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在没及格(1/2)
南大侠是竖着出的汴州,横着回来的。
孤山离汴州并不远,常人五六天也就回来了,齐王把日子放得宽宽的,定了十日来去,可二人一路喝一路走,一路醉一路睡,硬是用了十来日才走了一个来回。
除去在路上摸爬滚打的时间,二人在孤山上待了也不过四五日,一边喝剑南道春,一边看孤山云海。
孤山高直陡峭,直上青云伫立在白茫茫间,渌渌独泉飞下,穿引在夏木及万花之间。一片流云做海,**漾在山谷之间,随风如浪般翻涌流动。
如此佳境,相对的却是破烂茅草屋三两间,南山宁死也不相信这是三千两黄金买来的。
可褚熠也自持有理:“怎么了?孤山上的茅草屋还是茅草屋吗?本王三千两黄金买得这万亩云海,岂不是很划算?”
南山只得叹一句“人傻钱多”。
这十来日的出游,南山没有几刻是清醒的,到回来时,她已醉得不能赶马车了,恰巧银子也花销得一干二净。
幸而褚熠以一条金丝腰带为筹,聘得过路的一辆露天小驴车,这才把二人带回了汴州。
半醉的南山刚回到季府,麻烦便找上门来了。
徐公公踩着点来召她进宫,一路也不说话,只在她要进承乾殿时才说一句:“南大人,陛下不大高兴。”
褚桢何止是不大高兴,是已近乎于暴怒,南山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她刚刚从侧进到殿中,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便听见“铛”的一声,带着尖利的怒气。
她垂眼一看,是那块被她扔了的玉腰牌,被褚桢砸到了自己脚边。白玉摔碎在金刚似的碧石地板上,裂成了两半。
“你还知道!”他一时气得忘了要说什么,思来想去的一句话竟噎在喉头。
一时间皇帝看南山,大眼瞪小眼。
他看见南山一脸冷静,玉琢的脸是精雕细刻,浅红嘴唇淡淡闭着,褐色的瞳仁如酒溪一般清澈见底,又带着软绵绵晚风似的醉意。
他心中虽还在为了威权受到挑战而不舒坦,可见到了她又一时没了脾气,那口在心中郁结了十来天的恶气一时如晨露般消散尽净。
褚桢皱紧了的眉头松开了,锋利的目光也一下柔和,可他口气还是别扭:“是朕不好,朕不该和她去下棋。”
皇帝陛下明显比南山乖觉得多,他那日听了徐公公的娓娓道来,便知道南山心里定会扎一根刺。
册了颂优做才人,是因为她教自己动了怒,便也想气一气她。
起初,他还有些高兴,至少从她的言行里,他已察觉到了她的在意。可很快,她的所作所为又教他极端气恼,出汴州,弃腰牌,一副要与他决裂的模样。
这十多日,他从气变成悔,又从悔变得更气,气恼之余又有些害怕,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褚桢忽然的道歉让醉酒的南山脑里一团浆糊,她只记得颂优手里的一朵莲,糊里糊涂地说道:“陛下还给她折了莲花呢。”
她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淡淡地讽他,带着些酸味。
“朕再不给别人折花了。”他心中忽然连那点别扭都没了,言语愉悦地作保证。那一刻,他感到十万丈悬崖外的她如此的近,他捕到这阵若有若无的风了。
“陛下不要骗人。”她说完了,隔了一下,敲敲自己晕乎乎的脑袋,开始反思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且等着,看朕是不是骗你。”褚桢咧嘴一笑,云开雾散般,他垂下细长的眼睛,“你过来吧,朕叫御膳房做一些甜味的酥,你看看喜欢吃哪一种。”
沉沉欲眠的南山听见有酥吃,立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她走到褚桢的桌案旁,果真看见桌角放着一个漆木的食盒。
皇帝陛下此刻如同那等着被夸奖的小孩,一边假若镇定地批阅奏折,一边每秒瞟三遍吃酥的南山。他轻咳了一声,问道:“怎么样?”
