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飞星掠日(5)(2/2)
越是向东,野狼的数量就逐渐增加。野狼就更加不惧怕人。一天干护看到两只野狼,在地面刨泥土,干护好奇,走进了观看,野狼叼着一截树枝逃开,干护发现野狼刨过的泥土之下,有一具腐烂的尸骸。尸骸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少了一条胳膊,干护这才明白,刚才野狼叼的并不是树枝,而是这个尸体的胳膊。
干护内心震赫。
再行军两日之后,行军的队伍停顿下来,队伍的前方一群乌鸦冲天飞起,遮天蔽日,还有十几条野狼也被护军惊动逃窜。
凤郡护军围着一个土坑在喧哗。干护走进之后,明白了山魈的由来。
土坑里散落了上百具骸骨,骸骨上的肌肉都已经被野狼和乌鸦吃的干干净净。如果是白森森的骸骨也就罢了。
干护看到的是这些骸骨,被人恶意的拼凑成了一具巨大的人的模样。这是什么人会对死者如此不敬呢。
干护在怀疑的时候,看见蒯茧正在下令,立即将这个拼凑成巨大人形的骸骨全部捣毁,然后焚烧。干护看见护军用手中的长刀不停的捣损巨人装的骸骨,将白骨捣得粉碎。浓烈的恶臭弥漫在空气里,干护捂住口鼻,旁边的干奢已经弯腰开始呕吐。
然后干护听见了一声长啸。干护记得这个长啸,这就是在香泉台听见山魈的声音,那一声猿啼之后,山魈就开始肆掠亭民。
现在这声长啸,就是一具拼凑而成的巨大骸骨头颅发出来的。
护军更加用力的捣毁骸骨,蒯茧走到了巨大骸骨的头颅旁边,用手中的长矛,狠狠的捣下去,将那个头颅击得粉碎。干护看到了头颅上的两个牛角。顿时明白了,蒯茧和凤郡护军十分清楚这就是一个还没有化作山魈的骸骨。
“雍州旱灾和水患交替连续了六年,”陈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干护的身边,“雍州的百姓饥荒饿死二十余万人,饥民奔逃,被雍州刺史阻拦,构陷他们是流民。”
干护这才明白蒯茧和崔焕为什么把流民一再提及,原来雍州的百姓早已经饿殍遍地,流民四散。
“当今圣上难道不管吗?”干护颤抖的问陈旸。
“圣上一心在修仙。不上朝很久了。”陈旸说,“即便圣上临朝,他听见的也都是大景天下一片太平,那里会有官员上报灾情。别说是圣上,就是你在沙亭,有人向你说起,你会信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干护摇头,“我也不信。”
“饥民运气好的就卖身为奴,”陈旸说,“雍州各郡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到处抓捕流民,挑选出壮丁和妇女买卖……”
陈旸不再说了,干护想起了蒯茧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饿毙的饥民,和反抗被虐杀的流民,在雍州境内遍地皆是,百人以上的尸坑随处可见。”陈旸说,“有心存善良的人,请了术士,将他们的尸骸聚集,堆成白骨塔,以求超度。可是死者的怨气凝聚,反而转化为山魈。山魈就是这些难民的怨恨驱使,报复世上的活人。”
干护听了陈旸冷冰冰的语言,不寒而栗。只想尽快进入到陈仓小道,离开雍州这个人间炼狱。
崔焕护送廷尉周授的队伍在沙海里进发,朝着西方的平阳关前行。当走出沙亭十里的时候。周授突然停住马匹,崔焕立即催马凑到周授的身旁。
“凤郡的郡守,”周授问的莫名其妙,“你认识吗?”
