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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科幻文学奖获奖作品集(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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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实验室后不久,桑珠找到了准确的信号接收地点———博尔赫斯星,一颗位于仙女星系的行星。这是一颗人类完全陌生的星球,虽然有了命名却从未被人类涉足。

桑珠说服研究中心,申请到了项目资助,驾驶一艘名叫“彼岸”的飞船前往博尔赫斯星。一时间,桑珠的行程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经过一年的旅程,桑珠终于抵达博尔赫斯,在信号接收地,找到了一艘古老的飞船,这是人类第一次发现外星生命留下的遗迹。三天后,她成功打开了飞船舱门,进入船体。人类欢呼,将桑珠视为英雄。两周后,桑珠携带一切能在飞船上找到的资料开启了归程,就在飞船出现在人们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时,第一座时空钟也一起出现了。

时空钟是包裹着桑珠的飞船一起显现在天空的。飞船挣脱时空钟冲向地面时,时空钟留在了天空,像一只来自地狱的邪恶眼睛,静候着即将发生的灾难。飞船旋转下坠,最后坠毁在人口繁密的纽约。飞船由核动力驱动,整个纽约城被夷为平地。升空的蘑菇灰云还未淡去,第一次断裂随之出现。等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们醒来,已是半年之后,纽约成了一座死城。人们惊恐地看到,数百个时空钟已悬浮在地球上空,世界浸染着粉红色,但很快又转为大红,深红,如同泡在鲜血里。核爆的污染扩散到周围城市,受害者何止上亿,清理时间长达数年。桑珠从英雄沦为全世界的罪人。

葬礼那天李烁就知道,骨灰盒里盛放的并不是母亲桑珠本人的骨灰。紧急救援队利用机器人清理废墟,桑珠的尸骨和纽约城其他死去的人混在了一起,无法辨认身份,救援队只能象征性地收集了骨灰送给外婆。

前来送骨灰的是警务机器人。这类机器人主要执行危险度极高的任务。真正的警务人员则是坐在安全的控制室里,将自己的意识和警务脑网连接,再通过脑网接通机器人。机器人就是他的替身。这项技术也是基于母亲的研究成果开发的。

机器人站在门外,身体表面的金属光泽如同镜面。在上面,外婆皱纹沟壑的脸和哭红的双眼被拉长,附近盘旋的新闻采访机成了细扁的黑点,还有远处窥看的邻居似乎长出了怪异的脸。在机器人弯起的手臂上,李烁也看见了小小的自己,抬起的头虽然已经变形,却能清晰看出迷茫。

机器人将骨灰交给外婆并告知了骨灰内容,外婆接受了。机器人在转身之前,对外婆竖了一个中指。一分钟之后,这段视频就传遍整个网络,点赞数量之高让计数器只好在80亿之上再加一个“+”号。全球人口总数刚过85亿。每一个竖起的拇指都张扬着点赞者的快意。

人们认定是桑珠引来了时空钟。桑珠的因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果,而这个果却要由李烁来承担。他背负着母亲的罪名成长。从小学开始直至大学,他一直被欺负。为了避开母亲的阴影,李烁刻意选择与科学毫无关系的专业,绘画。他要与母亲离得远远的。

外婆在他大学毕业那年去世。在外婆的余生里,没有一天不为他遮挡人们的憎恨和鄙夷。外婆曾经是他的伞,现在,伞没了。

他独自葬下外婆,开始找工作,学会一个人面对世人的残酷,过程艰难。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早已遍布网络。每当雇主在简历上认出他,都会厌恶地将简历扔到一边。人们看见他,就像看见了他母亲桑珠。他们憎恨桑珠,自然也讨厌他。他的委屈无处诉说。他和外婆曾经的家也成了愤怒者的攻击地。一开始是黑夜里砸向窗户的石头和酒瓶,后来变为白天的燃烧瓶。他只能搬家,不停搬家,可每次搬家都住不长久,很快就会有新的攻击者发现他。

桑珠死后,关于她的各种报道言论,从来没有停过。时空钟的厄运是她带来的。新闻、纪录片源源不断,就连学校里也有专题讲座。说是讲座,更像是对桑珠的集体批判。

他能时不时地匿名卖几幅画,但因为毫无名气,售价少得可怜,根本无法支撑已经紧缩了又紧缩的开销。他只好在各种临时工之间转换,送货,在建筑工地打工,清理下水道和化粪池,换取微薄的收入勉强生存。很多时候,当他被周围人认出的时候,他会丢了饭碗,甚至在被赶走之前还会遭到责骂甚至痛打,就连走在路上,或者去小商店买东西,他也会被认出,被侮辱。

