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甲胄(1/1)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桑小叶突然想起自己看过一部科幻电影,叫《彗星来的那一夜》。可笑。彗星为什么总会在黑夜出现呢?难道就是为了配合电影的画面?要知道,西半球的黑夜正是我们的白天。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宇宙总是冰冷的。
我们为什么只能迎接,而不能关闭大门呢?
根据计算,还有十几个小时就将迎来最终的“撞击时刻”了。
街上没有了往来的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关注着第十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火箭发射。这一批火箭是特殊改造过的,它们并不会继续轰击彗星。而是满载了高聚合织物的纳米单元。它们将在天空被缝纫成骨架。莫莉和路易斯的奔走收到了成效。不仅仅是一两家公司,越来越多的人被动员起来。最后,所有的通信公司———无论是私有的还是国家的,都纷纷加入了这个最后的计划中来……
今天,一切都该结束了。
小型挖掘机的租赁价格已经从一天一千多元涨到一万、几万、几十万,似乎这些破破烂烂的旧机器就是救命的那根稻草。
有趣的是,到了最后的两天,出租价格却没有继续上涨,挖掘机们被随便丢在了路边,谁愿意用,谁就可以开走。
有的人躲进屋子,把所有的门窗紧闭。有人自杀了。更多的人,选择默默站到最后一刻。
最后的直播中,电视主持人目送最后一批发射的火箭消失在云端。他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因为全世界的人都希望从那张脸上获得些许安慰。他瞄了瞄提词器,清清嗓子,终于开口:“虽然我已经准备了好几篇播报稿,但此时此刻,又觉得都不合适。”停了停,他说,“我希望能迎来好消息。但这一刻,我们只有默默祈祷———希望地球好运,人类好运。”
然后,一切都发生了。
起初,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变化。因为这变化是那么细微,而我们的目光,一直投射在天空之上。随后,一种微弱的、酥痒的触感从身体的肢端传来,从指间、发梢、指甲、脚踝……像漩涡一样,一圈圈弥漫开来。是微弱的,但又是坚决的。
这时,有人发现了这种改变。漂亮的礼帽,不见了;时尚的面纱,不见了;优雅的手套,不见了;精致的短靴,不见了;亮丽的丝袜,也不见了……所有的时装、工装乃至御宅服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丝绸、棉、麻、纱、皮毛、树脂、竹纤维、丝光棉、人造绸、聚酯纤维……像经历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缓慢地,在每个人身上融化、分解掉,崩塌下去。
接着,速度加快了。
像潮水一样退去,像洪流一样汇集。无数的细丝从人们的身上剥离,开始向着天空的方向聚合。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好像变成了正在缫丝的蚕蛹,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衣物被一点一点抽离,然后编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股乳白色的潮水,涌上蓝天。
很快,人们开始变得一丝不挂。
有人惊叫,有人痛哭,还有人一脸坏笑,幸灾乐祸地看着周围的人群。
更多的人则是静立不动。这些天,波折的经历已经把人们的身心折磨得十分疲惫,所以每个人都想等一个结果,无论这个结果是好,或者是坏。桑小叶也置身人群。此时此刻,她似乎成了一个异类。因为只有她并没有身着缕衣,而是依然穿着从小镇带出来的丝质衣服。她有点眩晕,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世界。她甚至有点想脱掉衣服加入人群,因为在这一刻,当所有人都一丝不挂时,唯一穿着衣服的她,竟然感到了羞耻。
朦胧中,桑小叶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仍是那样优雅、从容,任凭衣料一点一点从身上剥落,逐渐露出蛋白一样吹弹可破的肌肤,依然没有改变半分。也许她早已洞悉了一切?她赤身**,坦然地站着,甚至张开双臂,像是在跟自己的华服告别,又像是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时刻。
人们几乎已经遗忘,自裹身之物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还拥有着另外的功能。
那一天,来自遥远星系的彗星,最终给了地球轻轻一吻,就悄然离去。缕衣的纤维丝织成一张坚韧大网,在同步轨道上成功阻拦和切割了通古斯的碎屑,只给人们留下来数不尽的流星和坠落的天火。
星星和人一样。
这世界,你来过,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