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棉布（1/2）
方天华对于格子衬衫的需求，是桑小叶认识的人中最为偏执和粗暴的。
首先，他会拒绝一切修身的衣服，理由很简单：他比较胖，没有身材。任何修身的衣服只要套到他的身上，都会不出意外地把他变成一个巨大的畸形萝卜，两头细中间粗的那种。
其次，他几乎不穿白色或者浅色系，理由也很简单：他肤色黑，不想被衣服衬得像个粗老壮汉———虽然他怎么打扮都像是一个大老粗。
最后，他只穿纯棉的衬衫，而拒绝其他材质。
如果不是因为莫莉，桑小叶几乎不怎么来找方天华。大学时，两人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刚毕业那会儿，异地再加上生活的压力，让他们遇到了所有校园情侣都会遇到的一系列问题，最终也难逃分手的命运。
方天华的广告公司就在当年就读的大学园区对面，一路上到处是熟悉的街景，勾起了桑小叶不少的回忆。大学一毕业，同学们就像泼水一样被泼进了人海。有的早早到家里安排好的公司报到；有的回到父母所在的小城任职；有的继续读书，把自己熬成了“灭绝师太”；最悲催的一伙人漂洋过海，想要为建设“经济一体化”的地球村挥洒汗水———结果建着建着，村那头的人就不愿意跟咱继续玩了。桑小叶翻着手机相册里的一张张照片，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之前还嘻嘻哈哈的一群人，就能这么快出溜出溜地找到自己的人生轨道？桑小叶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她不安分，就像一颗彗星，不愿意规规矩矩待在设定好的轨道里一圈一圈转悠，只按自己的方式遨游太空，也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归宿。
不出所料，方天华的工作室依然乱得像猪窝。如今loft（小户型）式公寓是最受年轻创业者欢迎的，居住和办公往往是一体的，但能住成方天华这么邋遢的也不多。
“坐吧，随便坐。”方天华穿着棉布衬衣，不着边幅，显然刚睡醒不久。
桑小叶环视四周，迈过随地堆放的装饰材料和包裹外皮，在房间中唯一的小沙发椅上勉强坐下。
“吃早饭了吗？”方天华麻利地把放在小桌子上的切片面包包装撕开，用手稍微一比量，从里面抓出一半，剩下的递了过来，“不用客气。”说着就往嘴里填。
先是一片两片，后来感觉速度太慢，就一下子全部填进去，另一只手则抓起一包牛奶往下送。左右配合，效率极高。然而他到底还是噎着了，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咳嗽不止。
桑小叶叹了口气。
“你知道金茉莉吗？”
方天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随后，他努力地一咳，终于把阻塞呼吸的面包渣弄了出来。他抽了张纸巾，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金茉莉？知道，不是那个服装品牌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要送我礼物？”
桑小叶低下头：“我昨天中午见过她了，金茉莉的总裁，莫莉。她是我同学。”
“那个金茉莉的？”方天华瞪大眼睛说，“小叶子，你说的是他们家女总裁，莫莉？广告都用自己形象那个？”
“嗯，就是那位大仙。”桑小叶蔫蔫地回答。
方天华突然来了精神：“她可是个大名人。嘿，你怎么认识她啊？我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算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只是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我跟她其实也基本没什么交集嘛。”跟自己比起来，莫莉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事业上顺风顺水，情感上追她的人能排到法国。哪儿来的交集？
“聊正事吧。你懂时装吗？”
“时装……”方天华思索两秒，眼前一亮，“是棉布的吗？”
桑小叶面无表情：“不是。更原始。就是些大树叶子。摘下来，穿成串，捆一捆，裹身上，就能出门了。”
“哦，是这样啊……”方天华做茅塞顿开状，“那我真不懂。”
“行了！别贫了！”
“您说，您说。”方天华赶紧放低姿态，“女总裁到底为什么事找你？”
桑小叶撇了撇嘴。如果不是方天华技术活儿确实好，自己根本不会来找他。
