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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夜遇苏格拉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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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11点48分。”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人在凌晨几点最容易痛苦?”

“4点48分。”

“为什么?”

“你应该听说有部话剧叫《4:48精神崩溃》,好像有数据统计,凌晨4点48分,人们在这一刻最容易产生抑郁情绪,也是最容易自杀的时间点……”

苏格轻轻叹气:“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我会紧紧抱住你!”丁皓脱口而出,涨红了脸看向那个日出标志。

“怎么感觉像是世界末日了?”

“万一是呢……希望这个世界末日不会很无趣。”

苏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好像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可能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直到……”

“直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转而走进超市,几排货架围成一个U形空间,里面商品的包装都是同样一个日出标志。丁皓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踩在她脚步停留过的地方。

宇宙只不过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玩笑,在深夜11点48分,或许有一颗彗星刚好经过地球。但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就会安全,只要跟她在一起,就够了。不管是世界末日,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刻。他会和她一起等着某个结局,如果有的话,他想。

苏格的视线重新落回虚空,身体微微颤抖,“所有货品上都有一样的标志……”她低声说。

“嗯?你别害怕啊,会有办法出去的,可能时间一到,就自动恢复正常呢……电影都是这么演的,最后都会……”

“不是……”

苏格眼神中藏着一丝忧郁,而他好像应付不来她脆弱的一面。她的思虑如同流星,飘忽不定,如同凡人揣测哲学家,他无法真正理解她正感受的,除非有一台机器能把意识转移到他身体里。

就像多年以后,他依然应付不了很难再快乐起来的苏格,一个失去了心爱之子的普通女人,哲学再次失效,第一次因为爱,第二次因为死。

“我怎么觉得天越来越黑了……”苏格把脸埋进双掌。

他轻轻抱住她。

“不如我们再重演一遍之前发生的?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错,如果经过调校,一切都咬在正确的齿轮上,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丁皓自顾自拉着她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排练舞台剧的第一幕情节。他小心翼翼地说台词、走位,重演一段记忆中的人生,尽力让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节点上。

然后,他继续载着她离开这里,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话题。

可第二次、第三次,路的前方还是这个加油站。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人生?”苏格慢慢松开他的手。

丁皓慌乱的姿态停摆下来,才明白自己还没弄懂这出剧目,就匆忙开演。

“你看看周围。”她拨了拨他凌乱的头发。

那个出生在夏天的美丽男孩,同样打乱了他们的人生节奏,像平铺直叙的剧情中突然插入的情节线,而这却是整篇剧目中最为华彩的一章。

“给他取个名字吧。”一个粉红色皮肤的婴儿蜷在苏格身旁,在丁皓眼里,他们就是银河系的中心。

“丁小曦。”

“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会啊,多可爱的名字。”男孩跟他长得很像,他的食指被那只小手掌紧紧握着。

“可他又不是在傍晚出生的,为什么是夕阳……”

“是晨曦的曦啦。”丁皓冲她眨眨眼。

晨曦和夕阳。出生和逝去。仿若一个提前设定好的隐喻。

他们为他忙碌着。

不管是丁小曦三岁时,还是多少时间以后,他注定会离开、会随尘埃一样消散,像曾经活过的每一个人。甚至是恒星和银河系,没有什么能逃过这个熵增宇宙中最标准的方程式。

在拥有他的短短几年里,丁皓和苏格围绕这颗恒星转动。她曾说,我们完整了彼此的生命,即使很多时候,他就像一个嘴里衔着玫瑰、到处窃取别人力气的小魔头,但她愿意献出一切。丁皓总会在这个时候吻上她的额头。

他离开这个世界,也是夏天。他的房间成了一个破碎的蛹,又像是灌满水的游泳池,只要一进去,就会把人淹死。

丁皓都忘了,自己和苏格到底有没有抱在一起狠狠地哭过,也许身体机能会自动将痛苦记忆稀释。丁皓只记得,她要么把自己埋进书里,她的背像倒扣的书脊;要么一个人在房间里乱走,或者进入他的房间,坐在地上把他的玩具摆在四周;要么拿出他的衣服,把脸埋进去闻上面的奶香,累了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一遍又一遍。

