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飞星掠日(5)(1/2)
山魈被击败后。蒯茧和干护分别整顿自己的下属,清点死伤。到了天亮,才清点完毕。
亭民损失了十一人,伤四十七人。
护军损失了二十四人,伤六十一人。
大雨停止了,太阳升起,山洪也退去。
“把马车上的物品全部扔了。”蒯茧对干护吩咐,“将护军尸体和伤者搬上去。”
“那亭民的伤员呢。”干护问,“马车不够。”
“受伤的亭民,”蒯茧的眼光恶毒,“走不动的,全部就地斩杀。”
干护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已经折断,干奢撕了自己的衣服,扯成布条,找了一根树枝,将干护的断臂绑扎,悬在胸前。
干护下令,将死去的亭民就地掩埋,没有受伤的亭民,全部背负伤者,一个都不能落下。老弱者也必须要跟随行进的队伍,不能掉队,如果跟不上行进速度,自行了断。
干护做了几十年的亭长,第一次下达这么严酷的命令。经过了昨夜的凶险,干护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十分的决绝果断。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拯救亭民的命令。
陈旸牵着两个儿子走到了干护的身前,“这才像泰朝武帝北护军干亮的后人,以前我走眼了。”
“你到底是谁?”干护问陈旸,“崔焕怀疑的没错,你绝不是普通的铜匠。”
“如果我们有性命走到巫郡。”陈旸微笑了一下,“我一定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现在就要知道。”干护语气坚决。
“路途遥远艰险,”陈旸拉着两个儿子走到他的马匹前,将小儿子举上马匹,“我能尽我的能力帮助沙亭百姓。”
经过昨夜山魈的肆虐,凤郡护军也不再嚣张跋扈,他们在山魈的威胁之前,怯懦显现无余。都默默的行走。干护走到了蒯茧的身边,这次他没有再仰视蒯茧,“沙亭活下来的亭民,我全部要带上他们去往巫郡。一个都不能交给贩奴的商人。”
蒯茧警惕,瞥了干护一眼。
“道路艰险,”干护说,“我们两不相涉,如果内斗,凤郡护军,也一定有死伤,大人你也无法覆命。”
“去往剑阁失期,”蒯茧说,“也是个死。”
“我干护在此跟大人以天地立誓,”干护坚强的说,“绝不会失期到达剑阁。”
沙亭亭民在香泉台遇到山魈之后,受到重创队伍加快速度朝着陈仓进发。干护没有食言,在他的严厉命令之下,虽然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整个队伍的速度却比山洪之前更快。在路过蒯茧所说的那个所谓的乡村的时候,果然有几个商人在等待。
干护担心蒯茧贩卖亭民,一步都不敢离开蒯茧身边。干奢在一旁拿着一柄长刀,等着叔叔一声令下,就先杀了蒯茧。好在蒯茧似乎已经对干护有所忌惮,没有理会商人,队伍安全的度过了这个村寨。
就在亭民经过贩卖贱奴的村寨的时候。大景廷尉周授和随从走到了沙亭原址。
跟随的崔焕向周授禀告,这里本来是一个有几百人的亭置,因为这个哭龙山下的龙井干涸,所有亭民在前些日子迁徙,赶往巫郡。
崔焕因为刻漏的事情得罪了周授,无法向郡守交代,因此追上了行军的周授,一路服侍,让周授对定威郡郡守留情。
周授走到了哭龙山下的洞穴内,看见了干涸的龙井。在龙井周围转了一圈。开始询问龙井干涸的缘故。
崔焕不敢隐瞒,将守井人干用渎职,梦中看到一辆黑色马车驰入洞穴,下来一个没有五官的幽灵将黑龙斩杀。
周授又问崔焕有没有详查沙亭百姓中是否有可疑的人物。
崔焕犹豫了一下,周授立即察觉到崔焕的神色。
崔焕知道不能在周授面前隐瞒,因为这个当朝廷尉,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而且任何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且推断极为准确。实在是无法隐瞒任何事情。
崔焕就把自称天水铜匠的陈旸父子三人的事情说了。
周授没有表情,崔焕心里十分的恐惧,这个朝廷来的命臣喜怒不显于颜色,但是他还是看到了端倪,廷尉越是恼怒,眉毛会略微上扬。现在廷尉的眉毛就在高耸。
周授又问,被崔焕带到定威郡府的刻漏是不是铜匠的铸造。
崔焕点头。
周授哼了一声,让崔焕更加的紧张。
周授在龙井上探望了很久。才慢慢转头,对着崔焕说,“你犯了大错。”
崔焕听了,立即跪下。
周授却不再说话,而是看着洞穴内的壁画。这些壁画描绘的都是前朝泰武底征战西域的往事。周授看了一会之后,吩咐所有人都到洞穴之外等待。
崔焕带着随从走出洞穴。看到一匹马在沙漠飞快奔驰,朝着沙亭方向快速奔驰而来,等接近了,崔焕看到是定威郡的一个驿丞。驿丞骑马奔驰到了崔焕的面前,翻身下马,双手递给崔焕一个文书,“崔大人,洛阳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要马上交给廷尉大人,不能有一刻延误。”
崔焕不敢耽误,立即拿着文书走进哭龙山龙穴。可是他看到了他不应该看到的场面。
廷尉周授正用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龙井旁,周授的头颅贴在地面,耳朵在井口慢慢的游移,而周授的头上包裹着一条黑色的丝巾,双手五指张开,在地面上交替伸缩,带动身体。
如同一个垂死的狼在临死前挣扎。
崔焕吓得呆住,公文从手中掉落下来。
周授立即警觉,马上从地面上跳起来。摘下了黑色的丝巾,用手指着崔焕,“不是让你们出去等待吗?”