“服装与人类的文明同步诞生，进化，演变……不夸张地说，服饰与人类文明的历史共生共存。传统的服装材质经历了无数变革，最早的时候，人们能够裹身的无非就是树叶、兽皮、藤条，都是大自然的原材料。随着生产技术的进步，像棉、麻、竹等等，都成了制衣材料。养殖业发展了，圈养动物也有不少贡献，牛皮、羊毛……还别忘了桑蚕丝，有了丝绸，也就有了丝绸之路。再往后就是各种人工合成材料。衣服最早的时候无非就是御寒挡风，慢慢地，展示美就成了更重要的目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吧。”
桑小叶故意说得很慢，像老夫子卖关子。可方天华并不接茬，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到了今天，时装领域的竞争愈演愈烈，所有的商家都绞尽脑汁想拿出最不可思议、最吸引眼球的设计。这时候，她找到了我……”
“哦。明白了。”方天华做恍然大悟状，“创意策划！她需要个新的文案，特别能标新立异的，像杜蕾斯那样的……”
“不是啊。”
“那是短视频营销？我看金茉莉的广告已经铺得到处都是了啊？投屏投得满大街都是！再想搞大新闻就只能往月亮上打激光了。”
“也不是那个。”
“那我不知道了。”方天华两手一摊，“这位大小姐总不能让您去给她安灯泡、通下水道吧？”
桑小叶唤醒了桌子上的小终端，摆弄了几下，投射出一则裸眼3D（三维）广告。
“就是这个。”
“这……这不是外墙广告吗？”
桑小叶点点头：“没错，就是外墙广告。你先别忙着皱眉，耐心听我说。外墙广告也经历了好几代变革，从最早的垒石头刷油漆，到后来的激光投影面屏，今天，最流行的是什么？”
“纳米涂层？”方天华突然有点明白了，“原来不是上月球啊。”
“不是简单地把3D打印与计算机相结合。换句话说，她想让穿上衣服的人当太阳，而看到她的人，每个人都是月球。”
方天华陷入了沉思。
“意思我大概懂了。不过……”他不由得笑了笑，“挺疯狂的。”他抬起头，看着桑小叶，“她这么玩，不会给时装界毁灭性打击吧？”
“不会。她是觉得，这样肯定更好卖了。”桑小叶说，“电子书出现之后，实体书消亡了吗？实际上，人们的消费习惯早就该改变了。”
“有点道理。所以，她其实想把衣服彻底变成一种电子产品。”方天华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女人呀，啧啧……”
桑小叶关掉投影，“曲屏虽然也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形变，但是韧性和弹性还不够。换个思路，如果把组件的尺寸进一步缩小，做到极限，也许是金茉莉真正想要的东西……”
方天华点了点头：“她想把屏幕穿在身上。”
“不仅如此，还要预设程序进去，通过手机等终端，让穿戴者能自由编辑图片。”
“没有模板？”
“没有模板。”
方天华躺进沙发中。
“就算我们能实现，可是，舒适性呢？”
桑小叶“扑哧”笑出了声：“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莫莉。她是这么给我说的———”桑小叶把腿叠起来，学着女总裁的样子，把脚朝着方天华的方向凑了过去，“舒适性根本不是时装设计考虑的要素。要知道，从欧洲开始风靡束胸衣开始，大多数时候，流行时装穿起来并不舒服。”
方天华把头躲到一边。
“她还说了一句：‘人们总会习惯的。’”
听到这话，方天华突然笑了出来，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个活儿，我不干。”
桑小叶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为什么？”
“这里面有两方面原因。”方天华缓缓地说，“一是工艺太难，技术路径不清晰。基本上这属于创新型项目了，市面上没有先例可循，我还是更倾向于做委托服务型的业务。第二则是个人原因。听听你刚才的话吧，我感觉到，金茉莉企业做得挺大，可是莫莉这个人，素质并不高。一个企业的领导者要是素质不高，企业的上限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怎么？刚才不还摇着尾巴往上凑吗？”桑小叶揶揄道，“这么快就说不干了？”
方天华摇摇头继续说：“我相信她有很好的研发团队，最好的设计师，最高端的秀场，最火爆的会展，最优质的人脉资源。她不依靠我们搞旁门左路一样可以占据领先。”
桑小叶不说话，点开小终端给他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
“这是订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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