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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上任巡抚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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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褚舆,她心里还有些瘆得慌,就算他不再追究那一巴掌的事,可也不见得他就是个什么善人。

恰好她遇见一队小公公往宫里走,此时也停下等马车过去,南山忙挪到人堆后边,只希望别再被宁王缠上。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听着好像是马上就要过去,南山已松了口气,抬脚准备继续往前走了,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停——”

銮铃马车独有的好听乐声戛然而止。

只见薄纱帘被掀开,褚舆穿着蟒纹朝服,他并未看向窗外,只露着一边那妖一般邪魅的侧脸,“看来南千户的牢狱之灾是免了。”

那么快,他就知道了自己任官的事,南山轻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睛,“劳王爷挂念。”

“这下裴度能睡着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上去像冷冷的嘲讽。褚舆手随心一挥,纱帘漫漫飘落,渐将他剪成朦胧的侧影。

赶车的小厮颇有见力地扬起马鞭,只听车轮那般粗哑缓慢地滚动起来,褚舆在帘提点,“千户大人不要忘了马球会之约,本王最讨厌失约的人。”

他轻飘飘的话里,唯一个“最”字咬得重,亦不见得使了多少力气,却格外狠厉。

“还有,本王警告你最好辞官,巡抚司可不是随便进了就能随便待着的地方。”

“是,王爷。”南山躬身行礼,送马车离去。她行礼时从不见一丝屈卑,反而总带着江湖气概那样的大义凛然,甚至于是潇洒自得的不卑不亢。

铛铛的銮铃乐伴着马蹄声远去,偶尔传来一声宁王打趣般的怒斥:“车那么慢!卸你的腿还是卸马的腿啊?”

銮铃马车跑得更快了,一溜烟便跑不见了。褚舆在皇城里飙车已是常态,没有哪个宫人感到大惊小怪,全都熟稔地早早便贴着墙根避开。

南山看一眼那马车的绝尘而去之姿,回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警告”?褚舆为何不希望自己进巡抚司?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驱出自己的脑海。

南山到巡抚司时,正撞见两驾马车从大门前离开。她侧眸一看,正对上车内一双女人般娇媚的眼睛,那双眼线条流畅而修长,长长的睫毛如扇下扫,正如一汀烟雨的遥远朦胧,也如一帘幽梦的黯然销魂。

这双眼令人痴迷,直至马车驶远,南山方才回过神来。

“不论你今后在那见到什么,听到什么,你只管教好自己的剑,不必为流言蜚语扰乱心神。”

她想起季伉同自己说的话,车内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无需去知晓,也无需花费心思去臆度。

南山径直往北走去,昨日崔劢带着她认了路——她教剑的地方在司内北角的碧航武院。

照崔劢说的,她只用教剑,只用去碧航武院,当课的时候不要马虎,便能保得平安。

南山并不在意自己平安否,跌宕的日子她早已习惯,可她想要保得季家平安。

到武院时,百十来个少年已经在院中列队等候,无人嬉笑打闹,看到她时,震天似地齐喊了一声:“教头好。”

这些少年都是根骨不错的孩子,多半没有亲人,或是因家贫被变卖,五六岁时便被领到巡抚司内习武。如今不过十一二岁,却个个显得干练成熟,按崔劢说的,在过上四五年,这些孩子就要挑起执行任务和保护陛下的大梁。

她提着剑,踏上教台,简单闲扯了一些,她学剑是个天才,可却没有教过剑。

以往在季府中不过随性而至、小打小闹,如今真的赶鸭子上架了,她才忽然发现教人那么难,她这句说完就没下句要说了,这些少年恭敬的模样弄得她很是局促。

她想了想,硬是逼着自己讲话:“我昨天刚刚到任,你们的许多事情我还不了解。先说说这个吧,你们学的什么剑法,学到第几招第几式?”

