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棉布（2/2）
方天华仔细看了看，噤声了。
几秒钟后，他突然激动地说：“太棒了，金茉莉不愧是大公司，这是我见过的最有素质的甲方！我相信以我们的技术实力加上金茉莉的资源，一定可以颠覆整个服装行业！”
桑小叶叹口气，收起终端。
“方案已经有了，就看我们如何落地。”
方天华说：“这是个不小的挑战，不过理论上应该可行。难度不仅仅是可视屏的尺寸，其实关键还在算法。不仅仅要匹配各种身材的人，还要即时捕捉穿戴者的动作，配合环境加以调整。这个运算量不低。”
“需要最优的算法，而且不能增加穿戴者的负担。”桑小叶说，“我们不可能让每个人穿件衣服还要外挂一台电脑。”
“那也能实现。只要安一个便携式接收端就可以，主要的运算直接上云。”方天华站了起来，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兴奋地搓着手，“幸亏现在有了10G通信，放在以前8G、9G，可能都不太好实现。”
突然，他停下来：“金茉莉的资金实力到底怎么样，租得起卫星吗？”
桑小叶笑了：“你也许低估了全世界女性的消费力了。”
“什么意思？”
“你想用几颗？”
三、树皮·呢绒
没有人想到，金茉莉的秋季时装发布会震惊了世界。
首先是发布会大厅，居然设在了地球同步轨道上。椭球形的大型空间站连接了数条从赤道延伸而来的太空电梯，把游客源源不断送了过来。这段旅程很长，好在穿梭电梯没有开窗，沿途只能用舱内的屏幕来打发时间。到了发布大厅，则是豁然开朗，如果不是微重力让人轻轻飘飘，几乎可以让人们忘掉这并不是在大地之上。
“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说太空电梯是不可能的技术。”桑小叶站在巨大的天窗前，向外面张望。蔚蓝的地球遥远可见，太空电梯连接着空间站和地球，就好像脐带连接着孩子和母亲。
“理论上一直可行，阻碍主要是材料。石墨烯硬度足够，但韧性不够。将一维碳纳米管加入二维石墨烯形成‘增韧效应’，将原本不可能的神话变成了现实。”方天华说，“材料，一直是技术实现的关键要素。”
与窗外的景色比，发布会内场也毫不逊色。衣着五光十色的名流鱼贯而入，稍远一些的“长枪短炮”以及头顶悬浮的无人机，层层围绕着聚光灯扫射下的T台。
空间站自旋产生的微重力让桑小叶感到目眩。
金茉莉的保密工作一丝不苟，与往年一样，模特们事先也并不知晓自己在发布会当晚会身着什么样的华服。就在一周之前，对手公司推出了特别的秋季系列，已经在时尚界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挑剔的目光等待着，除了搞搞噱头，到底金茉莉能拿出什么样的创意。
桑小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位置，她应该在后台，跟工作人员一起参加调试工作，而不应该心安理得地坐在人群里。桑小叶打量了一下前后左右坐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油头粉面，要么珠光宝气，要么兼而有之。
显而易见，她格格不入。
“你怎么样？”方天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糟透了，我浑身不自在。”
方天华打量了她两眼：“至少租来的礼服很合身。”
“说真的，我们不该待在这里。后台的调试……”
“我都搞定了。要是那帮程序员连剩下的事儿都做不好，那真跟猴子没啥区别了。”
桑小叶还想说点什么，却看到一个倩影在向他们招手。
莫莉今天穿着一条酒红色丝绒长裙，露肩，皱褶，配以白色的长款手套，似乎是小羊皮制成，全身上下没有佩戴多余的饰品。流线的造型和精细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穿着者凹凸有致的身材。这身礼服非常符合她今晚女主人的身份，也彰显了秋季服饰的主题。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优雅地笑着，将手臂插入旁边一位衣着笔挺的高大白人臂弯中，“这位是路易斯，英国顶尖的设计师，他和他父亲创办的品牌影响力非常大。”
桑小叶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好。我是莫莉的朋友方天华，这是小叶。”方天华迅速地说，“我们主要为金茉莉提供技术支持。”
路易斯礼貌地打量了一番方天华，又把视线投向桑小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铺平了，好似湖面一逝而去的波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们。你们的工作很出色，我在这里看到了很多好的东西，会场里巨大的屏幕，还有无人机……你们很棒。”