“洛阳八百里加急公文,必须要立即交给大人。”崔焕低着头颅,双手呈递。
周授接过了公文。两人默契的都说话,仿佛刚才诡异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周授走出洞穴,在阳光下打开了公文,看了一下,对着崔焕说:“沙亭的龙井干涸,是有原因的。我预料的没错,沙海要打仗了。”然后把公文交给崔焕,“你也可以看看。”
崔焕双手战栗,把公文看了,公文很简洁,盖着大司徒和大司马的两个印绶,写的是:“平阳关守将骑都尉梁无疾,一切自行决断。”
崔焕看得一头雾水。
“平阳关守将郑蒿无能。”周授说话也不避讳了,“只是凭借了郑家在朝廷得势,真的打仗起来,毫无指望。所以圣上让守将梁无疾领兵。”
这种朝廷的大事,崔焕不敢随便接话。只是沉默。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沙亭的龙井干涸了?”
“小人不知道,还请廷尉大人告知。”
“沙亭距离定威郡两百里,”周授说,“如果景朝大军西征,一定要这里驻扎补给。现在沙亭没人了,大军就少了两百里的行军。”
崔焕继续听周授解释。
“别小看了这两百里。”周授冷笑一声,“战场上两军交战,胜负就在一线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两百里的偏差,就是胜负的关键所在。”
崔焕听了,如遭雷击。如果真的如廷尉所说,沙亭龙井干涸的事情,事关重大,那么他和郡守,以及定威郡官员,按例都要受刑。
“找人把这个洞穴,用石头堆砌封闭起来。”周授说话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么严厉,“龙井内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外传。”
周授想起来刚才周授如同僵尸一样的行为,总觉得自己无意中看到了廷尉的秘密,绝不是一件好事。可能自己的性命就折损在这个事情上面。
陈旸看了看东方,自言自语的说:“也不知道沙亭的亭民,一天能行走多少里?”
“一天六十里。”崔焕说,“到了雍州境内,速度可能会减慢,如果遇到大雨,行进的速度就不可知了。”
“沙亭的百姓是当年泰武帝亲兵北护军的后代。”周授摇摇头,“军令在当年极为严明。他们不会因为天气减慢速度的。可能现在就已经要走到香泉台了。半个月后,就要到达陈仓。”
崔焕不明白这个当朝的重臣,为什么对几百个区区的亭民这么惦记。但是也不敢询问。好在周授说了这话之后,就骑上了马匹,脸色凝重,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
“我们得加快速度到平阳关。”周授下令,“要比计划早五日赶到平阳关送这一份公文给骑都尉梁无疾。”
“沙亭龙井干涸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干护面对着陈旸,“我知道这么问你,很愚蠢。可我还是要问。”
陈旸无法躲避干护的眼神,他低估这个小小的亭长了。在沙海里带领着几百个亭民勉强生存的亭守,三百年下来,性情应该是磨砺的坚韧无比了吧。
“跟我无关。”陈旸说的实话。
“你还有很多事情在隐瞒。”干护已经铁了心要跟陈旸问个明白。峡谷越来越开阔,太阳照射了两日之后,道路开始坚固,行军的速度恢复到了刚出发的状态。
干护找到了行走在队伍中段的陈旸,干护在陈旸的马车旁开始询问陈旸。
“我的身世不能告诉你。”陈旸诚恳的说,“你知道了不是好事。”
“你是一个逃罪的盗贼,或者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不是。我有个仇家,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我躲了他十一年了。”陈旸随即又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能再多说。”
“所以你故意逃避到沙海里,躲避仇家。”
“是,但不是全是。”陈旸开始变得坦诚,“跟沙亭有关。”
“可是你说过沙亭的龙井干涸,跟你没有关系。”
“你的祖先干亮,当年为什么要带领守军驻守在沙亭。”陈旸说,“前朝泰武帝的北护军都是中原人士,突然就留守在沙漠里,苦苦生存。你从来就没有想过?”
