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 来自近未来的子弹科(1/1)
任青
新锐科幻作家。代表作《还魂》《消失的马戏团》《美学的诞生》等。
一
第二毛纺织厂,简称“二毛厂”,和我们农学院是几十年的友好邻居。自我记事起,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二毛厂的大烟囱,巍峨耸立,上有竖着的“温暖万家”四个大字。曾有传言说,农学院有位意外怀孕的女教师,在深夜背着婴儿爬到烟囱顶部,将孩子投入深不可测的灰渣火焰中。我就此事问过我爸,他表示从没听说过,他听说的是,那里边有半米长的大蜘蛛,要吃掉撒谎的孩子……好吧。
言归正传。二毛厂被托管的那年,也是农学院拿下本科招生资格的那年,我从大学里毕业了。我没考上公务员,也没通过司法考试,就回到家乡,和大部分职工子弟一样,蹲在家里几个月,等待农学院给我安排工作。我爸在农学院当了几十年老师,教“动物科学”,其实就是畜牧养殖。在偌大一个生长麦子的平原上教人畜牧,本就是件魔幻的事,况且加上“科学”二字,就显得更加科幻了。
我当“家里蹲”后,专门负责下楼买菜。每天九点半左右,我睡饱了,便拎着我妈装菜的小车,拖拖拉拉地下楼去。学校和二毛厂,两个家属院毗邻而居,大院通过一个小铁门相通。二十年前,农学院的家属们总拖着娃娃,穿过小铁门,到二毛厂巨大的操场上活动;二十年后,光景颠倒了过来,当年的娃娃全长大了,抱着自己的孩子,从二毛厂钻过钢铁通道,来到农学院美丽的花园里闲逛。最近,我每天下楼买菜时,都能看见智慧美在小区锻炼。这项活动,她也坚持了近二十年。
智慧美外号“矮个儿”,是身高不到一米三的残疾人,胸很厚,脖子短,走起路来,脸像电脑屏幕一样往前伸着。她父亲教兽医,妈妈是二毛厂宣传队的美女。小的时候,我们当过同桌,关系一度非常好。当时她的个子不矮,干干净净,周六中午放学时,她妈妈总是来接她,每次都穿最时髦的女装,蹬着像广告女郎一样火红或雪白的高跟鞋,总是能在单位引领一季潮流。
今天,看到智慧美正在锻炼,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不认识我了,只是看着我笑。她的牙齿很白,头上的樱桃发夹颤了一颤,挺好看。她怎么会不认识我了呢?上次寒假回家过年时,她还喊了我的名字。洪洪,当时她笑着说,你们班放学啦!她笑完,就转过身继续费力地压腿,穿旧旅游鞋的脚很大,横担在石头座位上,腿却瘦骨嶙峋。我礼貌地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的脸,也不去看背上厚厚的一坨肉球,嘴上保持微笑。
“哎!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王克洪啊。”我说,“我都毕业了,你最近怎么样?”
她皱了皱眉头,茫然地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等了一个月,单位终于安排职工子弟就业。我爸做晚饭时,把尝菜的我从厨房拎出来,关掉排烟罩,告诉我,明天去保卫科上班。
“保卫科,我去那儿干吗?”我说,“我是正规大……”
“大什么大?”
“……学生。”
“你不是学法律的吗,就去保卫科。”我爸说,“你还想去哪儿?告诉你,今年是最后一批安排子弟,明年升成了本科院校,想当辅导员都得是研究生,还没编制。”
我点点头。
“做饭去。”他说,“炖鱼别放料酒,用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