队列左侧一个高瘦的青衣少年跨出一步,“回禀南教头,我等从八岁习剑,修习昆吾剑法,已有三四年时间。”

昆吾剑法源远流长,旋转连绵、轻灵多变,最考协调与连贯,以及对剑法的领悟。劈点撩抹、压扫截拦,练成时众多剑式融汇于心,信手拈来,可谓千变万化。

此剑法是大多数习剑之人的启蒙剑法,南山亦是精通。

三至四年,以昆吾剑法的复杂和博大,最多修至五成,当年南山在南老太爷的鞭子下日夜不休地练,也不过修得七成。

南山一跃,跳下教台,“那么想来昆吾剑法的剑式你们应已学完,可应该还不熟悉。从今日起,每到剑课,练完五次昆吾剑法的所有剑式,就可以休息。晚间饭后,再练两次,我不会来监督你们,练或不练,一个月后便可以见分晓。”

练一次昆吾剑法,要小半个时辰,满打满算下来,练五次,少则两个时辰,多则要三个时辰。台下一片寂静,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叫屈,少年们虽不说话,可南山亦能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她少年练习昆吾剑法时,练到此处,恨了南老爷子许久,一天练七次昆吾剑法,说来轻巧,可只要一天就能教人手似断裂。可也是如此,她最终良材佳成,没有埋没天生的才华。

南山话音刚落,听见武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提着剑,神色匆匆地停下脚步,站在武院门口。

南山瞥他一眼,少年长得清秀可人,浓眉大眼,是最讨当下女孩子喜欢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南山问他。

“禀报教头,我叫罗在。”少年声音清朗,虽一身黑衣,可行动说话,却是芳草生烟,清新如春。

南山喜欢他这不同于沉沉暮霭的朝气,放他进来却没放他一马,“快进来吧,今天你的剑式多加一遍,我看着你练,别想偷懒。”

她看见罗在吐了下舌头,答了一句“是”,跑回了队列里,刚刚答话的青衣少年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责备罗在不该迟到。

“好了,最后啰嗦一点。我知道你们心中会有埋怨,我是过来人,过来人要不厌其烦地告诉你们,只有把昆吾剑法练到烂熟于心,使剑这一行你们才算入门。”她背着手,腰板笔直。

她一声令下,少年们便各自练开了,没有人语,只有剑簌簌挥动的声音。南山转到罗在跟前,看他练剑。

罗在的昆吾剑法问题颇多,不是剑式记得前后颠倒,就是记少了几个动作,好在动作还算到位。

令南山在意的,是他的剑式中已有了自己的剑意,好比走笔有骨,画龙点睛,初学剑者便能有灵魂在剑,是不俗的根骨。

可她也能看出罗在习剑并不努力,若是认真学习,不会是如今的平平之姿。她频频叫停罗在,手把手指导剑式,三番五次下来,她颇因罗在浪费天赋而生气,一剑打得少年跳起脚来,“懒!”

少年摸摸自己的腿,听见她又是疾声厉色,“练!”

南山不知她此时的模样,与当年的南老太爷别无二致。

罗在练到第二遍的时候,已经能娴熟地躲过南山挥来的剑鞘,可惜南老师反手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他便只能捂着屁股干吸着嘴,一个“疼”字也叫不出来。

日上三竿时,她正因罗在小小的一点进步稍稍欣慰时,忽听见武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南教头。”

那声音平若无风湖面,无影无痕,南山转身一看,果真是崔劢。

“哎,小孩,你来看着罗在练一会儿。”南山随意喊了一声,也不知她要喊哪个小孩,还是刚刚的青衣少年放下剑走过来。

他额上挂着晶莹的汗,瓷白的脸上一双沉静眼睛,“教头,我叫王蔻。”

南山吩咐王蔻盯着罗在练剑,自己出门去见崔劢。她以为崔劢是来考察工作的,见到他当头一句就是:“孩子们都听话,挺好的。”

崔劢斜斜看她一眼,黑色的眼睛转向前方,“四日后的马球会,你要去是吧?”

“你明明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今年的马球会,陛下要携皇后和明妃前来,齐王也亦回京,司里人手不够,你到时候也要去守卫。”

人手不够,南山想起了今早看到的两驾马车,是什么急事教巡抚司在马球会之际不得不派出人去,以致人手不够。她眨了下眼,将疑问挥出自己的脑海。

不问,不想,不看,不听,教剑。

这是南山如今的十字箴言,她抱着剑,斜倚着墙,“那你要和宁王爷说去,他的帖子,我可不敢不去。”

崔劢没有说话,南山掀起前襟迈步入武院,他淡淡的声音从后传来,“你便衣留心些,也很好。”

崔劢看来是不打算让她在马球会上好好尽兴,她回过头要发脾气时,崔劢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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