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夜遇苏格拉底(1/2)
段子期
段子期
新锐科幻作家。
曾供职影视行业,现为高校教师。小说散见《西部》《文艺报》等平台,亦创作有诗歌、音乐等形式的作品。
有一道光刺入,那光亮强到如天地混沌初开,箭镞般冲向他的眼睑。他想要醒来,但却不能。
他感觉身体正在下坠,在意识的沼泽地里越陷越深。仿佛有黏稠的**从头顶浸入,渐渐填满体内器官之间的所有空隙。碎片般的思维试图聚集、靠拢,却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反复冲散。他知道苏格就躺在旁边,距离自己不到一米,但此刻,她却遥远得像波江座的一粒尘埃。
声音一直很嘈杂,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梦境跟现实似乎永远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吧,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跟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对抗时,才有一丝机会,跟梦告别。
却也不是梦。
23:48
丁皓开车行驶在夜幕降临的公路上,百米外的加油站是附近唯一有光的地方,他准备停在那儿打个盹。
整个加油站没有一个员工,超市灯牌是一个海边日出的图案,海面上露出一半的太阳,旁边有两棵椰子树。自从有了自助加油机、无人超市、无人餐厅,这座城市变得越发空旷。
加完油后,他打量着车窗上的自己,头发凌乱,唇边的胡楂儿是刚冒出来的,疲惫的眼睛陷入眼眶,他才二十五岁,看上去却像个刚经历一场失败婚姻的中年男人。他躺进车里,紧了紧外套,准备做个美梦来缓解这一刻的疲乏和沮丧。
“你能帮我看看吗?这台机器好像坏掉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隔着玻璃将他的耳朵唤醒。
当丁皓睁开眼看见她后,庆幸自己没有假装睡着。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打开车窗,一股带着茉莉香气的风探入鼻息。
“不好意思,把你叫醒了。”她带着歉意冲他笑了笑。
“嗯,怎么了?”他清了清嗓子,走下车。
“男生应该比较懂这些机器吧,它像是失灵了。”她一眼看去酷劲十足,穿着黑色皮衣,长发微卷散在肩上,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些孩童般的稚气。
“这么晚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丁皓不敢多看她,在加油机前检查起来。
“我带了防狼喷雾,瞧!”她掀起衣服的一角,内兜有一瓶灌装**。
丁皓笑了笑,鼓起勇气跟她对视了一眼:“今晚你应该用不着它。”
他接着去检查其他几台机器,无一例外显示故障:“奇怪了……刚才还好好的。”
“啊,那怎么办?”
“要不你在这儿睡一晚,天亮后再找人来修。”
“那我可能要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话刚落音,丁皓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她的私事。
“赶不上……”她顿了几秒,“去一个地方。”
“哦。”
“你呢,你去哪儿?”她的眼睛看上去是深蓝色的,跟夜幕一样,闪烁着一丝轻盈且敏感的聪慧。
丁皓舔了舔嘴唇,右手插在裤兜,想到自己毕业后一事无成,挫败感又涌上心头,特别是在这样酷的女孩面前。他拿着摄影机到处拍,想要记录或探究什么,城市的变迁、人的善变,或是凌晨4点48分为什么是人最痛苦的时候。他最想拍的是不同的人仰望星空的表情,如果素材足够多,他也许会将这些寄给NASA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让他们往太空发射探测器的时候,别忘了向外星文明展示人类最虔诚的一瞬。
可他爸爸却说这些东西连房租都挣不回来,不如琢磨怎样才不会被机器抢走饭碗,而不是赖在家里混吃混喝。“要不,你搬出去吧。”妈妈说。
丁皓决定拍完最后一段星空素材,就去努力学习跟机器竞争,这趟旅程算是一场费心安排的告别,与曾经那个想要打破某种常规的自己。
她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她会在他的每一个停顿、转折里,不动声色地投射进自己的感情,带着一种谦卑和热切,近乎感同身受,即使是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转而挪向车尾,想挡住这台旧车上被蹭掉的漆,它就像一块滴在胸前的油渍。