一开始,李烁报过警。警察会例行公事地记录一下经过,然后用“你活该”的表情要他等待调查结果。从来都是不了了之。他也渴望来自异性的爱,但他不敢奢望,没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他。渐渐地,他不再报警,在夹缝中屈辱孤独地生存。

在他的出生证上,有一栏令他无法接受———产渠。顾名思义,“产渠”就是小孩出生的渠道。一共有三个选项:母体子宫、异体子宫、产婴器。“母体子宫”是指婴儿来自母亲自身,享受了和母亲最亲密的连接;“异体子宫”是代孕女;“产婴器”是最冰冷的选择,**和卵子试管受精后,利用机器孕育小孩。害怕身体产后走样的时髦女郎,还有谨慎的担心孩子在子宫里出事的父母会选择“产婴器”。母亲桑珠在李烁的出生证上勾选的是“产婴器”。李烁知道母亲并不属于上面这两者。外婆给过含混解释:“你妈妈工作太忙,也太爱你。”李烁查过**来源,那一栏填写的是“由产渠中心提供”。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模糊选项。

去年冬天,李烁再一次丢了工作。他已经用光了积蓄,再也没钱支付房租。冬天寒冷,连饭都吃不饱的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暖气了。在一个大雪之夜,李烁裹在冰凉的被子里,感到内心积攒的绝望就像窗外的雪花,降落堆积,将他掩埋。他默默细数这个世界值得他留念的东西。母亲,算不上;外婆,已经去世了;爱情、事业、友谊,这些东西就没有在他的岁月里留下过什么痕迹。大粒的雪花扑打在玻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好像要进来找个伴儿,而李烁浸泡在决绝和孤独里,什么也听不见。

他一夜未睡。清晨到来时,他来到窗户后,看到城市被积雪覆盖,时空钟发出墨绿之光,厚厚的云朵浮过太阳,日光大地积雪都成了绿色,如同敷满了泥潭绿藻,不留一点空隙,令人窒息。凉意从骨子里散发出来,令李烁觉得眼前一切静默如同死亡。他盯住了时空钟,仿佛是盯住了一直左右自己的命运,既然他是被强迫带到这个冷酷世界的,生不是他的本意,但至少他有离开的权利,他决定不再和这个冰冷的世界有半点关系。

一旦下定决心,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他收拾干净房间,给房东留下一张字条,说他很抱歉,房东可以用他的家具抵债。写完后,他猛然发现再没有什么后事可交代,再次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竟是这样少。他不再嘲讽苦笑,心情异常平静。他步行来到了海边。大海孕育了地球上最早的生命,也应该成为他最完美的归宿。他的离去,不会引起任何波澜,即便是有,也是大众的拍手称快。

就在接近海岸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海滩上竖起了很多巨幅油画,它们利用磁力悬浮在半空,高低参差,错落有致,仿若一扇扇通往异域的门。画的左面是高大的垂直陡壁,一半作品被山崖投下的黑影覆盖,右面波涛汹涌,浪花飞沫形成的海雾在风势的驱赶下,不断涌向油画。一个画展。李烁暗暗惊讶,有谁会在露天里展览作品?

为了避免时空钟的颜色干扰,所有的艺术展览都会躲在室内。艺术家将光线来源封住,挡住时空钟颜色,室内仅用白色日光灯照明,苦心追求作品的真实颜色。这个展览却不这样。它大胆设在室外海滩,豁出去了的样子,一下子吸引了学习绘画的李烁,他觉得看完展览再走也不迟。

他走近,逐渐看清,画框里不是油画,而是一张张照片。照片并非纸质,是用玻璃压制的,观看者可以从正反两面欣赏。摄影师镜头对准的是清晨日暮里的山河湖海,其间会有小小的人影。每幅作品长度为三米,宽度两米,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展览标明免费,但也许是风雪的缘故,参观者寥寥无几。李烁心想这样也好,他可以在照片间肆意行走,不被认出。墨绿的天空中飞起细密小雪,每一片雪花都晶莹剔透,都闪烁着翡翠的绿,照片好像悬浮在一块块击碎的玉石齑粉里,迷幻震撼,加之海水雾气在照片之间流动,照片里的人和景好像也在动。李烁在每一张照片前驻足,又走到后面去看。从正面看,照片里山冈上牵着牛的人影似乎是在离开,而从反面看,他似乎是在回归。摄影师同时展示照片正反两面,似乎是在叩问百变无常的命运,寻找万物向生向死的玄机。