方天华尴尬地笑了两声：“不是那种技术。是……”他看了一眼莫莉，“为时装本身所做的技术。”
“啊，抱歉，我的朋友。”路易斯立刻纠正自己，“把技术运用到时装上，这些年金茉莉一直做得很棒！去年的秀场，把那些发光的灯条装在身上的设计真的是令人眼前一新啊。尤其是在暗场里，那些女孩真的是熠熠生辉。”
桑小叶想了想，说：“发光二极管做衣服的饰品？那好像不是我们做的。”
“啊，那太好了。”路易斯的语调奇怪起来，“多亏了那些女孩。要不然停电了，我还找不到我回家的路呢。祝你们好运。”
桑小叶有些发蒙。等英国设计师走远了，才缓过神来。
“酸萝卜别吃！”桑小叶愤愤地对方天华说，“今晚的秀你一定要让那个英国佬好好开开眼界，要是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天华不答话，一溜烟窜到后面去了。
突然，人群开始**了———大秀正式开始。
灯光变暗，第一个模特走了出来。
高高瘦瘦的模特身上挂着几大块蓬松的浅棕色布料，颜色比较暗淡，而且松松垮垮，似乎剪裁也有些问题，让这位混血美人看起来好像就是一个移动着的大松果。
桑小叶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跟之前设计的不一样！
接着是第二个模特。她身材很高，衣料却很短，包裹住躯干部分，却并没有显露出运动感或是性感，似乎让她走起路都很困难，每一步都似乎要跌倒。接着是第三个，这位就更特殊了，浑身上下就好像披着一层难看的树皮，跟美感毫无关联。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没听错的话，还夹杂着几声嘘声。终于，当十二个模特陆续走完一遍的时候，观众们的情绪开始集中爆发了。没有人能从展示中看到任何的主题，或者哪怕一点点的时尚。
然后是第二轮展示。所有的模特排成一列，缓缓走到T台之上。突然间，全场的灯光熄灭了！
“又是停电？”桑小叶的心脏“咯噔”一下，瞬间少跳了一拍。
然而等她眼睛适应了黑暗，再向台上望去的时候，心脏几乎停滞了整整一分钟！
台上的模特们似乎完成了一秒钟变装，粗糙的树皮早不见了，换成了清一色的现代风衣。布料是驼色的，但是每个人的款式都不一样，有的是长款，有的刚刚过膝，有的戴着面纱，还有的配上了长围巾。整个场地渐渐安静下来，桑小叶听到身后有人似乎在小声讨论：“似乎是呢绒……”
几乎是眨眼之间，所有人的衣着再次改变！这一次是后现代的几何图案，有着大胆和前卫的拼接，彰显出非同一般的活力。
模特们服装的底色也刹那间通通变成了浅灰色。台上的人虽然还是那些人，但感觉上已经完全颠覆了刚才的印象。“解构主义！”阵阵压抑着的惊叹此起彼伏，人们好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魔术。有不少人在眯着眼睛望向天顶，似乎想搞清楚这种变化究竟是不是顶棚的灯光带来的。
再全部是连体衣，有的呈现乳白色，有的是米黄，还有的则是更为挑逗的肉色。如果不是在衣料上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亮点，观众们几乎会以为那几个身着肉色连体服的姑娘已经**。在更加激烈的灯光和音乐的配合下，观众们似乎已经来到了未来世界。而每个人看着这样的场面，都跟此时此刻的桑小叶一样，脑海中浮现出同一个问题：“我们究竟为什么要穿衣服？”
在某一个时刻，毫无预兆地，掌声如炸雷般爆发了。气氛就好像夏日的暴雨，在压抑中沉寂太久之后，畅快淋漓，铺天盖地。
直到雨点略略开始转向稀疏，突然有声尖叫划破空气———“天哪，她们的衣服，好像是活的一样！”
灯光渐渐暗淡下来。所有的模特手牵着手，缓缓退到T台的最后面。
黑暗中，两个轮廓渐渐浮现。
最初，是乳白色的光。后来，渐渐变成了一团火焰，没等观众们反应过来，又变成了绚烂的彩虹。最后出现在舞台中央的，正是莫莉本人。
金色的光辉笼绕着她，整个大厅似乎变成了礼堂，而一字排开的十二位模特面带微笑，望向众人———盛装之下，莫莉就好像是众星捧月的女神。
在铺天盖地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莫莉笑吟吟地接过了主持人递上来的话筒。
无须赘述，金茉莉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桑小叶挤出滚烫的人群。她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舷窗前。远处，有几颗流星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