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蜃气迷图(2/2)
“大人,这,这……”燕司非惊愕的看着自己眼睁睁守了一夜的高楼,忽然如烟似雾般随风而逝,他露出一副活见鬼的神情,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蜃气楼主北宫无择,不愧是奇人异士,神龙见首不见尾。”葛先生摇头叹息不已。他是在楼中坐了一夜,还是一直坐在旷野里,看到的都是幻象?此刻也有些茫然了。而这位北宫楼主,究竟是修行多年的道门之士,还是其实就是一个妖怪?葛先生愈发捉摸不透。然而如今天下大乱,人也罢,妖也罢,所作所为反正也没多少分别。葛先生自己的怀中,还不是也装了一个妖怪?话说回来,虽然他穿着道装,无非为了掩人耳目而已,自己并不会道术,也没有收妖的本事,那缚身茧以及装它的小瓶子,都是葛先生向自己的一个前辈求来的。
灵云泽暂时是没法子再进去了,葛先生是个很实际的人。既然盗取应劫经天图的机会已经失去,他就不会继续留在附近虚耗时间。而那个奇异的少年,倒是个意外的发现,想来这少年总不会一直留在迦兰精舍之内,等他出来再查查他的底细不迟。
盘算了一阵,葛先生叫过燕司非小声交待了几句。燕司非点头遵命,随后问道:“大人,属下在附近潜伏起来等待一个少年倒是不妨事。只是谁来保护大人呢?”
“我现在不过是个云游的道人,哪里需要人保护?你跟在我身边,反倒引人注目。”
“是。那属下就在野外隐藏,等灵云泽里有人出来。大人是要即刻返回汴州吗?”
“不。”葛先生想了想,“我还有事先去一趟晋阳。”
燕司非不再去问他去晋阳有什么要事,上头要做什么,有时候不能问太多,只需不折不扣执行命令,做好自己分内的任务就足够了。于是他施礼之后就先行退下。燕司非的身法当真轻盈如燕,接连两个纵跃,已经在数丈开外,随即一矮身疾跑几步,已经没入深草之中,不见踪迹。
此时东方微白,葛先生——准确的说,汴郡王朱全忠帐下飞廉都指挥使葛筌——辨认下方向,独自朝着晋阳走去了。
厉牛儿还没有起身,依旧在迦兰精舍内沉睡。
或许是太过疲惫,当他向无想玄尼师徒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才说完师父与普相头陀在黄河中缚住潜蛟,而后鬼门寨外燃起大火,声音就已经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头也渐渐垂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明素芷紧张地追问,但厉牛儿没有说下去,他竟已坐着睡着了。眼看他身子一歪就要摔倒,无想玄尼小臂微抬,厉牛儿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托住,轻轻放到床榻之上。随后无想玄尼带着三个弟子出了屋门,让她们各自回住处安歇。
虽然急于知道厉牛儿后来遇到了什么事,但总不能硬把他叫醒说故事。明素芷与尉迟凌霄只好按捺住强烈的好奇心,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好在她们白天已经跑得很累,又跟着折腾了半夜,不多时也都进入了梦乡。
静慧心绪难平,拜别师父后,回到房间,又掌灯读起经文来。她知道今夜师父也一定睡不着了。
无想玄尼素来也少沾床榻,她运功打坐一个时辰,就足抵得过睡四五个时辰了。不过确如静慧所料,她没有回卧房休息,而是进入了佛堂。虽然也是静坐在蒲团上,但没有像平日一样入定,而是思绪飞转,回顾起这一夜发生的事情,以及厉牛儿没有讲完的遭遇。
虽然携弟子在灵云泽隐居,但无想玄尼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她很清楚,隔着一道黄河就是杀伐征战的修罗场,小小的一片水泽不可能成为世外桃源,她也预料到有朝一日,迦兰精舍的宁静将会被打破。不过,这一天会由于厉牛儿的出现而很快到来吗?
对于妖术邪法,久在佛门清修的无想玄尼并不是很熟悉,她也想不出会是怎么样的旁门左道之士竟要用一个少年的鲜血来实施邪恶的计划。不过,她能探查到厉牛儿体内确实蕴藏着奇异的力量,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封锁在他幼小的身体里。如果说有人能不通过艰苦的修行而得到这样的力量,那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来自前世的因果。
在厉牛儿睡着时,无想玄尼试着探查一下这少年的过去,她虽然尚未觉行圆满,证得六道神通,但已略有小成。不过当她想要穿过宿业的屏障揭示厉牛儿遥远的前生,却只能看到一片迷蒙的阴翳。
杳渺前生姑且不论,以现世而言,厉牛儿的际遇也颇为离奇。他能被轩辕集收为弟子,可见他根基非同一般。
远在贞观初年,无想玄尼才刚刚开始修行不久,尚且籍籍无名。在那时她就听说过轩辕集的名字。她也从师父那里约略知道,有若干修道之士会盟,共同建造起一个覆盖神州的大结界,用来隔绝人世与妖魔异界。当时她的师父还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六界乃是先天而成,六界众生,各有轮回宿命,不是人力可以干预。以道法强行阻隔,也不过能奏效于一时,终究不能久远,最后也只是徒劳无功。无想玄尼虽是认同师父的说法,不过对于那些为了守护人间而殚精竭力的修道之人,却一直颇为敬重。
转眼二百多年过去,除了轩辕集,当年那些立盟守界之人也大都相继而去。以当今的乱世来看,他们的努力,多半已经失去了效果,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妖怪,相继现身人间,连清净的迦兰精舍,也被侵扰了。
在被妖怪追杀的少年出现的同一天,指引妖界异宝下落的秘图又被人觊觎,指示妖怪窃取。这也许只是巧合,但也让无想玄尼心生一个念头:这小小的精舍,似乎将要转入到混乱的漩涡之中了,此刻的宁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之前的短暂间隙。
更让无想玄尼不解的是,应劫经天图在伽兰精舍的秘密,是怎么被外界得知的?算起来,这幅图已经在伽兰精舍收藏了百年,当初知道它所在的人,恐怕都已离开人世了吧。她的三个徒弟入门年头不久,她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幅图,更不可能会把消息泄露出去。但那蚕丝妖怪东不去西不去,偏偏就进了这佛堂,这只是凑巧,还是真的有人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呢?
当然,缚身茧并没有找到应劫经天图。无想玄尼相信,即使没有厉牛儿突然出现扰乱了缚身茧的行动,它也不可能当真在佛堂内搜索到应劫经天图。
因为,这件宝物的名称其实有很强的迷惑性,它并不是顾名思义那种卷起来的画轴,可以藏在某个角落里。实际上,它根本不是一张图,至少不是落在纸面上那种藏宝图。
有多久没有开启这张图了?无想玄尼默默思忖着,或许,又到了进入这张图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