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瘸子走过的路,本来就没有路标(2/2)
“夫子,这段不对!”
那青年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声音都在抖:“当时不是你误信谗言,是你根本不懂水利!那条暗渠本来就是两家共用的,是你非要按明渠的规矩判,才搞得两头不讨好!”
全场死寂。
大家伙都看着雷鹏。
在共枢洲,雷鹏虽然自嘲是个写蠢事的,但在大伙心里,那也是半个圣人般的存在。
雷鹏眯着眼,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满脸涨红的青年。
突然,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拍,大笑三声:“好!好一个我不懂水利!”
他几步走到台沿,也不顾斯文,一把将那青年拽了上来:“来来来,笔给你,这段怎么改,你来说,我来写!”
两人就这么在那破桌子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对着那本本来已经定稿的书开始涂涂改改。
青年越说越顺溜,雷鹏越听越点头,最后干脆把那页纸撕了下来,让青年重新写了一页贴上去。
散场的时候,雷鹏拽着那个还晕晕乎乎的青年不撒手:“小子,你刚才那一嗓子,比当年我敢跟天道叫板还带劲。以后这书后面专门留几页空白,谁觉得我雷鹏写得不对,尽管往上填,越狠越好!”
次日,《蠢事录》多了个副标题——《众筹蠢事集》。
这一幕幕,都没逃过躲在北漠那片废墟阴影里的陈玄的眼睛。
这里曾是洪荒某位大能留下的律殿旧址,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禁言”、“慎行”的法阵纹路,只是现在早没了灵气,成了过路旅人歇脚撒尿的地方。
在那块最显眼的残墙上,挂着个木牌子:“此处曾禁言,今许骂。”
牌子p;有骂天气太热把屁股烫了的,有骂隔壁村二狗子借钱不还的,甚至还有张条子上画了个圈圈诅咒自家婆娘做饭太咸的。
陈玄蹲下身,在一堆鸡毛蒜皮的抱怨里,翻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今天本来想骂村长偏心眼,但没敢写,怕被人认出字迹,回头给我穿小鞋。”
陈玄看着那行字,乐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老玩家才懂的光。
这才是真实的人性啊,哪怕天道崩了,系统没了,这“想说又不敢说”的小九九,依然活蹦乱跳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烧了一半的炭条,在那张黄纸的背面,龙飞凤舞地添了一行:
“不敢写的,才是真话。建议下次换左手写。”
当晚,这句“不敢写的才是真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被抄了七份,贴在了十七个村最热闹的墙角旮旯里。
春耕前夜,西岭村乱了套。
那个才九岁的娃娃村长发起了高烧,烧得满嘴胡话。
这下可好,明天就要分地,谁家该占哪块田,哪条垄是谁家的界,都在这小村长的脑子里记着呢。
以前都是靠威望压着,现在威望躺在**哼哼,村民们围坐在那片焦土旁,看着那一堆还没分清楚的田契竹简,大眼瞪小眼。
有人开始焦躁,有人开始去摸腰间的镰刀。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人群角落里的盲眼老人,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咳……那啥,”老人声音沙哑,眼眶里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我也许记不得今晚吃了啥,但我记着三年前,这每块地都是怎么吵过来的。”
众人一愣。
“东头那块坡地,老李家三年前为了多占两垄,跟老王家在田埂上打了两架,最后老李输了一只鞋,让了一尺。”老人一边回忆,一边用拐杖在地上比划,“南边那水渠口,也是争过的,后来定了规矩,单日归赵家,双日归钱家……”
随着老人絮絮叨叨的讲述,那些本来只存在于契约上的冷冰冰线条,变成了一场场活生生的往事。
谁占过便宜,谁吃过亏,谁在什么时候让过步,竟然被这瞎老头记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听着听着,那些摸向镰刀的手松开了。
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脸红。
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手里拿着本新账簿,飞快地记录着。
“此规无名,既然是靠老人的记性撑起来的,”小青低声自语,“那就叫‘老人忆地法’吧。”
陈玄躲在几丈外的大槐树后,听完了全场。
他伸手在背包里摸了摸,那半包本来打算当宵夜的果干已经有些受潮发软了。
他轻轻把背包的系带扎紧。
“看来,是用不着我这个前任系统宿主操心了。”
他压低了帽檐,转身没入了夜色。
只是,当他穿过西岭,即将踏入东原村的地界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还夹杂着那种只有金属撞击才会发出的冷硬脆响。
前方的地平线上,东原村和南渠三村的交界处,正冒着滚滚白烟——那是一眼新喷出来的地热泉。
而在那白烟两侧,隐隐绰绰全是火把。
陈玄眯起眼,看见那火光下闪烁的,不再是锄头和镰刀,而是被磨得锃亮的长矛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