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1）

不一会儿，2号管理者又在空气中显现出人形。在这段时间内，2号管理者已经处理了很多其他事情。

“现在返程吗？”工者93问。

2号管理者没有回头，身体很自然地快速向前闪现了五六米，一气呵成。

“啊，你不用返程。我刚刚才想起，你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要做，”2号管理者紧接着道，“你跟我来。”

工者93心想：难道又要送货？他心里很为难。不过他听从地起了身。

再往上走，更多的网格被墙板分隔成很多条宽阔的路，2号管理者称之为街道。在街道上，脖子上挂着“VIP”牌子的人更多了。这些人无一例外弓着背，步履蹒跚地往来于各个街道路口，显得漫无目的。

2号管理者介绍说这叫散步，是吃饱之后的一项重要活动。可工者93不知道这样的晃**有何意义。

沿途的街道上摆放着一些耐人寻味的机器。这些机器像之前的炒菜机器一样，大多是方形的透明框，不过有体积大小的区别。

街上的“VIP”人（工者93心里这样叫他们），有的听从耳机指令，走到较矮的框子里坐下，一动不动，任凭机械手用推子剃掉自己头上的毛发；有的听从耳机指令，走到较高的框子里站立，头顶上的机器装置自动调节着水温和水量，使整个人的身体沐浴在喷洒而出的细细水线中，然后由机械手反复地上下搓洗全身；有的听从耳机指令，以一种舒适的姿势坐到框子内摆放的马桶上，根据声音指引完成排泄，然后由一只灵活的机械手细致冲洗、擦净肛门；还有的听从耳机指令，躺到一些矮矮的长长的框子里，机器里的三只机械手，其中两只机械手沿着这些人的背脊，轻柔地拍打按捏，剩下的一只机械手，朝手指甲和脚指甲的位置涂着各种色彩的颜料，透明框里不时传出“VIP”人满足的轻吟声……

“这些，叫作生活。真正的生活。”

2号管理者回过头，似有深意地强调道。

生活？真正的？在街道上，工者93在心里头反复思忖着这个陌生的词。他望着那些走进各类机器的“VIP”人，看起来自己与他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自己看上去似乎更强健有力一点罢了———当然了，自己的脖子上还少了一块上面写有“VIP”符号的牌子。如果将“VIP”人眼前所做的这些，描述成“真正的生活”，那么自己呢，五百多次唤醒之后的各类指令性工作，又该用什么词语来描述呢？

这些“VIP”人看上去没有他们专属的睡眠舱，对工者93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难道他们在完成“生活”这项工作后，不用贴上电极，躺进窄窄的睡眠舱进行休眠吗？难道他们不用在梦里进行工作模拟练习吗？难道他们梦中所梦到的颜色，不是黑色的吗……工者93的内心中满是疑问。

走到街道的尽头，工者93跟随2号管理者打开通道门，继续往上走了一层。一排排多得数不清的软椅呈整齐的阶梯状分布，一堆人聚集在其中一块区域，有站着的有坐着的。这一层声音十分嘈杂，每个人像是在发神经，原地蹬脚、蹦跳，举着拳头呼喊着，似乎有什么事物在极力吸引着这些“VIP”人的注意力。工者93抬眼看过去，阶梯的最低处有一个大平台，平台上有两个身影，正互相抓扯着。

工者93很熟悉这平台上的两个人。两双早已被挖去眼珠子的眼眶周围，清晰可见绯红的里肉。他们两个都没有双腿，腿部残留的肌肉组织在轻微地抖动，似乎尝试做点什么，又无可奈何。听觉成了这两人制衡对方的重要武器。他们用手撕扯了好一会儿，一下刺耳的地板摩擦声，其中一个被甩出两三米远，紧接着，他们互相嗅着对方的味道，耳朵仔细地接收着声音，在那平台上用手爬行着朝前，互相转起了一个圈。座位上的人们为平台上这滑稽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这些“VIP”人，把自己的乐趣建立在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人身上，逼迫他们相互伤害。工者93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可看的。

第二回合的撕扯开始了，座位上的人们又激动地喊叫起来，有的人还时不时地拍打自己的大腿，唾沫横飞，嘶喊得有些夸张。对这些“VIP”人而言，从来就不会存在什么感同身受，毕竟那样的互相伤害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们永远不会感受到那些残废人身心的痛。工者93这时心里想，自己错了，自己不该觉得失足掉进井中的工者83是癫狂的人。毕竟，眼前的这些人，比工者83要癫狂得多。

工者93跟随2号管理者走出了这个嘈杂的地方。他想回到他的睡眠舱，可是，那可恶的好奇心，又让他不由自主地继续跟着2号管理者向上面一层走去。他没法告诉2号管理者自己不想再往上走。即使嘴长在自己身上，但仍然输给了无止境的求知欲望。

推开门，工者93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他发现这层网格用板子分隔成了很多小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里面有一男一女。

“他们这是在进行繁殖活动，”

2号管理者平静地说道，“这项活动是人的一生中一项重要的内容。”

“那……那……”工者93极力思索着，“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这些，和之前所看到的那些？”

“因为你没有人生。”

2号管理者依然很平静，身体瞬间飘向继续向上的台阶通道，紧接着回过头来对工者93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