在丁皓的摄影机里,他吃过二十五顿饭,哭过三十六次,洗过八次澡,摔倒过十五次……他也只能做一些无用的数学题,算出一些无意义的总和。

然后,他陪着她,勉强熬过了那个冰冷的夏天,接着度过了接下来的两年。

3:52

一排亮光忽然照射到地面,自助加油机全部恢复正常。

“你看!有变化了,说不定这次能离开。”丁皓看到转机,忽而又有些失落,“可是……”

要和她告别了吗?那颗彗星快离开地球轨道了吧。

他帮她的车子加上油,动作尽可能缓慢。苏格一直望着夜空,群星在越来越淡的蓝色夜幕中渐渐收束起光芒,它们准备收回在她眼里残留的倒影,也收回让黑夜白天暧昧不明的分界线。

像是底片见了光。

“丁皓,你看看周围。”

所有屏幕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是那个海边日出的标志,经过动态特效处理后,像是20世纪90年代的旅游广告———深蓝海面和深蓝天空的边界线似乎被抹了去,半轮太阳躲在海的背后,发出橙红的光辉。有风从海面吹来,透过屏幕往他眼睑中送入一阵微甜的气息。

“这是……”丁皓抬起头,被这一幕怔住,顿觉思维变得滞重。

“我们,该走了。”苏格张开双臂,索要一个告别的拥抱。他转过身,愣了几秒,走上前轻轻投靠。

忽然,地面一阵晃动。

平静的夜空发出一阵短促的凄厉声音,像是玻璃巨幕上了裂开一条缝隙。恐惧绕过思维,抵达丁皓的神经通路,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打了个冷战,两人都不知刚刚的颤抖到底来自谁的身体。

眼泪重新惹上她的眼眶,她的哭泣让空气都轰轰作响,不舍、疼痛、绝望,还有一些难以言表的情感,仿佛已经在某个平行世界经历过一生。

“现在,让我们上路吧。”她对他耳语,“我已经想起来了,那个孩子,还有你,在未来……我们……”

“什么?”

加油站的一切开始如蛇蜕皮一样剥落,像是换季般自然而然。

星河狂泻,陨石落下。

距离丁小曦下一个忌日不到几天,丁皓和苏格离婚已有多年。他忘了当初分开时的细节,只记得她说,只要不离开就会随时想起他,像是有一根荆棘缠绕在心脏上,每跳一下,就是钻心的疼痛。

快乐的知识好像失去了意义,他摸了摸同样疼痛的胸口,点点头。

丁皓放手让她回到风中,也把自己送回孤独的囚笼。他试着计算跟她在一起的生活,吃饭、旅行、争吵、看电影的次数、各自为对方做出的改变、互赠礼物的数量、谁迁就谁多一点……可越算越乱,他才发现这是宇宙中一道最艰涩的数学题,怎么都算不出答案。

在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后,思念像一条在草地上爬行的蛇,他忍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他想在那天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在苏格应答之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

她嗓音略带疲惫,似有风沙卷入喉咙:“好。”

他们决定去儿童福利机构做义工,然后去慈善基金会捐一笔善款,忏悔抑或赎罪,为他们早夭的小曦。丁皓给孩子们买了很多礼物,也给她准备了一份。

再次见到苏格时,丁皓感觉体内的冰山正渐渐融化。她依旧很酷,眼神中的机灵加入了一些柔和作为调和。有那么几个瞬间,丁皓以为她真的放下了。

那天,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只要不提起过去,也不谈及未来就好。苏格还是哲学系老师,丁皓还在拍他的纪录片,至于各自有没有爱上别的人,至少丁皓不会。这样就挺好。

《永恒与一天》。看着阳光下她的侧脸,被金黄光线勾勒出一首诗篇,他想起了那部电影。不过,丁皓不再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那么热切地渴求时间停在当下这一刻,因为那是一种徒劳。

