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2)
于是,我就来到保卫科这个重要部门上班了。就在这一阵,二毛厂彻底破产清算,被政府托管。托管之后,临时工众多的保安部门成为第一批裁撤对象。按照组织安排,农学院的保卫科要调人去工厂家属院看门,两个单位暂时共用一个保卫科。突然之间,学校的“保卫老师”成了最忙碌的人,要认真巡视两个大院,轮岗坐班。老师们之前也就捉捉小树林里接吻的学生,现在却开始为隔壁厂丢东西提心吊胆。据说托管办准备雇物业来看门,但因为没钱,暂时搁置下来。主任每周开四五个要钱的会,财政就是不松口。
和我同时下保卫科的,还有一名职工子弟———六甲。六甲的大名叫“刘甲子”,是甲子年出生,因为过胖,像身怀六甲,所以得了这么个诨名。六甲的爸爸是工会专职副主席,算半拉校领导。
我看到领导子女也来到保卫科,心理平衡了许多。我俩因为是新人,不必参加巡逻,就每天在传达室里坐着,担任大爷的角色。在岗位上带领我们的,是个真正的大爷———陈校长。他多年前可是学院一把手,因为受贿二十万判了十三年,出狱后年老体衰,老伴出车祸死了,孩子不在身边,便成了空巢老人。学校怕他自杀,给了个看大门的工作。这老头儿长期当官,虽然人塌了,但余威尚在,人们见着他,还是习惯称其“陈校”。
这几天,壮年的保安都去二毛厂了,剩下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小。农学院有南门、北门和东门,陈校带着我和六甲,三人轮班,他盯南门,我俩就盯北门,反之亦然。东门不用盯,不走车,只走人。这职业还不错,除了冬天冷点不好受,平时基本就是优哉游哉,反正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
可悲哀的是,一出事,就让我赶上了。
那是一个雨天,阴云密布,降水时断时续,我正在北门值守,和六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就职业不公发表一通大论,认为市医院的子弟最幸运,毕业后照单全收,干行政、后勤,奖金吃平均数,每月都有好几千;一中二中运气次之,进校当老师;而我们最惨,在学校干可怜兮兮的保安,而且明年就不管了,倒霉的弟弟妹妹们,只能自寻出路。
“那二毛厂的子弟岂不是更惨。”我说,“单位都没了。”
“他们以前可有幸福的时候。”六甲说,“咱爹工资几十块的时候,人家一百多。”
正在聊天之时,有半截人头从窗户边飘过,然后侧过来,露出一对眼睛,往屋里看。我急忙站起来,推门出去。
果然是智慧美,只有她的身高才能形成这个效果。她正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上盖着一层报纸,报纸上印着踢球的英超队员,大标题叫“斯科尔斯揶揄特维斯”。
“伯伯好,”智慧美说,“我爸爸说,桶要给陈大校。”
“啊?伯伯?”
“哦,是矮个儿啊。”六甲也伸出头来。
我用力捅了他一下,说:“智慧美啊,我不是伯伯,我是王克洪,咱俩是同学。陈大校……是陈校吧,他不在这儿,在南门值守呢。”
智慧美茫然地看着我,抽了下鼻子,感觉快要哭出来了。她低下头,被雨淋湿的长头发落在宽宽的肩膀上,活像根断掉的拖把,又像个咒人的女巫。六甲在一旁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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