“没有。”干护回答,“沙亭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世世代代生活的家乡,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那里,已经不重要了。”
“那我问你,你真的相信沙亭的龙井;“从来没有见过。”干护说,“但这一定是真的。”
“干亮留下来,不是为了给泰朝在沙海里留一个亭驿。”陈旸抬头看着天空,“而是沙亭这个地方,即将成为天下巨变的关键所在。”
“天下要打仗了,沙亭会成为交战的重镇?”干护马上又说,“可是沙亭这个地方并无险可守。”
“不是军队要争夺。”陈旸说,“而是会吸引另一种人。这种人在世上有很多,只是一直在大景的天下忍隐,不就之后,他们就会纷纷揭下自己掩饰的普通人面具,开始迎接属于他们的盛事,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他们全部站出来,左右天下大局。”
“你说的是哪一种人?”干护已经隐隐知道了陈旸在说什么。
“术士。”陈旸说,“泰朝国师篯铿、景朝开国国师张道陵、当朝国师滕歩熊、跟随景高祖立国的的卧龙、凤雏、白虎,听说被泰殆帝囚禁的玄武,历代安灵台……还有很多很多,这些人都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术士。”
“你也是术士?”干护明白了。
“我是。”陈旸不在回避。
“你的仇家也是?”
陈旸摆手,“不要再问了。”
“天下真的有这种人。”干护如果不是见到陈旸的本领,并且亲口承认,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天下太平,这些人就隐瞒自己的身份。”陈旸说,“要么在深山大泽里隐世,要么用常人的身份读书、耕作、当兵、做官,有的能做到很高的官职。可是一旦到了天下将乱的时候,他们就会全部撕
“有多快?”
陈旸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有两年十一个月,天下将进入到鬼治。所有的术士,就要开始鬼治的黑暗里征战,现在他们都已经蠢蠢欲动。”
“你怎么会知道所谓鬼治?”干护问,“这是谁说的?”
“篯铿。”陈旸说,“一个天下术士都尊敬的贤人。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被我们当做真言。”
“可是他还是失败了,死在泰朝倾覆的时候。”干护说,“可能我的先祖跟他见过。”
“干亮就是篯铿的亲随。”陈旸说,“当然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你们干家并不需要知道。”
“可惜我们的家族,已经把先祖的一切都忘记了。”干护非常可惜。
“你们没有忘记。”陈旸说,“可能在不久之后,你就会知道沙亭的秘密。”
“这就是你要到沙亭的原因。”
“可惜我的本领有限,”陈旸说,“在沙亭白白呆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你仍然跟随着我们沙亭迁徙到巫郡。”干护问,“你并没有离开。”
“我的两个儿子尚幼。”陈旸说,“我本来准备离开,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跟着沙亭亭民,迁徙,会更安全一点。”
“沙亭百姓都自身难保。”干护苦笑。
“你们会撑下来的。”陈旸说,“只是会付出很多代价。”
干护与陈旸的交谈到此为止了。陈旸这个来历神秘的人物,能告诉干护这么多的秘密,已经超出了干护的预料。
一天之后,沙亭亭民和凤郡护军走出了峡谷,进入到雍州境内的一片平地。平地的南边是高耸入云的秦岭山脉,北方是连绵的土塬。中间就是开阔的平原。秦岭的山势险恶,无路可走,必须要一路向东,走到秦岭中段的陈仓。然后进入到陈仓小道,才能向南穿越秦岭,陈仓小道的尽头,就是汉中。汉中平原走过,就是更加险峻的蜀山,走过蜀山的栈道之后,才能进入到蜀地剑阁。而到了剑阁,前去巫郡的行程才刚刚过半。
在雍州西部的平原行走的时候,干护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状况,那就是大片的土地都已经荒芜,并没有农夫耕作。干护在路边看到了三两只野狼,在若有若无的跟着行军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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