一直到很晚,谁都不愿意先说告别。车子自动驾驶功能带着他们在城市里兜了几个圈子,像是一种故意。

直到夜越来越暗,群星涌现,在头顶铺开细密的巨网。

两个本来永不相见的星宿越过宇宙设下的藩篱,再次交汇。

可代价是,造化。

自动驾驶系统计算失误,车子和疾驶的卡车迎面相撞,群星在天窗上不断倒转,继而越来越远。伴随着巨响,眼前的一切渐次收缩成一个白点,仿佛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个。

某一瞬间,丁皓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妈妈肚子里,又像是回到那个加油站,或者是在某棵树下,自己垂垂老矣,一阵风吹过,他累得想要闭上眼睛。

一片混沌中,强烈的血腥味蔓延至他的大脑皮层,他拼命睁开眼,想让苏格的影子重返瞳孔,她胸口殷红一片,头低低垂下。

他想喊想哭想说不如我们重新来过吧,但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又腥又咸。

世界越来越模糊,像是用色过度的油画被泼上了松节液。

来自意识之海的海水开始灌入,渐渐没过头顶,填满他和她之间的所有缝隙。只剩下一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系的遥远回音。

4:25

医院比加油站更像一趟旅途的中转站,一切的真实都发生在这里。

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刺眼的白光,抢救室中央并排放着两张病床,周围的仪器嗡嗡运转着,连空气也轰轰作响。丁皓和苏格身上被插满各种导管和电线,血液和药剂正缓缓流入身体,呼吸机拼命制造氧气送入他们的肺部和心脏,墙面的液晶屏画面分别显示各项身体数据,某一数据格闪烁着橙色的警示。

林医生和赵博士在两人旁边,盯着那些仪器,眼神虔诚,如同向它们发出祈祷。

丁皓和苏格已经昏迷了二十小时以上,头上各自戴着一个脑神经传感式头盔,密密麻麻的触点紧贴在头皮。每个触点前端发出幽幽的蓝光,通过复杂的线路全部连接到一个终端,在主程序里,正在对他们的大脑活动进行复杂测绘。

这套设备程序是赵博士和脑神经科研团队工作七年的技术成果,名叫“多电极阵列(MEG)———皮层脑电图(EG)磁阵造影脑成像系统”,他习惯把它叫作“阿赖耶”系统。它主要通过测绘脑内神经细胞脉冲电流产生的生物磁场,来推算大脑内部的神经电活动,能在“潜意识读取”模式下,最短时间内完成对大脑神经元矩阵的检阅,即使是潜藏在海马回中最微弱的脑电波信号,也能被解译成高精度潜意识编码,然后形成视觉画面,投射到观测者的视域镜中。

<!--PAGE10-->潜意识更像是一种对现实的变形,是一片混沌海洋,或者一座漂浮在海面的巨型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是人能察觉到的意识,而在海面下

99%的冰山山体,则是观测失效的潜意识。

它安忍如山,它蠢蠢欲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人的一切思虑和行为。

“阿赖耶”则来自梵语,在佛教教义中,是排在眼、耳、鼻、舌、身、意、末那心识之后的第八识,是其中力量最强大的一种。“阿赖耶”被认为是宇宙之本,含藏万有,就像人体内一台只存不失、永不停止运行的机器。

探索人脑潜意识运转机制的难度,不亚于探索宇宙深空,至少在神经元和星辰的数量上,人的大脑足以跟宇宙相媲美。这套系统在未来还能运用于意识上传、脑机接口等技术,甚至是探索人类永生之谜。这七年里,赵博士难免对自己的工作投射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宗教情感。

如果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被转入潜意识区域中,这段画面的精度会更高,赵博士跟林医生说过。在人的濒死体验中,潜意识和记忆交叠、勾缠,编织成网,那个平行世界里,穷尽一切可能发生的概率,在各个关键节点上分叉或相交,形成全新的故事和人生。

