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2）

军号声在远处阵阵响起，浑厚而嘹亮，随后也有人陆陆续续开始活动。逐渐地，各种声音不请自来涌入耳中，我闭着眼睛勉强又睡了一会儿，终于睡不着了，只好翻身坐起来。罗飞还在梦里，光秃秃的脑袋没有一丝毛发，泛着某种诱人的潮红。我一时兴起，拿指尖摸了摸他的额头。暖暖的，不似昨天那样冷，皮肤非常细腻，不像我这般粗糙。

我的触摸惊醒了他。罗飞睁开眼睛，斜瞄了我一眼，一言不发，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我下了床，左右无事，遂决定去保安处。刚才那阵军号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给人们叫早。其实地下世界本无所谓白天黑夜，但老一辈总觉得不按照白天黑夜来过，久而久之，日子过得给人留不下念想。

路过宣传栏时，我站在原地逐字认读。我能识字全拜我父亲所赐。出生后不久，父亲就固执地教我认字，直到他临终前，我终于能独立阅读了。父亲走后，阅读成了我消磨时光的重要方式。今天的宣传栏，大半都在讲前几天的鼠族歼灭战。看来赵市长心知肚明，纸包不住火，还是公开为好。

这次交战过程写得很详细，看得出战事很惨烈，并非事先规划好的那种伏击，而是计划外的遭遇战。在战斗中，保安队队长刘海龙勇敢地用突击步枪干掉了至少六只工鼠。鼠族则用尖牙还有利爪进行还击。它们的双臂经常挖洞，极其有力，爪子比起砍刀，其锋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刺破人的肚子就像砍瓜切菜那样易如反掌。在刘队长打死鼠族女王后，所有工鼠变得无比疯狂，给保安队造成了极大威胁。好几位牺牲者，死在与鼠族的正面作战里，死在从鼠族嘴里拯救同伴时，也死在了鼠族制造的地洞塌陷之中。文章收尾处，号召红土地的全体居民精诚团结，共同捍卫家园。

最后一句则是“消灭鼠族！”———尤其那个惊叹号赫然醒目。

正文还附有鼠族的资料图。这张资料图的绘制由来已久，定期张贴。我对它再熟悉不过。看似图文并茂，鼠族实则画得浮皮潦草，勉强可见它们轮廓与人类几分相似，却个子矮小，长相猥琐，光秃秃的脑袋上也非常别扭地飘了几根长长的毛发。说明文字也浅尝辄止，大意强调鼠族是女王制，社会分成三个等级：女王是它们的最高领袖，往下是七八只雄鼠，再往下，即是五六十只甚至上百只没有雌雄之分的工鼠。

“还没有看够吗？”一个声音从宣传栏另一边传来，“这些资料早就过时了。”那人从宣传栏另一边转了出来，是保安队的宣传负责人孟楼。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曾经找他借过书看，也算是熟人。他长了一张白净的脸，头发和胡子都精心修剪过，在红土地，算是注重形象的头号人物了。

“孟哥，你参加了这次对鼠族的歼灭战？”我问，“鼠族长什么样？跟我说说。”

“至少比这儿画得要高大、丰满一些。”孟楼伸出手指在鼠族女王画像的胸前敲击了两下。画上的所有鼠族都是赤身**，女王也不例外，胸前那对**跟她矮小的身材比起来，格外惹眼。他的手指又从女王下方的几只雄鼠画像上划过。那些雄鼠的**用寥寥几笔，夸张地勾勒出某种器官。“女王还要负责生孩子，不停生，”孟楼说，“雄鼠最幸福了。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和女王乱搞，就万事大吉。其余所有工作都由工鼠承包。话说这‘乱搞’，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那啥，然后啥嘛。”我不甘示弱，可是那几个词始终在嘴边徘徊，不肯露面。

“啥和啥，到底是啥？”孟楼嘿嘿笑着，促狭之意非常明显。见我不回答，孟楼推了我一把，“小艾，让开，再让开。”

我挪了两下位置。孟楼取出一张纸条，寻思了一会儿，把纸条贴在了宣传栏的边沿上。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任命梁清扬为保安队副队长，并号召16岁以上的居民加入保安队，为保卫红土地做出自己的贡献。

梁大哥高升了。看来我得准备一份厚礼用来道喜。孟楼贴好纸条，正欲离开，我伸手拦住了他。他是宣传负责人，人口登记也归他管。我就把罗飞的事儿给他大略说了一下。“新人？”孟楼瞪大双眼，死盯着我，似乎想说出拒绝的话，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欢迎，“也好，正缺人手。刘队长正为这事儿犯愁。多大？十二三岁？太小了，太小了。要不这样？你先教他种蘑菇，等他长大点儿，你再把他送到保安队，做点儿宣传工作？你认识字嘛。”

这事儿孟楼之前提过一两回，我没有同意。“刘队长离不开你啊，孟哥，”我说，“况且，我也不能夺你的位置啊。”

孟楼说：“你来搞宣传，我就跟刘队长申请，去分配粮食。就这么定了，好不？”

我含糊地应和了一声，孟楼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一会儿去领口粮时候，你多领一份哈。还有，想看什么书，到我那儿去借，哥的书架，随时向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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