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表演（1/2）
柒武
柒武
新锐科幻作家。
代表作《太空中的抹香鲸》《神迹：僵死定律》《忒修斯之躯》等。
在网易云阅读·等一个故事和光年奖·原创科幻征文大赛均有斩获。
〇
艾力直挺挺地站着，面对着五百名观众和分布在六个方向上的摄像机。
强烈的光线从诸多射灯出发，透过数十块悬浮在半空的反光板汇聚到艾力的身上，将他那雕塑般健美的半**躯以及轮廓完美无缺的亚裔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艾力无法看清台下任何一个观众的面孔，但他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必然是兴奋而激动、正满怀期待身为准新科影帝的自己为他们呈现这场戏最后的**。
而艾力也禁不住去想，现场观众在目睹即将来临的完美一幕后，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即将来临的这一幕是这部电影的**：主角最后扣动扳机了结自己的生命，为他曲折而讽刺、如昙花绽放般短暂的一生画下句点。
此前他在这部电影里的表现堪称完美，整部电影中涉及他的100多个场景、900多个镜头中，他总共只重拍了5次，占用了5个NG（NotGood，泛指失误与笑场的镜头）点数而已。这在“真实表演”的影史上绝无仅有。
如今这个镜头，是艾力在这部电影里的最后一个镜头。只要这最后一小段也不出差错，艾力将是最接近“真实表演”最高境界———“一镜到位，全程无瑕”———的第一人。
此刻，艾力的身体也正将“真实表演”所需的演技发挥到极致。一共十二台高速全息摄影机正捕捉着艾力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肤的完美演出。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按分工各尽所能，两块眼皮不仅以百毫秒级的适当频率在颤抖，左右眼的颤抖频率还产生了数十毫秒级的细微差别，以呼应主角此前落下的眼疾。此外，他的瞳孔适当失焦、略微晃动，嘴角和眉头的必要抽搐也精确到了百微米级别。所有的微表情都堪称完美，绝妙地展现出将死之人彷徨而犹豫的复杂内心。
即便是最苛刻的影评家一帧帧地反复观察，也没法挑出一点毛病。
黑洞洞的枪口抵着太阳穴，脑门上布满细细的汗珠，手心也不断沁出汗水，让枪柄变得有些滑腻。艾力心中早已被恐惧所占据。
面对死亡，谁能无惧？
艾力已经搭上扳机的食指微微弯曲，又缓缓松开，然后再度扣紧，仿佛已经紧张到极点。而数秒之后，他的食指会用恰当的力度扣下扳机，然后完美无瑕地倒下，一如他以往在“真实表演”
中所做过的千百次表演。
然而，这次表演却并不一样。
这一次，艾力的“真实表演”将突破表演和真实的界限，把剧情带入现实。
他会真真正正地死去。
艾力右手中的柯尔特转轮手枪沉甸甸的，是道具组从古董市场弄来的真货。但道具组和导演却并不知道，枪里边那几颗黄澄澄的铜壳铅弹也同样货真价实，是艾力在某个拍卖会弄到手的。
当这场表演抵达最后**的那一刻，也将是艾力生命的终结之时。
这一幕会成为“真实表演”历史上的巅峰之作，艾力的名字也将成为传奇，在无限追求完美的“真实表演”行业里，再也无人能够超越。
可艾力并不在乎这些。
如果能够重来的话，艾力宁愿放弃这一切。举世闻名的影帝也好，踊跃献身的性感女郎也好，滚滚而来的天价片酬也好，如果没有了生命，一切岂非都是虚无？
但事到如今，艾力又能怎样？
难道直接撇下枪告诉导演说这一幕重来，他对自己的表演不满意？还是说临时擅自改剧本让角色打消自杀的念头？又或者是告诉观众和导演说子弹是真的，把一切说出来？
他办不到。
即便观众和导演答应，海森堡也不会答应。
艾力别无选择，只有按照海森堡给他安排的剧本———无论戏里或是戏外的剧本———继续下去，扣动扳机了结自己的生命。
弹已在膛，根本由不得他。
一
炎炎夏日，阳光毒辣。
艾力在毫无遮挡的街边站了近十分钟，浑身都快被晒得冒出烟，一辆黄色计程车才优哉游哉驶来。他急匆匆钻进了计程车凉爽的后座，离开了试镜场地。