缘起不灭。

那是他们在生死之间徘徊时,不经意观察对那个世界做出的各种无意识调制,对现实的补偿、恐惧的放大或者毫无意义的碎片堆积,潜意识被投入万花筒,折射出无数个如梦之梦。

而单单一个梦的时间就可以漫长到无以复加。

林医生见过有位伤者在车祸后昏迷六个月才去世的例子,他无法想象,在六个月的时间中,那人在意识之海里经历了怎样的狂风巨浪,在抵达死亡终点前,他每一次思索都把他拉向更深处的墓碑。

此刻,恐惧和不安随着无形的电流波段,在这个抢救室里蔓延。

林医生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丁皓和苏格的伤势太重,全力抢救后,失去意识的时间一旦超过阈值,生存概率会变得越来越小。而现在,至少有机会让昏睡的两人提前从混沌大海返回,这是目前能救他们的唯一方法。“阿赖耶”系统就像一座灯塔,它在深度测绘脑活动的基础上,读取他们意识深海里振动频率最高的波段,并对其进行微妙干预,然后模拟出那个意识片段,再重新返送、投射到他们的大脑中。

如同柏拉图的洞穴寓言。

“阿赖耶”系统显示,那个深夜加油站在丁皓的记忆中被回溯过547次,而苏格有132次。那段记忆无疑是他们共同拥有过的最美好的部分,像珍贵种子一样被珍藏在“阿赖耶”系统里。

不过,濒死状态会持续触发一系列不稳定的生理机制,播放投影的洞穴墙壁随时会崩塌。

<!--PAGE11-->赵博士在视域镜里阅读了丁皓和苏格的大部分人生,只花了不到15分47秒的时间。苦乐参半,跌宕蜿蜒,快乐和痛苦时时更新,不能回溯、不能跳过,这是线性宇宙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一点。他们一起度过了那十年,然后在一条路上分出岔路口,经过各自的风景,最终共同抵达了现在。

视域镜里的彩色流萤争先恐后在视网膜上跳跃,赵博士来不及唏嘘,尽量保持绝对的理智。三个小时前,他决定将两人的濒死体验结合在一起,计算出一个单独程式,为他们创造出一个只存在一夜的平行世界,再投放到他们接收视知觉电信号的脑区中。

昏迷的丁皓和苏格会在一个由程序打造的世界里醒来,在里面,他们是这部融入了回忆的电影的主角。

接着,再设计好一个关键隐喻,如同梦里的陀螺。这样一个独立、重复的空间,在其中上演的所有情节,就像朴素的哲学真理一般简洁。

那个深夜加油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一趟旅途的中转站。他们在那里初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丁皓和苏格只需要认出“阿赖耶”给出的隐喻。日出和日落,就直达生与死,如硬币的两面。

一夜、十年、三小时,就这样因为“阿赖耶”而奇妙地平行着。

距离凌晨4点分不到10分钟,人的生理意识最脆弱的时刻。他们没时间了。墙面上的数据警示变成了红色,发出沉痛的光。

4:38

加油站的一切还在褪色、垮塌。

那个拥抱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霎时,整个建筑燃烧起来,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炽热的火光蹿入天空,柏拉图的洞穴正如一幅拼图被一块块拆解。

苏格并不害怕,丁皓也是。他牵着她的手,站在火光前,想起两人一起看《搏击俱乐部》的情景。他说,这个结局真好,世界末日的时候,就这样一起看着它到来吧。她说好。

在未来也是一样,她很少拒绝,这样反而让他伤心。他想起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只觉加油站消失得越多,心里越是放不下。

两人还是各自上车,他通过车内通信系统对她说:“我在前面带路,你跟在我后面吧,咱们是同一个方向,别跟丢了。”

“嗯……”

这里接近高原,日出来得很早,不到凌晨5点,已经有第一缕橙黄色的光撕开夜幕。

破晓降临。

丁皓忍不住回忆那个拥抱,而此时,强烈的光线驱走黑暗,初升的太阳正一点点从远处的地平线爬上来,大地和天空被它的颜色浸染,橙光所及之处预示着新生。他回过神,如果将这光出现的每一帧都定格,还真让人分不清这是日出还是日落。

似乎有一排潜藏在他前额叶层的密集炸弹依次炸开,又如觉醒的洪钟在他耳边敲响。苏格的眼泪、拥抱、温度、笑容,她的一切,渐渐融化成柔和的虹辉,和那微甜的暖色阳光一起包裹住他的全身。

<!--PAGE12-->现在他很确定,那是日出。加油站超市的标志,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提示,都是日出!

