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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科幻文学奖获奖作品集(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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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逆旅浮生

一

李烁捏了捏自行车手刹,放慢速度。藏蓝的光**漾在他周围,氤氲雾气一样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深海里游弋的鱼。一辆空中无依托动车从他头顶高楼间穿过,蓝光被干扰后不满地轻轻抖动一下,他的影子也在地上抖动了一下。

这些楼最矮的五百多层,最高的接近两千层,如同从地底挣扎而出的邪恶手指,占据了明城的每一寸土地。楼宇间,动车如同蟒蛇急速爬行,身穿航飞器的人穿梭在狭窄的空间里,小得仿佛蜉蝣飞蚁。阴郁的蓝光混合城市排放的污染,谎言般安抚着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个灵魂。半空交错的动车和行人在蓝光里投下奇怪的阴影,好像地上还有另一个世界。

光来自悬浮在城市上方的时空钟。钟体是立方体,质地如同半透明的啫喱,每条边长度是两百公里,每一面以中心为原点向外膨胀凸鼓,似乎里面的东西随时都会挤爆。

除了明城上方的那一个时空钟,还有上千个悬在世界各地,魔鬼般发出一致的光,在地球上空均匀划出领地,织出一张隐秘之网,将地球完全包裹。它们会按照彩虹序列更换光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后抵达黑时,恐怖的断裂发生。

李烁双脚点地,站稳后紧张又忐忑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式手表,下午三点差五分,距离约会还有五分钟。时间不多了,他还得穿过两个街区才能到达约会目的地,与她见面。

李烁的收入只够糊口,买不起单人航飞器。这辆在旧货摊上买的二手车,花掉了他近一个月的早餐钱。他看了一眼天空,默默祈祷时空钟不要改变,让卑微的他能完成渴望已久的约会。对于贫穷的李烁,钞票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渴求一点点尊严、一点点爱。这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而对他却完全不同。他心里一急猛蹬脚踏板,自行车铰链发出干涩的咯吱声。间接来说,是时空钟的断裂让他成了情感的乞丐。

转过街角,第一次断裂经历跃入李烁脑海。那时他才四岁,去参加母亲的葬礼。他自小没有父亲,此后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外婆。外婆紧紧牵着他,苍老的手皮肤粗糙,不断摩挲着他小小的手掌,生怕一眨眼他就会走失。

墓地里聚满了母亲生前的同事,更多的是陌生人。他们挤在一起,监督母亲的骨灰盒被机械手一点点沉进墓穴。这些人的眼神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嘲讽、厌恶、鼓掌叫好,但绝没有怜悯,也没有悲伤。那天时空钟的色度刚好也和今天一样,墓园秋季萧瑟的景象静默在诡异的水色中。人们纷纷走过来,小声对外婆说话,外婆低着头,咬着牙齿紧抿嘴唇。有一个把口水吐在外婆脸上,其他人暗笑。当那个人准备对准他时,外婆挡在了他面前,直视的目光吓住了对方。

面对家人被侮辱,时空钟似乎是站在了母亲一边,深蓝光色迅速流动,像海水中涌起的暗流,倾泻而下后又随即转化为浅紫。

人们惊恐,瞪大眼睛望向天空,脸上身上仿佛被涂了一层紫色油漆。李烁跟随众人的目光望向天空,身穿航飞器的行人不约而同一起放慢速度,如同飞行在泥浆里。更远处,蜿蜒飞快的动车也变得凝滞。

时空钟猖狂起来,紫色继续加深,变化之快,未等前来参加葬礼的人逃到附近的屋檐下,深紫就覆盖了整片大地。李烁感觉外婆拉住他的手更紧了,因家务劳作而边缘不齐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肉。接着,紫色急转如墨,覆盆倾倒,夜幕提前降临,黑暗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外婆向后栽倒,连带着他一起摔向地面。李烁在黑暗遮蔽一切之前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行人和动车悬停在半空,就连身边松树枝上展翅欲飞的鸟儿,扑棱的翅膀也停在了半开合的姿态上。他惶恐,比看恐怖片还强烈,来不及叫出声,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墓地旁边,身旁躺着外婆,外婆仍旧紧紧拉着他的手,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附近。他担忧而恐惧地靠近外婆的脸,直听到她微弱而熟悉的鼻息,才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松开外婆的手,爬起来,全身酸软,后脑勺阵阵疼痛,好像正被铁锤一下一下狠狠敲打。

时空钟依然吊在半空,如同刚从一番**享乐中苏醒,鬼魅般舒展腰肢,绽放出刺眼娇嫩的粉色。粉红是彩虹开启的颜色,预示新的轮回运转。世界浸透在它们喜不自胜的妖冶里,像被囚禁在一个噩梦中。眼睛适应了强光之后,李烁看见墓穴里母亲的骨灰盒周围,开满了纽扣大小的淡红色野花,墓园四周的树木正发出咖啡色的小芽,篱笆上的迎春花透着金色。他知道,野花原是白色,芽叶原也是绿色,迎春花本是黄色。时空钟投下的粉色改变了万物原本的色彩。春已到。从秋天到春天,断裂持续了整整七个月。

外婆咳了几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周围的人也都相继醒来。人们毫发无伤,脑袋却生痛,不知道丢弃的时间去哪儿了。那天,外婆和众人用七个月时间完成了母亲的葬礼。

时空钟带来的恐惧和伤害并非物质上的。断裂发生的时候,世界成了一部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所有有人参与的活动同时定格,航飞器、空中动车悬停空中,工厂运转的机器猛然停止,驾驶员、操作员进入睡眠。奇怪的是,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全都像琥珀里的昆虫,凝固在断裂中。人们很快发现,和人一起暂停的还有动物,确切地说,是除去植物以外的所有生物。它们没有了呼吸,循环系统停滞,却活着。