她笑着摇摇头。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仰起头,望向夜空,双手做祈祷状:“是这样吗?你可以拍我了。”
在这一刻,丁皓应该是爱上了她。时间仿佛被压成一张厚度为零的油画,那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持续了几秒,又像在他心里蔓延了几个世纪。他呆呆望着她的侧脸,希望黎明暂时不要来惊扰这个深夜的加油站。
如果有一台机器可以计算人生,那这段记忆会在他往后人生中被想起547次,就像程序被读档。
那时的他不会知道,她会和他在一起。几年后,在城市某个相似的加油站里,他会向她求婚,之后,他们将一起度过生命中的十年。这个加油站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在旅途过后不会放下摄影机,她仰望星空的神情对他来说是一种救赎。
他们会像世界上大多数人那样,彼此相爱,接着被琐碎打败,他把她卷入生活的旋涡,直到一个新生命的到来。然后,他们再一同失去还未长大的他。他们会分开,再也不相见,如同参宿和商宿,除非,命运偏要两条渐远的轨迹重新相交。
他不知道。他还以为是个梦。
加油站那晚的三年后,丁皓拍出了那部纪录片———《仰望星空的人》。在拍纪录片之前,他从未那样朝气蓬勃地活着,他把自己的爱和才能全都倾注到纪录片上,像是播撒下一颗能生长出万物的种子。
庆功宴当晚,不少人专程为了他的纪录片而来,可她并没有及时出现。
宴会厅里都是穿着礼服互相攀谈的人,丁皓不时紧一紧领结,努力适应这里的喧闹。陆续有人过来问好,表达对他作品的赞许,他报以微笑,晃着酒杯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望向门口。
他本打算在今晚求婚,如果没有她,这部纪录片存在的意义仅限于与人分享愉悦,而不是一个踏踏实实的终点。可有时,她就像一阵风,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浮华散去,她才匆匆赶来。
丁皓轻轻叹气:“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她指了指怀中的书本,脸上堆满笑:“对不起啦,学校的事太多,实在走不开。”
“今天对我很重要,你应该看看他们欣赏纪录片时的表情,我就是想在那个时候向你……”
她的眼神越过他,望向远处:“我还记得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是无数人的脸消失于群星的画面,真美,像是有一种力量把我们跟宇宙连接在一起……”
“那都是你给我的灵感,所以,我想跟所有人说,是你。”
“这些都不重要。”
“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没回答。
暮色四合,城市犹如一幅用色过度的油画,霓虹装点在排列齐整的大楼之间,车流速度、全息广告投放频率和轨道调控方向,一切都经过程序精心设计。
他开车载她回家,他喜欢谈未来,她喜欢聊过去,纪录片再梦幻都要退居生活背后,但他们总能在其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车子经过附近的加油站,她指了指前方:“在这里停一下吧。”
“嗯?”
“你不是要给我惊喜吗?”她冲他眨了眨眼。
丁皓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心在一种热情的惶恐中猛烈跳动。她总是能默默地洞察一切,这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透明的。即使最快乐的时刻还没到来,他也已经被这快乐淹没了,他感觉自己与此刻的世界保持生动和谐的运作,一种“自己正活着”的信息如风暴般穿过身体。
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样的加油站。他下车,为她打开车门,然后从衬衣口袋掏出一枚戒指。他没有发问,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璀璨星河,自顾自在里面游起了泳。
“此时此地。”她说。
“此时?此地?”
“对,你问我什么是最重要的,就是此时此地。”
问题和答案。拥抱。亲吻。夜晚。加油站。
除了此时此地,什么都不重要。
1:32
夜越来越深,月亮有种凉薄的美感,加油机依然显示故障,似乎故意为这对初见的年轻人制造更多时间。
丁皓拍下她刚刚仰望星空的神情,那瞬间,似乎有流星在他胸口坠落。他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口。
“对了,我叫苏格,你呢?”她看向他。
“我叫丁皓。哎,苏格……名字好特别,跟苏格拉底有关吗?”