没错,是日出,是晨曦!

“天要亮了,苏格!你看到了吗?跟我走,我们就能一起回去,一起醒过来……”望着前方的路,他一阵狂喜,但更多的是愧疚,他想弥补,用自己剩下的一生,在醒来的世界。

我也想起来了,我们身体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很冰冷,这儿不过是一个中点而已。丁皓,对不起,那太阳在我眼里,却像是日落呢。真不想就这样说再见,这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告别,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不起了。苏格没有说出口。

红色的车子慢慢减速,然后,停在路中间。

她看着丁皓渐渐远去,知道他会被一束光叫醒,而自己,则再也撑不下去,会坠落、会升起、会消散、会变得触不可及,去到云上或是一个未知的地方,永远地离开他,像丁小曦一样。

时间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苏格拉底如是说。

“苏格,你看到了吗?如果……如果还能重来,我还是会在这个加油站等你,一次又一次,等你把我叫醒。这应该是种侥幸吧,而生命中只有唯一一次侥幸的机会。我知道,我们后来会在一起,结婚生子,看着他死去,然后再分开。我还设想了别的未来,没有你的未来,不要问我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再完美我都不愿意去。”

前方是一条隧道。

“放下我,但别忘了……”苏格说。

丁皓回头看,发现那个红色小点停在远处。他猛然刹车,来不及推下倒挡,便被隧道里的白光吸了进去,像是虫洞制造的引力,将徘徊在周围的一切全都收摄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苏格仰望星空的脸在他瞳孔上重叠,还有每一个她,从过去、未来的所有时空中朝他拥来。他最终还是没能懂得,这最后一个没认出日出的她。

他伸出双手拼命挽留,却觉空空如也。他想哭,却找不到眼睛,想狂奔回她身边,却没有双腿。

一个没有她的未来,才是故事的真正结局。他想随她而去,但已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语响起,像是一个拥有强大魔力的咒语,将他倾泻到银河里的眼泪,全都洒向宇宙更深处,凝结成星尘。

他停止哭泣,停止懊悔,他收起心脏的战栗,试着告别。

声音很嘈杂。

有很多交错的电磁信道在空气中穿梭,有人在祈祷,那力量让他减轻了些痛楚。

丁皓感觉耳膜中淌过一丝清凉,整个世界离他又远又近,那些无限深远的声音仿佛来自许多光年以外,在他大脑中心形成微妙的共振。他试着一块块拼凑起自己的身体,从混沌之海打捞散落在各处的意识,那股斥力在渐渐减弱。

<!--PAGE13-->他放松下来,感到身心无比舒服,他正和自身神圣的“阿赖耶”融为一体,似要回归到天地初开前的虚无与宁静。

他不再挣扎,沼泽地便无法束缚他。那首歌在虫洞中被放到最大声,音波跟所有扭曲的光线一样,被缠结、阻滞,在他耳边留下最后一束难以消弭的尾迹。

我在……深夜加油站

遇见苏格拉底

…………

我爱爱爱哀哎嗳哀你

我永不不不收回回回回回回回去

光。有一道光。

有一个重量为21克的东西重新回到丁皓体内,千斤重的眼睑似乎被一根羽毛轻轻掀开。

“他要醒了!”赵博士说。

“可她……”林医生望向她的脸,她表情依然柔和,嘴角带着凝结的笑容。

“放下我,但别忘了……”

“此时,此地。”丁皓脑中响起一个回音,仿佛来自云上。

载于《科幻立方》

2019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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