“都好吃。”南大侠囫囵吞枣,字眼模糊,她眨眨眼睛,说了一句:“没有碧水云瑶酥吗?齐王府上那种。”
褚桢驱开她要拿酥的手,一下把食盒的盖子合上了,“那你去老四那吃酥。”
“你和老四在孤山那,玩得如何?”他明俊眼睛看着她,醋意满满地问。
“极好。”她如实答道。
“孤山的景致如何?”
“极好。”
“那朕呢?”他忽然一句心里话破口而出。
“极……嗯?”南山差点刹不住车,她一愣,听见褚桢声音挑得高:“怎么个好法?”
她感觉陛下好似又要生气了,他眉未皱起,紧紧抿着的薄唇却是不怒自威。
她一挤眼睛,小心翼翼答道:“没什么,就是酒好。”
南山这句话一下惹来了大麻烦,本就吃醋了的陛下一下叫徐公公抬了二三十种酒上来,非要她说说是齐王的酒好,还是他皇帝的酒好。
南山醉了,宿在宫里。
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褚桢忽觉无由的累。明明已只隔着一层通透的薄纱,可他有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有许多不能做的事,与她。
她好似明白,又好似不明白,他也不知她到底明不明白。
他们是被纲纪仪礼隔阂的君臣,他的情,从初见她第一眼时就是错的。
那二三十种酒里有一杯醉万年,素来早起的南山饮了这酒,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午后。那时褚桢还在与几个大臣议事,她正好便出宫往巡抚司去了。
果真不是褚桢一个人生气,崔劢亦是,可他火气压得好,只是幽夜里的千点火星,“你不知道外出要告假吗?”
自从寇夫人案过后,南山对崔劢已改了一种看法,她不再同他水火不容地呛着了,反而想起他对自己种种的善意,还有些羞愧。
去往孤山一事,她自知理亏,卷卷睫毛垂成一把扇,手指捻着衣服,“是属下糊涂了,今后不会再犯了。”
这两天委实奇怪,褚桢给她道歉,她又给崔劢道歉。
崔劢眼里幽游的火熄了,他将叹未叹,鹤峰阁里的光和暗,正勾出他那一线山般峻峭的天庭及鼻梁,“你知道吗?今年的大考提前了,罗在没有过线。”
她刹那间抬起眼睛,千斛明珠似的一闪,紧接着便是狠决地一垂,“不会的,他剑术日益精进,就算不是第一,也不会落到后边去。”
“他剑术确是考得不错,可大考不止考剑术,剩下八门,他样样不合格。”似乎是怕她不信,崔劢拿过旁边的一本册子,递给了她。
南山拿过那册子一看,大考九门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果真,罗在只有一门剑术得了甲,其余皆是可怜的丙和丁。
大考过线要八甲加一乙,罗在的确远远不及过线的资格。
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是她只教他练剑而不关心他的其他课业,是她一时发疯去放浪形骸了十几日而未催促他准备大考。
罗在大考没有过线,那就意味着他要被下放到州县执行任务,在穷凶极恶的绞杀之中,没有几个人能够活着再踏进巡抚司的大门。
甚至于孟府失火案的真相,她身陷入薛勉同“那边”的何种计划中,她只顾去浪**,抛下了这一切重要的事情。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酿成的苦果,她一时悔恨交加、心如刀绞。
“他人呢?”她强硬地平复下心中的怒流,抬眼看他。
“三日前已经到越州去了。”他答道。
就是连践行,她也没赶上。
罗在心中可会怨她?在她心爱的学生即将赴往凶险之地的前夜,她却不知醉在何处,她不仅无力回天,也没有在他迷茫且恐惧的时候给他关照。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去搏命,他又如何活下来。
南山咬紧了牙,心紧紧地缩成一团硬石,她忽然转过身往门外走。崔劢一句喝止:“你不能去。”
她蓦地停下脚步,心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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