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跨过边境，回到过去（1/1）

让我们将关注点拉回到杜聊身上。接受新工作的杜聊，对于自己能否解决这个案子不抱一点希望，事实上，也没人在乎。谭局长不笨，他肯定会想到，双子城里的成微澜至少要等八年才会死，除非两颗星球之间的通信技术再次实现突破。据说最近上层迫于舆论压力，打算让杜聊恢复原职。但同样也有舆论认为杜聊不适合再当“图灵侦探”，就连杜聊自己都不想恢复原职。谭局长只是希望杜聊把后半辈子的时间花在并不重要的事情上———至少八年以内———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至于亚眠那边的公众，应该已经知道他的失败，或许根本不期待他的调查成果，甚至已经查明了真相。八年后，他们会见证他徒劳无功的调查，取笑他，就像地球上的人们一样。或许女作家是唯一对他还保留一点信心的人，甚至把他写进了遗嘱，期待再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调查，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搞不好成微澜发来的所谓的消息，都是谭局长杜撰的，用来堵上某些人的嘴。

总有些人怀疑政府机构的公信力，坚持去证明某些人因为发现了某些重大秘密而被打压、被陷害，比如杜聊，就是个很好利用的素材。

然而，杜聊却觉得自己肯定会让相信他的人失望，就像我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觉得会让读者失望一样。

杜聊当时的状态肯定是这样，他背负了一个八光年外带着遗憾死去的女作家的期待，再次踏上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却猛然发现，其实有很多人都是因为他的存在而跑到对面的城市去的。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杜聊试图再次用侦探的眼光去打量检查站里排队的人。除了那些女孩，他想当然地猜测还有更多的人准备去另一半城市看一场关于他的电影，因为这样更有趣。

杜聊忽然想到那些女孩在现实中可能更加年轻，女孩们在进入虚拟世界前肯定会把自己修饰一番。不像杜聊，直接扫描一下，就用“原封不动”的样貌进入了虚拟世界。不是因为他不屑于去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些，而是因为———单纯地讲———懒！或者严肃一点的说法：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就像许多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开始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开始浪费时间去思考判断哪些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他不年轻了。他娘的，他想，结果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他不再年轻了。

人类再怎么变得长寿，四十岁的人还是会羡慕那些二十岁甚至十几岁的人。只因为他们开始意识到时光无法倒流，青春易逝。更加糟糕的是，即将在电影院里看见屏幕上年轻的你自己，踌躇满志地挥霍智慧，眼睛里散发着灵性，蔑视周围那些因为岁月而迟钝的表情和大脑，其中就包括现在的你自己。

杜聊开始恨那个拍摄纪录片的女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知道她也已经不再是二十岁，也不再年轻。她已经死了，却强迫他跑到边界的另一边，了解她所做的一切，包括那该死的纪录片。

穿过“边界”，来到另一边的城市，杜聊看到这边排队等候过境的人似乎比自己那边要更多一些。杜聊迫使自己不去妄想那些人都是自己的粉丝。据说自己以前办案的地方，有很多来自八光年外的朝圣者，他们兴奋得到处拍照，观看杜聊办案的一举一动，录下他的每一句话，拍下他的每一个动作。

很快他们就会失望的，再过三个月———准确地说这三个月早就过去了———亚眠的人就会看到他犯下弥天大错，导致一个人类脑死亡，而且这个人还是即将前往火星提供重要技术支持的工程师。他们会见证杜聊从天堂跌落到地狱的过程———当然那只是对亚眠的人来说，对杜聊来说，十六年前他只是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图灵侦探变成一个默默无闻的杀人凶手而已。

如果不是成微澜的书、纪录片和死亡，他永远都没有再次办案的机会……等一下，从成微澜的纪录片上映，到她死后委托自己去调查死因，刚好是八年时间，仅比地球和亚眠之间的时差短一点点，这难道是刻意为之？从这个角度去看，成微澜自杀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她想到了一个可以强迫他去“关注”她为他所作所为的有效方式，并付诸实践。就算杜聊怀疑她，得到证据也需要八年时间。

然而对于杜聊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虚度八年光阴，光想想都让他不寒而栗。

杜聊在穿过人群的时候花了一些时间，刚刚经过边界，杜聊就注意到了许多地球人和他的行动路线一致。分辨地球人和亚眠人很容易，地球人总是小心翼翼，躲躲闪闪。要知道，处在次优先级数据的地球人，如果忘记打开躲避系统，就连一只路过的猫都能将之撞个跟头，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路人，以及路上横冲直撞的车辆了。没有任何人会给你让路，街上的车辆完全忽略你的存在。你在这里过马路，会有一种充当老动画片中过街老鼠一样的错觉，必须集中全部精神，躲开每一辆加速行驶来的车。当然，即使被撞飞，也不是致命的，但为了真实，你仍会觉得很疼，并且不想经历第二次，除非你是个受虐狂。这当然不是那些驾驶者的错，他们是真的看不见你。地铁是地球人的最佳交通工具，但必须选择较为空闲的地铁，否则将有被“挤扁”的危险。其实SAT公

司为次优先级的旅客提供了特殊交通方式，比如违反物理规则的“飞行”，但是费用昂贵，同时缺少了像个幽灵一样游走人间的刺激。“躲避系统”是个便宜的选择，能让人像一片羽毛一样，面对任何冲撞，都被空气挤压到旁边，轻飘飘的，甚至允许部分身体穿过实体，真的有种做鬼的感觉。有些人很喜欢这个系统。但大部分人打开“躲避系统”的时间久了，会觉得恶心，想呕吐，所以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打开。

杜聊没有打开“躲避系统”，而是小心翼翼地行走，很快就放松下来，找回了十六年前那种熟悉的感觉。这座城市是他的导师魏明教授主导设计的。杜聊几乎全程参与。其后他生命中最宝贵的六年都消耗在这座城市中，踏遍了双子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追踪并逮捕那些隐匿在人群中的非法人工智能。

然而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从开始的兴奋快速滑落到失落和沮丧，就像游子返回儿时生活的街道，感怀无法回归的旧日时光，生命的流逝，死亡的迫近。许多人在他现在这个年纪，才刚刚开始走上人生的巅峰。他却已经成了一个岁月飞逝后残留的幽灵，不仅仅是对于边界另一边的城市，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也是如此。

这份惆怅让他差点错过了一条系统通知：由于可能受到一场超大规模太阳风暴的影响，双子城将在12小时后关闭，并在24小时内重新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