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1/2)
我赶紧吐出罗飞的食指,尴尬地叫了一声:“老梁,你来啦。”
老梁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挪步进来。脚步有几分踉跄,面色有几分泛红,这说明他已经去过芭比酒吧了。“你不用解释,”
他嘟囔着说,“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我丢了一个眼神给罗飞,让他赶紧收蘑菇,但他没有动。我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他薄薄的嘴唇翕动几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我立刻猜出他的意思:塑料桶已经装满了,再收,就不知道把蘑菇往哪里放了。看着老梁走到他那张大床边,我凑近罗飞,悄声问道:“蘑菇房里多了一个人,老梁好像并不奇怪啊?”罗飞抿嘴回答:“你出去时,梁大叔已经来过了。”所以老梁才有空闲去芭比酒吧?我这么想着,忽然嗅到一丝暗香。房间里本来充斥着蘑菇的气味,但这丝香气居然突破了蘑菇味儿的包围,飞舞到我的鼻腔里。它那么柔弱、那么甜美、那么令人心旷神怡,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中升腾。我贪婪地深吸了一下,那香气却又泯然无踪,宛若之前的感受完全是错觉。
我错愕又惊讶,但罗飞停留在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知我心。
我几分惶惑,撇开罗飞,走向老梁:“恭喜你啊老梁,梁大哥当上保安队副队长了。”
老梁躺在**,看也不看我一眼:“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个副队长嘛。又不能离开这个耗子洞。”
“怎么?在芭比酒吧里又听到了什么坏消息?”我问。如果说宣传栏是官方机构发布命令的地方,那芭比酒吧就是红土地的地下消息中转站。两者的区别无比明显:宣传栏里总是好消息,而芭比酒吧传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坏消息。
“参加地面探险队的一个志愿者告诉我,他们刚到洞口,还没有出去,盖革计数器就嗡嗡乱响。队长吓坏了,怕外边的核辐射太厉害,就宣布放弃外出探险,然后他们也就一无所获地打道回府了。但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想出去。”
“嗡嗡乱响,嗡嗡乱响,说不定是盖革计数器坏掉了呢?”我替老梁把话说完,然后又皱起了眉头,“不对啊,我怎么记得前两天的宣传栏才说,志愿者报名结束,正在组建地面探险队。这探险队怎么就回来了呢?”
“你这日子也是过得糊涂。组建探险队至少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哦?”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老梁。不可能啊?我怎么记得是两天前呢?难道这半个月的记忆都丢失了?
老梁腾地坐起来,怒气冲冲,转眼之间又叹了口气,躺了回去:“年年都说今年就能出洞了,就能回到地面,沐浴在阳光下,奔跑在微风里,结果年年都失望。我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出去见光的那一天。”
离开红土地,回到地上,一直是老梁的心愿。梁大哥却不支持他,就因为这个,老梁经常和儿子吵架。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我有些怀疑,这事与我有关。我父母过世后,很多人照顾过我,但老梁是照顾时间最久的。他几乎就是我的养父,虽然我向来没心没肺地叫他老梁。梁大哥则很少正眼看我,似乎嫌我夺走了父亲对他的爱,但他从来没有明说,我也就无从判断自己的揣测是对是错。此刻,听到老梁这番心灰意冷的话语,我正踌躇着要如何安慰他,罗飞忽然插嘴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呢?”
老梁望着面前的空气,喃喃自语道:“你们这些在耗子洞里出生的孩子啊,没见过阳光,没见过月亮,没见过蓝天和白云,没见过河流山川,连痛痛快快一次热水澡都没洗过,当然不知道外面有多美好了。你们呀,等见过地上世界的老家伙都死光了,你们大概就不会想着出去,只会一心一意赖在这耗子洞里,待上个千年万年哪。”
我曾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话:人老了就变成哲学家了。我在这句话后边补充一句:人一喝酒就变成万能哲学家了。老梁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他说的什么阳光、什么雨露我通通没有见过,无从想象,更无从去体会他此刻极度的失落与怅惘了。
“既然地上世界那么美好,你们又是怎么失去它的呢?”罗飞问。
这问题十分尖锐,我有些嗔怪罗飞不懂事,却又望着老梁,期待他的回答。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干的。”老梁气呼呼地说。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罗飞问起,促使他想了好一会儿:“要怪就怪那些大官儿,为了保住他们的权位,他们下了命令。咱们普通人,多可怜啊!跟着倒霉。还要怪那些科学家,发明什么不好,非得发明核武器!然后,轰,轰,轰,世界几下就没了。一帮蠢货!”
这时传来敲门声。门开着,有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即便只是敲门的动作也能宣告她礼貌的登场。“梁大叔,”燕子姐说,“梁队长叫我给您送这一周的口粮,顺便把新收的蘑菇带回仓库。”
我赶紧过去,接下燕子姐手里拎着的塑料桶,沉沉的,比上次重多了。不过,那次还是我自己送蘑菇过去,再把我和老梁的口粮领回来,而今天,燕子姐主动送上门,倒是破天荒头一次。显然,这一转变,关键全在梁(副)队长身上。不过,这么说燕子姐似乎有失公平。红土地的人都知道,燕子姐为人热情,待人诚恳,对谁都礼貌有加,连我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都经常受到她的照顾。在背后说她趋炎附势,终究是不对的。
罗飞很懂事,主动把装满蘑菇的塑料桶提到了燕子姐跟前。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吧?挺俊秀的。这个光头尤其可爱。”燕子姐伸出手,想要刮罗飞的鼻梁,但罗飞迅速退后半步,避开了与燕子姐的身体接触,整张脸,甚至光光的后脑勺,都泛起一片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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