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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上任巡抚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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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天,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将息。春天里少有这样的雨,凶狠暴虐,又酣畅淋漓。

南山心不得安,等到雨小些时便撑一把伞回季府去,城里积起了大小不一的浅水潭,她听闻汴河水面涨得又宽又平,若再来一夜这样的雨,恐怕河水就要漫堤了。

她走在街上时,天还淅淅沥沥下着细雨。

白墙青瓦的两排坊舍之间是一条青石道,积水的地上铺着一片片鲜绿的青苔,屋边植的老柳又高又茂密,条条垂着的柳条在和风细雨中舒缓地摇摆身姿。

南山无心看这样的景致,她心中在想崔劢同自己说的话,崔劢刚刚依然问起青涯剑的来路,南山并不想告诉他,敷衍了两句:“季大人给的。”

事实上,的确也是季伉给的。

那时,崔劢偏头看了一下自己腰间佩剑,“我的剑,名叫乌涯。”

崔劢而后的一句话令她心中不太舒畅,“这两把剑,本是一双。”

一双剑,不是有渊源,就是有故事,南山才不想叫别人以为他俩有什么瓜葛。青涯乌涯,流星剑法,巡抚司,还有天下第一,他俩的共同之处,她已经可以想出凭坊间人的想象能力,这简直是上好的说书题材。

南山走到季府时,天已半黑,雨也停了。她合了伞,三两步跨上府前的白石台阶,季府门檐上挂着的两个大灯笼洒着昏黄的光,轻柔地照亮她的面容。

门口仆人一见到她,忙探头进门里,喊了一句:“老管家,先生回来了。”

南山一面低着头掸去衣上挂着的几颗雨珠,一面急匆匆跨进门去,恰巧与也往这来的老管家撞了个满怀。

南山一把扶住踉踉跄跄的老人,“哎呦,老管家,您急什么呢?”

“哎呦,先生,你这冒冒失失的,”老管家身体早已虚迈,他唠唠叨叨想抱怨,可还是打住了话头,“不说了,快来快来,老爷等你好一会儿了。”

老管家看着老迈,走路却能生风,南山大步地跟在他后边,往季伉的书房去了。

老爷子在季家做事也有三十年了,年纪虽大,办事却不马虎,头脑也不糊涂,一板一眼的脾气半分没有减少,性格也一如年轻时的活泼。

季老管家唯一一个缺点,便是啰嗦,他一开口,必然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织了又织,让人一根针也休想插进去。

南山听得头疼,到了季伉书房门口,老管家正说到兴头上,她忙嘴唇贴着一根手指,“嘘”的一声,又指指屋里,老管家极其配合地哑然失声,用力点了点头,又一拍她的肩膀,留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南山听说季喜出生后,季夫人患了好几年的病,是季老管家将季喜带大,如今看来,这脾气倒真是如出一辙。

送走了老管家,她理理衣袖,曲起手指轻轻扣了几下书房的门,“大人,我回来了。”

“进来吧。”

她进门时,季伉正在灯下读书,窗外的天已完全黑了,书房里倒是灯火很盛,照出的人影清晰完整。

季伉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慈爱,半点责怪她的势头也没有,“巡抚司的事都还顺利吧?”

“多谢大人,都是我太莽撞。”她抱起拳,既是道歉,也是道谢。

季伉站起,将她的拳按低,“你来家中也有许久时间了,家中人人都喜欢你,我们早已将你当成家人一般,就不必再说什么恩情了。”

南山抬眼看他,竟一瞬在脑海中闪过父亲的身影,她垂下眼默默不语。

夜风舒缓,窗外的一树芭蕉在窗绢上投下摇曳的剪影,竹林未动,发出“沙沙”的清甜声音。

季伉见她没有回应,像是被戳到了伤心处的疤,安慰道:“你第一日来府上时,我看你潇洒自在,孑然一身,在府中住了许久,也没有亲人来寻,故我邀你共同赴京,想的是你既然与我家有缘,便要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为人父母,怎么能不为子女排忧解难?”