“两郡之间经常有公务。”崔焕立即告知,“凤郡的郡薄蒯茧,跟我是旧识,我监护沙亭亭民,是他在雍州与我交接。”
“我有一份书信要写给凤郡郡守姜璇玑。”周授说,“你马上派人送过去,让信差双马加急送信。”
崔焕立即照周授的吩咐办了。
干护带领着沙亭百姓,在蒯茧的监护下,行走了七日,到了凤郡。凤郡的护军伤者在路上又死了十六人。而沙亭轻伤的亭民,勉强跟随队伍到达。重伤二十七人,也支持不住,死在了道路上,干护连掩埋他们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扔进路边尸坑。现在沙亭的百姓还剩下四百三十人整。
凤郡的郡守姜璇玑不允许沙亭百姓入凤郡休整,蒯茧把沙亭亭民指定在凤郡城墙外一个土丘上扎营。干护看着亭民都饥渴劳累,但是凤郡也不肯拿出粮食补给。亭民在干护的命令下,开始杀骆驼充饥。沙亭的骆驼在路上已经折损了一半,在进入雍州之后,骆驼变得十分虚弱。干护知道,这些骆驼进入中原之后,不会坚持下去,以其在日后的路上病死,还不如趁现在活着的时候,杀了制成干肉,在路上当做粮食。好在进入到雍州境内,不用在为饮水发愁。可是沙亭的百姓在前几日开始,就纷纷腹泻。
干护看见过在亭民喝的溪水里,有时候能看到漂浮的尸首,干护内心开始沉重,很明显,瘟疫已经在开始蔓延,这也是姜璇玑不愿意沙亭百姓入城的原因。
干护站在土丘的最高点,看着巨大的凤郡城池,城池里灯火辉煌,人生熙攘。干护之前以为定威郡十分的繁华,城池巨大。现在看到凤郡的城池,比定威郡大了几倍,人口也更多。
陈旸只从在路上,跟干护交谈几句之后,一直都没有露面。现在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干护身边。干护对陈旸说:“我真的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繁荣的城镇。”
“跟长安洛阳相比,”陈旸笑了笑,“这个凤郡连一个城都算不上。”
“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去洛阳长安去见识一下。”干护唏嘘,“听我父亲说过,我们干的根源就在长安。”
“我是来提醒你的。”陈旸说,“我们今晚就要走,绕过凤郡,进入陈仓小道。”
“没有凤郡护军的监护,沙亭百姓不能自行迁徙。”
“你不觉得一路上蒯茧对沙亭亭民的态度有变化吗?”陈旸问。
“在山魈袭击之后,他们不再对我们那么欺压了。”
“凤郡的治下,饿殍遍地,但是凤郡城池之内,却是两个繁华世界。”陈旸终于说了实话,“他们并不只是贩卖流民为贱奴。”
干护似乎明白陈旸要告诉他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是他不敢问。
陈旸慢慢的点头,“你猜的没有错。凤郡在辖内劫杀流民,抢夺财产,早已经不是秘密。”
“凤郡的郡守难道不怕朝廷治罪吗?”
“不怕。”陈旸说,“大司马郑茅早就给了凤郡郡守姜璇玑有剿灭乱民的权力,这也是姜璇玑在连续灾年,迅速成为天下巨富的原因。我们今晚就得离开。”
“我不相信。”干护拒绝了陈旸的建议。
第二日清晨,干护醒来的时候,发现凤郡的军队已经把整个沙亭亭民的驻地全部围住。凤干护知道,自己没有听从陈旸,连夜离开,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但随即又想到,即便是听从了陈旸的建议,以沙亭亭民行进的速度,也会在两天之内,被凤郡的守军追上。
沙亭的亭民已经被凤郡守军的马嘶声惊动,看到了摆出了进攻阵型的护军,都知道大难临头。
干护硬着头破,走向凤郡守军,看到了阵中主将位置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穿着黑色的官府。大景制规定,只有郡守以上的官员才能穿黑色官袍。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郡守姜璇玑无疑。
干护走过守军的阵前,朝着姜璇玑的方向慢慢行走过去,走到距离姜璇玑面前七八丈远的时候,姜璇玑的亲随用长戟将干护拦住。
干护远远的看着姜璇玑。
姜璇玑命令亲随放干护过来。
干护想起了陈旸昨晚说的事情,向姜璇玑跪下,“沙亭亭长干护拜见郡守大人,我愿意将沙亭百姓所有财产献给凤郡,以求赶赴巫郡。”
“沙亭的亭民,瘟疫已经开始蔓延。”姜璇玑也并不掩饰。
干护回头看了看身后土丘上的四百三十人亭民,他们的性命全部在面前的凤郡郡守的一念之间。
可是现在干护也无法想出任何说辞,来改变姜璇玑的决定。他为刚才用沙亭百姓财产贿赂姜璇玑的作为感到羞耻。姜璇玑带领守军将沙亭百姓全部屠戮之后,财产就是他们剿杀造反流民的战利品,那里需要自己的贿赂。
干护站起来,转身向亭民走去,他放弃了,沙亭百姓死在凤郡城外,未尝不是解脱。
就在这个时候,凤郡城外,通往定威郡的官道上奔驰来了两匹骏马,其中一匹马上趴着一个信使,已经累得虚脱。信使奔驰到姜璇玑的马前,翻身下下马,呈递了一份军文,“廷尉周授有书信给姜璇玑。”
这个事情,已经跟干护毫无关系了,干护走到沙亭百姓中,向所有人摇摇头。凤郡的守军,已经开始准备开始策马斩杀了。干护环视了一下四周,他想看看那个能够预警危险的陈旸现在在什么地方,可是干护看到陈旸的身影,可能他昨晚劝说自己不成,半夜就带着两个儿子偷偷走了。
干护把眼睛闭上,与所有亭民一起,等待就戮。可是等了很久,那爽快的一刀迟迟没有到来。干护听见了马蹄杂乱的声音,睁眼看的时候,凤郡的守军竟然在向后退去。只留下姜璇玑,还有蒯茧策马来到干护面前。
“沙亭亭民里,”姜璇玑问,“有没有一个叫陈旸的人。”
干护只迟疑了片刻。姜璇玑就不再理会干护,而是转头向蒯茧下令:“拿交接的沙亭籍册,一个个清点人头。”