看完所有照片,李烁身上脸上被雪花和海气打湿。他走到展览入口,重新细读竖立在那里的摄影师简介。摄影师名叫静兰,在本城艺术学院就职,没有个人照片,只有一个邮箱网址。也许她会在展出现场。李烁顺着照片之间形成的小径寻找。照片之间空空****,不见半个人影,就连刚才寥寥无几的参观者也早已离开了。

夜色降临,镶框发出柔和亮光,照片显得与白天又不一样,仿佛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梦境。再一次看完照片后,李烁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看了整整一天。他仰望天空,时空钟在浮动的云雾中冷眼俯视他。他忽然明白了摄影师将展览设在户外的用意,反身离开海滩。

李烁返回出租屋,房东没来过,屋里陈设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他撕掉了纸条。他想上网了解静兰。

网络是所有建筑物的必备设施。李烁很少上网,尽量把自己和网络的关系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因为怨恨母亲,他也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过网络。现在,连交房租的钱都没有,就别提上网了。他已经断网很久了。他瞟了一眼屋里寒酸的家具,出门敲响了邻居的门。邻居是一个昨天刚搬来的青年男子。他让男子过来挑家具,低价出售。青年紧抿着嘴,将他简陋的小公寓巡视了一遍,挑走了小铁床,给了个超低价。李烁将数字货币代码输入厨房煤气表旁边的付费器,网络重启。

他上网查找静兰的个人照片,但除了找到她拍摄的作品外,没有找到她的任何私人照。他觉得这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就更想了解她。他想给静兰写一封电邮,感谢她,但又觉得突兀,感谢她什么?谢谢她办了这样一个展出,还是谢谢她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李烁盯着屏幕里好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

第二天一早,他出去找工作。不知道是纯粹的意外还是潜意识在作怪,他来到静兰工作的艺术学院附近,在学校旁边的小快餐店里找了一份洗碗的活儿。餐馆下班之后已是深夜,他走入艺术学院。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是他的母校。他走到教学大楼一楼,走廊墙壁上有各个学院老师的介绍。他找到摄影系,在最末的角落里终于看到了静兰的照片。她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瘦弱,脸色苍白,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他不敢相信,这样单薄的人能拍出那样震撼有力的照片。他心里有什么悸动了一下。

后来,他发现静兰中午会时不时光顾他工作的小餐馆。她看起来比照片里还要瘦,薄得就像一片纸,背一个单肩包,露出照相机摄像头。为了展示食物的制作过程,厨房和用餐室之间安装了宽大的玻璃墙。李烁在厨房里默默看她。静兰每次来总是一个人,表情有些寂寞。她会吃着吃着发起呆来,看着窗外街道某处,似乎早已神游到了别处。

当夜晚降临时,结束一天的劳累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后,李烁会打开学院社交网页,找到静兰的。他关注她上传的新照片和文章,常常被她的作品和文字感动。他觉得她说的,正是他想说的。

一个月后,他将自己的感悟写下,发到了她的邮箱。他不抱希望,以为会就此为止,不会有回信,一切只会像警察的调查一样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谁知道静兰第二天就回复了他,有些观点和他不谋而合。惊讶和不安中,他也礼貌地写了回信,又忐忑地加了一些自己另外的想法。断断续续地,两人开始通信。

半个月后,初春的一天深夜,他正在给静兰写信,静兰却用电邮的电话功能给他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十分年轻,拘谨而遥远。她邀请他去她家,说有事相告,一定得见面谈。电话结束前,静兰说,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

现在,李烁就要去赴约。他急速骑行,紧张兴奋,第一次觉得被时空钟染蓝的世界变得好看。期待里也生出一丝担心。他担心静兰在认出自己后,会和其他人一样憎恶他。

快到静兰家的时候,时空钟的蓝色忽然加深。蓝色之后便是紫,紫色一旦触及黑,断裂发生。李烁祈祷,让他在断裂之前见到静兰。时空钟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深蓝在加至偏紫时突然止住,不再变化。断裂在猛然推进后又戛然而止,让李烁感觉像被人推下悬崖后又猛拉了一把。他一个急刹车,停在了静兰住的公寓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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