“大人。”她一时不知说什么,话都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她本以为离家多年,思乡、思亲已不是一个侠客的愁绪。心中的牵挂是磨钝一把剑最好的石料,可亲情、友情,总是剪不断的细线,有时猛地一拽,就要教人滴血。

她眼睛一酸,泪有几滴盈在眼眶里。

她又忽然想起《流星剑谱》里的六个字,“无情人,无情剑”,她将泪咽下去。她从未落泪,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时至今日,也或明日险途。

不管是生老病死,不管是聚散离合。

不管是喜怒哀乐,不管是酸甜苦辣。

剑客只要洒脱,只要放下,只要孤独,一把利剑永不会被情丝缠锁,永不会为纠葛自消锋芒。

再好的剑也会被消磨殆尽,可心剑无敌。

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就要造一座天下第一的心牢。

她一时思绪万千,又努力静下心神,季伉缓缓说道:“我知道你难为规矩控制,可是到京兆尹府随便提人,只有巡抚司敢做。我同薛指挥使当年一同征战沙场,交情颇深,我知道他忠心耿耿,心性并不坏。不论你今后在那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管教好自己的剑,不必为流言蜚语扰乱心神。”

她举手一拜,“谨遵大人教诲。”

从书房出来时,季伉一席话,教巡抚司压在她心头的分量又重了几分,什么样的地方,充斥着流言蜚语,什么样的地方,足以扰乱心神。

杂思多得令人头痛,她敲一敲自己的脑袋,伸手抚着矮矮的杜鹃丛往竹柳小处走,杜鹃丛上冰凉的水露沾湿她的手掌,这清冷的触觉令她感到一时惬意。

夜里风凉,穿过她的衣襟,吹起她的袍子。不管巡抚司再怎么棘手,也是明天到任后的事了,她吹一声口哨,带走心中杂乱的念头。

穿过已经谢了杏花的杏花坞,便到了竹柳小处,南山见那园门紧紧关着,两个仆人守在门口。她走过去,问道:“小姐呢?不在家吗?”

“老爷让小姐闭门思过呢,先生。你看这……”仆人以为她要进去,佝偻着身子,满脸为难。

南山“哦”了一声,背着手转身便走,末了事不关己的留一句:“好好看着,别让小姐往外溜。”

她绕着竹柳小处走了半圈,轻松一跃便跳进了园内,她看见季喜的房门口亦有人看守,“啧啧”两声——看来这小姐这几日是真受苦了。南山绕道屋后,翻身上瓦,她身轻如燕,脚步虚点,一点声音也没弄响。

季喜正在屋里发闷呢,忽然听见头顶一个沙沙的声音在喊自己:“小姐,小姐。”

季喜吓得从**跳起来,还以为是要闹鬼,她抬头一看,只见屋顶没了一片瓦,南山的脸正盛在那块方方的孔里。

季喜左右望望,亦不敢大声,捏着嗓子说话:“你怎么回来啦?”

她搬了一只三脚凳子,晃晃悠悠地踩上去,在南山“哎呦,你小心点”的关照下往上够了一够,这才勉强能听清了南山说话。

“过几天马球会,我想办法让大人放你出去。”

“好嘞。”

两人的密谋达成,南山眼里又是笑吟吟的。

季喜亦眉开眼笑,她跳下凳子,抬头看时,那片瓦已经重新合上了。南山的承诺令她心中开心无比,她叉着腰,看着自己门口的两个人影,下巴一抬,拿鼻孔对着,“哼!”

南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回到屋里时,看见**放着一溜衣服。

她忽然想起来了,褚桢说宁王送的衣服不好看。

南山在府中住了一夜,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一身衣服,第二日清晨取上自己的两把剑,骑马往巡抚司去上班。

季府离皇城并不远,故她还在路边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方才慢悠悠来到永安门下。在永安门这存了马,又出示了巡抚司的腰牌,南山这才得以将剑带进皇城之内。

进了皇城便只能步行,来往行人不论大人小人,太监宫女,皆是行色匆匆。

南山刚过了兴武门,就看见一辆銮铃马车正脆响着往这来,照常,这车中不是褚舆便是蔡庸。按宫里的规矩,见到贵人便不能再走动了,需立到一侧等贵人的车马轿子过去。

南山站立到一侧,紫衣映着红墙,格外明媚。她听说蔡庸同自己的女儿明妃不怎么像,是个谨慎的人物,在朝中颇有口碑,想来是不会大肆地驾銮铃马车入朝,那此时坐在车里的,便只能是褚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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