“是啊,我爸妈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他们在架子上拿了同一本《理想国》,就这样。正好我爸姓苏,妈妈就给我取了这名。”
“挺浪漫的。”
“没想到,后来我还真考上了哲学系。”苏格低眉笑了笑。
“那在你们哲学家眼中,这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丁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信的试探。
“这个世界,是它偷来的样子。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眼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它是什么样,取决于你当下这一刻的想法。”
“现在……我挺快乐的。”
“所以你看,那些星星也很快乐。”苏格指了指夜空,最亮的那颗星正在她指尖闪烁。
丁皓暂时忘记了夜的深,他想将一生都定格在这一刻,他想把这世界变成二维底片,在幽幽的暗室里,一次又一次和她重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毕竟和她只是第一次遇见,跟无数次同陌生人擦肩而过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次的确非同寻常。
“不如你先睡会儿,之后我开车送你去目的地。等办完事你再回来取车,怎么样?”
“可是,这样不会耽误你吗?”
丁皓摇头,用脚蹍了蹍地上的石子,然后把它踢远。
苏格的车是红色的,像火和太阳,透着一股生命力。她睡着了,头靠在玻璃上。丁皓回到自己车上,一边望向她,一边默数自己的心跳,像个忠诚的守卫。
他不敢睡去,生怕会错过什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苏格醒来,眼角挂着泪水。她对他说,她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见苦乐参半的未来。在那个未来,自己生下了一个美丽的男孩,然后又看着他离去。
“感觉好真实……”
她突如其来的眼泪让丁皓手足无措,他想把手放在她肩上,却又缩了回来,只得微微倾斜僵直的肩膀,暗示她这儿可以依靠:“别害怕,梦里再难过都会醒来,好的不好的,都会过去……”
苏格点点头,瀑布般的头发上下抖动,她用指腹擦去眼泪,慢慢恢复平静。她抬起头注视着他扭成奇异角度的肩膀,随即将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表示感谢:“我没事了。”
“那就好。”
在离家之前,爸爸也在丁皓肩上同样的位置拍了拍,手势不同,力度不同,肌肉的记忆也不同,两种感觉却在此刻相互叠加。
他的肩膀似乎成了一张复写纸,每一次书写都让从前的印记更加清晰。
“不如,我们出发吧。”她说。
苏格坐上丁皓的车,向着目的地出发。他在无人超市买来一些牛奶和饼干,看着食品包装上的图案,都是那个海边日出的标志,跟超市灯牌一模一样。她若有所思,目光又落向别处。
车子驶离加油站,进入高速公路。深蓝色夜幕笼罩大地,仿佛流畅画面中的一格静帧。
“我突然觉得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好熟悉,包括那个梦……”
苏格似在喃喃自语。
“嗯,是吗?也许是……”行车速度保持在七十迈,他不想太快到达。
可是,在她做了那个梦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正悄悄发生变化,包括这静谧的深夜,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觉察不到。
或许,不那么重要。他这样想着,试图转移注意力:“对了,你喜欢听什么音乐?”
“你可以给我听听你喜欢的,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感觉。”苏格侧过头看了看他。
音乐搅动起车内的冰冷空气,她渐渐放松下来。他们对这些音乐发表各自的看法,哪首跟周末晚上最称,哪首会让人梦到银河。他认真听她不经意间提起的往事,默默在脑海中拼凑着她的过去。
她来自知识分子家庭,良好的学养让她有不少追求者,她常读的一本书是尼采的《快乐的知识》,她永远精力充沛,总能带给周围人能量。
在他们相识的几个小时内,音乐承担了催化剂的角色。
二十世纪的美国乡村民谣。喜欢。
值得开一整瓶红酒来与之相配的爵士乐。喜欢。
一部文艺爱情电影的原声带。喜欢。
丁皓窃喜,他还想分享更多,或许有一天他也能为她写首歌。
可是,就在上一首音乐拖着尾音、下一首即将登场的缝隙,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路的前方依然是一个加油站,和深夜11点48分时遇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婚姻无疑是一所最好的学校,加油站遇见后的第五年,他们慢慢领悟什么是真实的生活。爱情跟电影一样,同样要退居生活背后。
他们共同拥有一所漂亮房子,他在客厅做了一个大书柜,摆满了她钟爱的书,即使有不少他都看不懂。
“全都是快乐的知识。”丁皓搂着她,一脸骄傲。
苏格将头靠在他肩上,肌肉记忆又一次经过复写,留下了“他正活着”的印记。
丁皓和苏格在这房子里度过了很多时光,像所有夫妻那样。
他们会各自忙碌,在不同房间进行自己的工作,他常常闷头做剪辑直到深夜,而她则要准备读博期间的深奥论文。他们会在中途休息时,在沙发上一起喝杯咖啡,互相鼓励和拥抱,转而又进入各自房间,像两趟方向不同的旅程偶尔在中转站相交。
他们也常常争吵,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天的事弄得有些不愉快,丁皓的父母来看望他们,苏格提前做好清洁,准备好午餐。两位老人一边吃饭,一边就周围的陈设发表对他们生活方式的看法。看到什么能吸引注意的东西,老人的话就会停顿一下,仿佛屋子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标点符号。丁皓一直注意着苏格的脸色,她保持优雅的沉默,直到一个关于女性在家庭中的身份问题被老人提出,沉默才被打破。
送走父母后,丁皓到家已是晚上。苏格在沙发上翻看一堆论文,背对着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平,被不同方向的力量往下拽:“你吃饭了没?”
