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1/2)
讲到这里,梁清扬忽然停住了:“你相信女博士的这种说法吗?”
“什么?”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女博士对科技的看法。”
“我不知道。实际上,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的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谁知道呢?”
“你燕子姐说你心重,什么都想得太多,还真是。”
“你说的这些,有些我了解,但有不少我都不知道。什么是表观遗传学?什么是基因驱动技术?”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复述我爸爸的话,还有查到的历史资料。”
“好吧。无知的人不只我一个,”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后来怎么样呢?”
梁清扬说:“因为有之前的数个课题作为底子,研究进展十分顺利,三个月后就出成果了。从裸鼹鼠身上提取的基因片段被复制到一种针剂里,这种针剂自带基因驱动药物。这种药物原本是一种叫埃博拉的烈性病毒,经过一番精心改造,病毒只剩下了极强的传染力,致病性完全消失了。注射进人体后,埃博拉病毒迅速将基因片段传染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替换掉细胞里原来的基因片段,于是裸鼹鼠与人类的混血种就诞生了。”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梁清扬。
“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这段话是什么意思。资料上说,这是表观遗传学与基因驱动技术的完美结合。”梁清扬说。
“就跟听天书一样。”
“也可以说是魔法,”梁清扬说,“过程难懂,结果则很容易理解。裸鼹鼠计划有失败的案例,可还是有十二个参与实验的志愿者成功地转化为鼠族。”
“把带病毒的针剂注射进自己的血管,疯了吧?”
“好处够多就行,”梁清扬说,“根据研究日志,注射针剂后,志愿者的新陈代谢迅速下降到原来的30%
。这样的话,他们只需要吃
一点点食物,就能维持很久的生存。饥饿感从此与他们无缘。”
这确实是一大利好,尤其是在缺少食物的地下世界。是的,即使在物资丰富的地面,也有很多人因为种种原因而做出愚蠢至极的选择。我从书上读到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何况,在一切秩序土崩瓦解的地下,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无论多么危险的事情都会有人愿意去做!何况变成鼠族后还有那么多诱人的好处!“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我说,“在女博士制造出混血鼠族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场灾难。”梁清扬说。
女博士制造出鼠族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红土地悄然而极其迅速的流传。一部分人对于成为鼠族,充满了渴望。毕竟,仅仅是一点点东西就能填饱肚子,这一条就足以让人动心,不会得癌症,那就足以使很多人下定决心。因为核辐射,当年癌症的发病率超过正常值几十倍,地下世界又没有相应的医疗设备和合格的医护人员。所有的癌症患者几乎只能活活等死。至于女王制度,至于从基因上决定一个鼠族的社会阶层,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无须解释,大部分男人诚然都想当雄鼠,而成为永远长不大的工鼠,其实也并非那么可怕的事情。“没有性的觉醒,就没有性的困扰与烦恼。整天嘻嘻哈哈,忙忙碌碌,岂不乐乎?至少比现在这个要死不活的憋屈样子,好太多了,不是吗?”有人这样说。
然而,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持怀疑态度。成为老鼠?光想想这几个字,就让他们心惊胆战。不管如何解释裸鼹鼠和老鼠不可等同,可那些人依然固执地用老鼠来描述鼠族人。“我们是人,不是什么老鼠。人,懂吗?人有尊严,人有坚持,人有气质,人有文化。老鼠有吗?但凡还有一丁点儿生而为人的骄傲,就不可能变成老鼠!”他们四处宣扬自己的观点,并疯狂攻击裸鼹鼠计划的支持者。他们认为,阴谋正在酝酿,有人要蓄意消灭所有幸存者,“亡国灭种,然后用鼠族取而代之”,他们如是说。
红土地的核战幸存者很快分为三派:支持派、反对派以及观望派。三方势力争论不休,但大体还停留在口头辩论上,没有诉诸武力。这在拥挤不堪又缺衣少食的地下世界里,其实是非常难得的事情。然而一句谣言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微妙的平衡。“市长下令,在所有人的食物中悄悄添加鼠药,要把大家都变成听话的鼠族。”这个谣言或者说未经证实的消息引发了大面积的恐慌。即便是那些鼠族支持者,忽然间得知自己已经吃过“鼠药”,就要变成“鼠人”了,也心下大骇,方寸大乱。
地下世界蓄积已久的紧张、仇恨、怨愤一下子爆发出来。谁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动的手。从争吵到动手到厮杀再到所有人都卷入这场暴乱之中,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结果却是非常明确,基因实验室彻底被毁,数千人死于这场暴乱。
“死者包括女博士吗?”我问。
“女博士和七个鼠族死于动乱之中。”
“也就是说,当时有五个鼠族逃出去了。就是这逃出去的五个鼠族创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鼠族部落?”
梁清扬点点头:“其实,现在到底有多少个鼠族部落,各个部落的规模有多大,我们并不清楚。当时,鼠族暴乱中,就有很多人,因为害怕被屠杀,也跟着鼠族逃了。而鼠族和人类之间,据我所知,还没有生殖隔离。”
“鼠族暴乱,哪有什么鼠族暴乱?”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对话上,尽量不去想别的事情,“明明是那条谣言引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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