蒯茧连忙掏出与定威郡交接的籍册,姜璇玑又扭头对着干护,“你先把死在路上的亭民名单报给我。”
干护被凤郡郡守在须臾内做出的决断十分佩服,更增加了对姜璇玑的恐惧。姜璇玑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决策极快,他担心干护包庇陈旸,让陈旸冒名一个去世的亭民。
陈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护心里好奇,看情形姜璇玑没有接到杀了陈旸的命令。反而担心误杀了陈旸,因此收回了屠杀亭民的决定。
干护随即想到,当姜璇玑找到陈旸的时候,沙亭百姓就大难临头。
蒯茧首先是把所有亭民按照方队排列站立,然后把人数清点了一遍,向姜璇玑禀告:“四百三十人,大人要找的人,还在亭民之中。”
干护听了,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旸竟然没有走,他和两个儿子还躲避在亭民中。
接着蒯茧就拿着籍册,让亭民一个个过来应对姓名。
蒯茧有意将陈旸父子三人的名字绕过不念,当四百二十七人已经通过他的面前,走向了护军的后方的时候,亭民却只剩下了干护在留在原地。蒯茧虽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疏忽了,点错了人数。立即又重新清点已经站立在护军之外的人数,而这一次,他仍旧数出了四百三十人。
蒯茧窘迫,只好再次一个个的应对亭民人数,可是反复三次,清点的都是四百三十人,就是找不出陈旸父子三人。
蒯茧大怒,对姜璇玑请命,“如果沙亭亭民不肯交出陈旸,就先杀几个胁迫。”
“如果你杀的人中,就有陈旸冒名,怎么交代?”姜璇玑问蒯茧。
蒯茧想不出办法。
姜璇玑对着干护说:“看来你也不知道有个神通广大的人一直藏匿在沙亭之中。”
干护点头。
“你把陈旸交给我。”姜璇玑声音不再冷酷,“我让你们沙亭百姓离开凤郡。”
干护已经拿定了主意,“沙亭籍册里的确有陈旸这一名亭民,但是我既然是沙亭亭长,就不会将他交给大人。左右都是个死,我干护做不出出卖亭民的事情。”
蒯茧狞笑着说:“那就杀了亭长吧。”
姜璇玑摇头,“如果亭长就是陈旸呢。”
干护说:“我就是沙亭亭长干护。不用怀疑。”
姜璇玑比干护想的更加谨慎,“陈旸看来是一个会妖术的方士,看来只能留下诸位。等带一些日子了。”
凤郡护军从这一刻开始,继续围困沙亭百姓。不让一人走出山丘。
干护已经不再关系,沙亭百姓的命运,他知道沙亭百姓绝对逃不出凤郡护军的包围。干脆就在坐以待毙,放下所有的负担。
到了夜间,干护看见陈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的身边。
“你这么大的本领,”干护苦笑,“却藏匿在沙亭两年,实在是委屈你了。”
没想到陈旸摇头,“不是我。”
“到了这个时候,”干护说,“你还骗我有什么意义。”
“如果我有这个本事,”陈旸说,“我为什么还不跑。我跑了,你们至少暂时安全。”
干护听见陈旸说的诚恳,可是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陈旸在白天为什么清点不出来。
“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奇怪。”陈旸说,“我走到蒯茧的面前的时候,蒯茧并不请点我的名字,只是把我和两个儿子计数放过。”
干护无法相信陈旸的解释,可是这个解释实在是匪夷所思。干护想了一会,跟陈旸对视,“只有一个可能。”
“我也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陈旸说,“蒯茧故意放过了我。”
“可是蒯茧为什么要放过你?”干护摇头,“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那么就还有一个可能,”陈旸说,“这里有一个本领高强的术士,能够使用最高深的算术。”
“天下有这种人?”干护不信。
“有,”陈旸说,“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干护看着土丘上所有已经休息的沙亭亭民,一声哭声隐约传来,但仅仅一声之后,旋即停止。干护的心中一紧,有一名在路上受伤的亭民已经过世。
“北护军遗风。”陈旸佩服的点头,“当了三百年的农夫,当年的忍隐勇猛的血气还在身上流淌。”
“死都死了,”干护干瘪的说,“哭有什么用。”
陈旸看了看星辰,“所以,沙亭亭民绝不会死在姜璇玑的手里,即便是凤郡的人全部死绝了,包括我死了,你们也不会死在凤郡。”
“郡守姜璇玑不会放过我们的。”干护说,“他们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了,我们的死期也就到了。”
“那个人是来找我的。”陈旸说,“在找到我之前,姜璇玑不敢随意滥杀一个沙亭百姓。”
“你的仇家,”干护叹口气,“知道你会易容。”
“我不会易容。”陈旸回答,“只是姜璇玑为人谨慎而已,并且他不敢得罪我的那个仇家。”
“姜璇玑谨慎的太过了。”干护说,“如果是我是姜璇玑,今天就杀了亭长,逼迫亭民把你交出来。”
“你太小看姜璇玑了,”陈旸笑了笑,“如果他不是这么个谨慎的性格,大司马郑茅就不会这么提拔他。姜璇玑也看得出来亭民的坚韧,杀了你,仍旧不会把我交给他,反而会跟护军拼命。”
干护好奇的看向陈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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