微下陷的青石凹槽里。
紧接着,左拐杖撑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一**,右边的好腿顺势迈出——落脚点,恰恰就在那个看着最别扭的远点上。
赤脊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咚、咚。”
声音清脆。
他记得清楚,往日雨天走这条烂泥路,他就是在这个节奏点上滑得最惨。
那时候,假腿使不上劲,好腿为了找平衡得拼命往前够,往往是一够一个趔趄。
而现在,那块看似摆放错误的石头,正好接住了他那狼狈的一够。
这哪是铺路,这是把他摔倒前的每一个狼狈姿势,都给用石头垫住了。
赤脊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脸上,褶子忽然都挤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脚下,嘴角猛地扯了一下,像是个笑,又像是被风沙迷了眼。
“这帮……闲出屁来的玩意儿。”
他嘟囔了一句,拐杖一点,这一回走得飞快,像是踩着鼓点,一步也没乱。
西岭村的大雨来得比往年都急。
小青正坐在屋檐下修那把折断的油纸伞,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村口的大槐树下飘。
那儿蹲着三个像泥猴似的孩子。
大雨把他们浇得透湿,可这几个小崽子愣是一动不动,手里举着几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炭条,对着面前一块大青石板就在那疯狂输出。
“阿婆在记啥?”村长那个九岁的孙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过来问。
小青没理他,只是盯着石板。
石板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符号。
有的像鸡爪子,那是记录东家老母鸡产蛋量的;有的像波浪线,那是记录村口那条小河水位的。
而在最顶端,有个孩子正用炭条重重地涂抹着一团漆黑的云彩,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惊叹号。
“黑云压得比老槐树顶还低两尺,蚂蚁都在往树上爬。”那个画画的孩子扭头冲同伴喊,“照阿婆那个‘云色表’的算法,半个时辰后上游得冲下来大水!”
旁边几个正在地里抢收的大人听了,本来想笑骂几句“小屁孩懂个球”,可看到那孩子笃定的眼神,几个老把式心里咯噔一下。
“撤!快把晒谷场的粮袋子扛高处去!”
半个时辰后,浑浊的山洪夹杂着枯枝烂叶,真的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冲进了河道,水位瞬间暴涨,正好漫过了平日晒谷场的边沿。
要是再晚一刻钟,全村半年的口粮就得泡汤。
雨停后,小青慢慢走到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前。
那几个孩子正懊恼地看着消失的记录。
“没了,白画了。”
“画在脑子里就不怕水冲。”小青的声音很轻,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用了好几年的紫竹笔,“啪”地一声,清脆利落地折成了三段。
她把那三截断竹递到了三个孩子手里。
“我那本账簿太厚,以后记不动了。”小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屋里走,“从明天起,这村里的鸡毛蒜皮、刮风下雨,归你们记一半。”
集市上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雷鹏正读到《蠢事录》的第七十八页,那是关于三年前“错判争水案”的自我检讨。
刚念到“雷某人眼瞎心盲,误信谗言”这一句,底下突然站起来个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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