向车载AI（人工智能）随便报了个目的地后，他就在后座上呆坐着，回想刚才试镜的情况。好一会儿后，他才长叹一口气，手指按上右耳挂着的通信器，呼叫起自己的经纪人。
“试镜怎么样了？”哈尔的声音传来。
“可能没希望了，我试了三遍才通过。”艾力有些沮丧。
“别放弃，有希望的。”哈尔立马回道，“三遍就能达标还算过得去。”
“可能吧……”艾力可没什么信心。
其实刚才戴维导演并没有要求试镜者做多么微妙和精确的表演，只是给出一个平均水平的情绪捕捉和表达题目而已。但艾力心知肚明，今天自己不是什么还过得去，而是根本不及格。
以“真实表演”的业界标准，如果在拍摄阶段每个镜头要是都得NG了3次才能通过的话，整部电影的NG
点数肯定得远超过1000，导演不气得口吐白沫才怪。
哈尔也感受到了艾力的情绪低落，接着说：“好了，过去的就别管了，别让它影响你。下午那个试镜才是重头戏，要不你回来事务所休息休息，保养一下精神再说？”
“不用了，太远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等下就直接过去。”艾力揉了揉脑门，语气依旧有气无力。
“好吧……记得要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养好精神才能发挥得好。下午的试镜是卡斯迪奥导演的，他可是上届获得奥斯卡奖的导演，这个机会要好好把握住。”哈尔仍旧耐心地嘱咐艾力。
“知道了，就这样先吧。”艾力挂掉了电话，用力往后一靠，瘫在出租车包覆着廉价皮革的座椅上。
好好休息下管用吗？获得奥斯卡奖的导演的试镜恐怕会更严格，如果不是一次性达标的话铁定没戏。以自己现在的演技实力，就算是休息充足100%发挥，恐怕也难以通过吧！在“真实表演”的演艺之路，自己还能继续前进多远呢？
艾力再一次觉得长路崎岖，前途越来越渺茫暗淡。
最近一个通告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在哈尔的努力下，他倒是还有机会继续参加试镜，但总是无功而返。别说是拿下主角，就连配角试镜也难以让人满意，堪堪达到平均水准而已。
可要艾力放下去做群演级别的工作，他又无法放下身段。他总觉得一旦对自己降低要求，就可能像坐滑梯一般俯冲而下，直至滑到行业的最底层，泯然众人。
到那时候，岂非就应验了老头子的话？
“成不了气候的败家子，整天在做他的春秋大梦。”艾力的老爹不止一次在别人面前这么说过。于是，从终于离开父亲的农场独立生活开始，艾力就发誓不会让老爹的话成为现实。
这曾一度是艾力源源不止的动力来源。
只可惜，最近连艾力也不得不承认，现实终于越来越像是梦魇，逐渐偏向了老爹的预言。
艾力收回思绪，向驾驶AI要求改变目的地，载他去最近的一个餐厅。不到五分钟计程车就来到了第九街上的啄木鸟连锁餐厅。
这时已是午后一点半，早已错过了午餐时间，本来客人就不多的啄木鸟餐厅更是冷冷清清。对艾力来说人少最好不过，于是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餐厅的沙发还算干净，也足够柔软，很适合在这儿休息一番养精蓄锐。
可艾力却并不打算休息，他必须为面试做好准备。
在机器服务生把派和咖啡送来后，艾力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移动终端摆在桌上。这东西比耳朵上挂着的通信器功能要强得多，也能提供更高质量的影像。
按动开关后，黝黑的盒子上自动伸出了一根细细的长金属条，金属条升至艾力脑袋高度后，顶端随即射出两道光束，穿过艾力的瞳孔在视网膜上投射出了一个虚拟操作界面。
艾力伸出右手在空中虚按了几下，打开了一个程序。眼前的虚拟屏幕展开了一个小窗口，显示出一个随机的简短剧本。艾力花了几分钟看了剧本，然后手指在虚拟确认键上点了一下。
屏幕正中显示出大大的数字，从十开始倒数计时。艾力用双手拍了拍脸颊，等倒数至零之后按照剧本开始表演，摆出剧本上要求的表情，念出带着恰当情绪的台词。
有两三个客人转向这边看，想要看看艾力在干什么。但没过多久他们就感到无聊，又扭过了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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