于是在这部暂停了的电影里,自然背景却仍在以令人不解的方式继续变化,植物继续生长,秋去春来,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世界是寂寞的,诡异的,好像有一只手把植物和其他生物剥离开来,把时间和空间分成了两半。

李烁牢牢记得一个新闻画面,当断裂恢复时,醒来的医生和护士发现被开膛破肚的病人仍在呼吸,监视仪上病人的所有生命指征和断裂前一样。被改变的是窗外。院中的树木高大茂盛,野草丰盛,青藤爬满医院大楼。一个护士走到窗前,发出惊叹,整座城市已变换模样,各处长满植被,街道建筑汽车被藤蔓覆盖,绿色的城市静默浸染在时空钟的红色中。更多的人“苏醒”过来,城市开始恢复了她日常的噪音。

时空钟彩虹般的变化时长从来没有规律,有时整个过程只有三分钟,有时是一两百个小时,还有一次长达两年。

断裂带来的伤害是心理上的,它静悄悄地进入所有人的生活,像一种暗自传播的致命恶疾。大众集体消瘦、健康每况愈下,很多人还在中年就生病死亡,自杀者的数量直线上升。尤其在每次断裂后,发疯和轻生的人数就会出现一个峰值。抑郁症、幻想症、自闭症,各种心理疾病泛滥成灾,去看心理医生的人多了,精神病院渐渐人满为患。为了收治病症,各地修建了更多精神疗养院。专家们猜测,这和时空钟的断裂有关系。

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争先恐后研究时空钟。他们操作探测器飞到半空接近它,探测器轻松穿过,毫无障碍。他们试图检测构成时空钟的物质,却无法获取任何样本。时空钟是半透明的,视觉有形而又物质无形。它们悬于半空,却不具备任何物质。科学家退而求其次,建立起各种监测系统,录制人们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情。监控录像在时空钟变黑后也随之一片漆黑,只有记录的时间在一秒一秒往前。还是一无所获。大众的愤怒必须有发泄的出口,舆论自然指向了一个叫桑珠的女科学家。

桑珠就是李烁的母亲。李烁在母亲葬礼后慢慢知道,时空钟是在母亲死亡那天出现的。

它们是她带来的。

桑珠的研究十分特殊,量子生物学。她是这个领域的天才,二十五岁时成功设计出意识量子计算机,将意识剥离躯体,并且上传至网络虚拟世界。这个研究在世界引起轰动,将人们从旧脑时代带入新脑。如果能够进一步把意识下载到新的躯体,那么摆脱疾病和残疾、永生都将成为可能。这当然也引发了某些人士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意识就是人的灵魂,属于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独一无二,怎能容许被当作试验品玩弄。

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影响桑珠,她依旧在自己的领域里我行我素,但声讨声如同海浪,扰乱了她正常的生活。有些人查到了她的公寓地址,不断日夜骚扰。最甚的一次,有人控制了她的公寓管理系统,封闭所有出口,启动灭火模式抽走公寓里所有空气。在窒息之前,桑珠终于重写了系统控制代码,打开了窗户。为了安全,她供职的全球联合科技研究中心强迫她休假,避避风头。桑珠心想这样也好,她也有好多年没有给自己一点时间了。她收拾了行囊,决定前往心仪的大西部,参观西域古国遗迹。

和所有醉心工作的科学家一样,桑珠有个嗜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携带自己研发的小型意识量子计算机,就算是旅行也不例外。研究成了她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个部分,仿佛是身体里多长出的必要器官,一刻也不能与她分开。

当她来到库车河边赫赫有名的苏巴什佛寺遗址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计算机发出奇怪的报警信号,进入自我保护状态。

迅速检查之后,桑珠发现计算机竟然收到了一条意识量子信息。

这条信息包含了危险的内容,迫使计算机自我诊断后立刻进入了保护状态。

桑珠抱着计算机站在遗址边,放眼望去除了黄沙便是寸草不生的黑色山石,毫无人烟,一轮血红落日正渐渐低沉,苍凉荒寂。

苏巴什佛寺属于古代西域的龟兹国,能查到的关于西域的最早记载是汉代班固的《汉书》,也就是公元105年。西域曾经盛传佛教,

曾是丝绸古道上的佛陀世界。而后,一场宗教灾难降临西域,佛寺被拆,僧侣被杀,众多佛教洞窟被毁于一旦。这样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量子信息?

桑珠顺着信息源来到距离苏巴什佛寺遗址一公里外的一处山坡。山坡陡峭,信号来自坡地之下。桑珠立刻请示研究中心,支援到达后,他们在山坡下探测到一座十米深、六米宽的洞窟,洞窟口被用土石掩埋。难道当时的僧侣为了保护这座洞窟,从而掩埋了洞口?

挖掘工作很顺利,挖开后已是深夜,一弯镰刀新月悬挂在深蓝的夜幕上,与千万星辰为伴。桑珠拿着手电,兴奋地步入洞窟。

手电的光芒在洞壁上圈出移动光域,以佛教故事为核心的壁画缓缓进入桑珠眼帘。信息源头正是来自壁画墙后的半米处。桑珠小心揭下整块壁画,挖出了一个珍珠大小的圆球。圆球是黑色的,表面极为光滑,信息正是从圆球里发出的。

经过碳测量,壁画诞生的时间是公元七世纪。壁画表面完美无缺,说明圆球先于壁画绘制埋进山体。更奇怪的是,构成圆球本身的物质非常奇特,是地球上没有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大媒体称其为异域生物的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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