“吃了。”苏格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单薄瘦削,让人想紧紧抱住。
尽管心里充满歉意,但他觉得此刻的她有些陌生,只是一瞬间。每每面对分歧时,她都异常理智,他甚至在想她是否爱过自己,是不是找不到更好的而选择自己。他又摇摇头,仿佛竭力否定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是爱他的,这毫无疑问。
无数个她的影子跃入脑海,大笑或是睡着、被日出感动或是因自省而沮丧,那么鲜活,那些她存在过的时空并没有坍缩,而是在他心里加速膨胀。
很抱歉,今天没有让你感到快乐。他想。
他热好一杯牛奶放在茶几上,望着她的侧脸,又止不住想起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很多时刻,窝在沙发里为对方朗读,躺在高原上仰望星空,在末班车里扮作陌生人相遇……那些**和智慧都无用的时刻,让他的所有思虑都被二者同时安抚,最终凝固成一个不被线性宇宙摆布的完整时刻。哲学之钟停摆,所有求索都悬在半空,不能够被自他观察,就像量子态,一旦启动那个阀门,便有星河狂泻、陨石落下。
他想让那种感觉延续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想懂得每一个她。
学生们的哲学论文总是用尽每一个定义去阐释观点,而忽略了其本质,苏格想看到的是最简要的真理。只有丁皓知道如何让她放松下来,哲学是元理,艺术是原理,两种尺度的弥合需要一点恰当的氛围。
只有音乐最为妥帖。
他打开播放器,是一首自己为她写的歌,《仰望星空的人》的主题曲:
我在,深夜加油站
遇见苏格拉底
日暮微薄
迎合笨拙的遣词造句
街灯指错了方向
连影子都剩我不顾
我却拼命奔向你跌向你
在云上或在别的地方
勿失勿忘你说吧
你说的都在胸口坠成星星
没有别的大道理除了
我爱你,我永不收回去
“你想要一个孩子吗?”苏格抬起头问他。
2:13
前方的路和出发之前完全相同,他们再次停靠在加油站,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音乐成了陪衬,在车内兀自回旋着。
自助加油机还是全部显示故障,无人超市的灯牌依旧是海边日出的图案。让人无法辩驳的是,苏格那辆红色轿车就停在那儿。
“我们……被困住了?”她望向窗外。
丁皓去检查了超市、洗手间的内部,各处陈列和细节都一一对应,再次确认这个加油站就是之前那一处。
“好像是……”
周围安静得如同真空,浓稠的夜色似被稀释了一些。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空间盒子,高速公路的两头可能被某种神秘力量连通了,在特定时间内来到这里的人,会在这段路上不断重复。
但是,时间依然保持线性流逝。
造化。
丁皓脑中闪过这两个字,不知为何,他并没过多恐惧。
“没信号了。”苏格举起手机试探着,在如此诡异的现象面前尽力保持理智。
“这像是科幻电影里才有的情节……”丁皓看向她,“你不害怕吗?”
“爱出者爱返……”苏格低语,“进入加油站的时候,你看过时间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