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1/2)
十号站台的铃声持续响起。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的隧洞钻出来,汇集到十号站台的各个角落。我手里握着梁清扬给我的无线话筒,藏身在一堆彩灯后面,目睹着人群越聚越多。
“谁?谁在乱摁铃?”刘海龙骂骂咧咧地从治安室跳了出来,手臂上还缠着绷带。好几个保安提着警棍跟了出来,但数量远低于预期,机会难得。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吹了一口气:“我。”
广播系统把我的声音轻松地传递到十号站台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在哪儿?给我出来!”刘海龙四处张望,同时示意他的手下,四下搜索。
我的位置很高,能够轻松看见人群之中。我表演的时间到了。
“还有人记得千阳之战吗?就是那场把我们从地面驱赶到地下的战争?是谁最先摁下核弹的发射按钮呢?已经没人能说明白了,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第一枚核弹射出后,世界各地立刻做出激烈回应。那些深埋地下的核导弹基地打开了发射井,公路和铁路上驰骋的机动核导弹发射车竖起了发射架,在空中翱翔的战略轰炸机输入了核武器发射密码,在大海深处游弋的战略核潜艇点燃了潜射核导弹的发动机,都一股脑儿地把核导弹按照预订方案发射出去。所以说,这不是什么意外,甚至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自戕,毫不夸张。”
人群开始还有些纷纷扰扰,我多说几句后,都安静下来。虽然还有茫然之色,但心底的某种情绪,已经被我调动起来了。市长赵光庭出现在刘海龙身边,后者则低头向他解释着什么。
我继续说:
“然而,一切并未因千阳之战的结束而结束,被迫来到地下的我们更没有停止之前的自戕行为。
20年前的那场被认为是鼠族引发的暴乱,大家不会忘了吧?没人知道是谁最先动的手,真相早就尘封,但结果就是如此残酷且真实。起初还有明确的派系之分,裸鼹鼠计划的支持者、反对者,还有中间派。谁支持,谁反对,谁观望,在先前的大辩论中早已悄然分裂。支持者杀反对者,反对者杀支持者,中间派杀支持者也杀反对者,更同时被支持者和反对者杀。然后,随着暴乱的继续,派系界限逐渐泯灭,本派系中那些不够坚定、不够积极、不够狂热的人,也成为屠害对象。到最后,在暴怒、仇恨和恐惧支持下,杀戮向身边的每一个人蔓延。没有核弹没关系,我们有砍刀、木棍、石块、拳头和牙齿,照样彼此杀了个痛快。
20年前,在红土地,就在这里,惨叫,追逐,混战,血肉横飞,核战的幸存者纷纷倒下。整个红土地的人口锐减了至少70%。70%啊!”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好让听众们消化刚才提到的海量信息。
赵光庭在下边大喊:“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个种蘑菇的。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要你马上滚出来,别在背地里装神弄鬼。你不自己出来,等我的人把你抓出来,我一定要你好看!”
“我们把那场暴乱叫作鼠族暴乱,说得好像是鼠族干的。其实不是,鼠族只是借口。他们也是暴乱的受害者,而所有屠杀,都是人干的。赵光庭赵市长……”按照梁清扬的计划,我继续说,“有个问题我得问你———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情,都说你是20
年前那场暴乱的始作俑者,是你用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谣言,引发了那场暴乱。当时你说市长悄悄把鼠药放进所有人的食物里,说要在没人知情的情况下,把大家都变成鼠族。人们听了这个谣言,信了,怕了,然后就失去控制,发生暴乱了。我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编造那个谣言?”
“为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回答你?”
“就是这场暴乱,形成了现在红土地的生活格局与社会秩序。
我,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问一个为什么。”我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梁清扬也悄悄提醒我说:“语气再狠点儿,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你要充分相信,真理和正义还有良知,都站在我们这边。”
我继续讲:“赵市长,请你回答刚才这个问题。连回答问题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有脸做这里的市长?!”
下边有人跟着鼓噪起来。也许是梁清扬安排的,也许不是,总之就是几个爱起哄平时对赵市长又有所不满的人。王工站在人群边上,一脸高深的微笑,倒让人意外。刘海龙干号了几嗓子,现场才稍微安静了些。赵市长阴沉着脸,大声说:“我儿子就死于那场鼠族暴乱,至今伤心欲绝。我是暴乱的受害者。而在场的各位居民,咱们其实也都是那场暴乱的受益者。我不应该,更没理由被你们骂啊!”
对这个回答我颇为意外,就没有打断赵市长的自我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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