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老式电影(1/2)
杜聊在电影院里,经过一番努力终于找到一个空位。但是在他坐下后并选择一个舒服的坐姿前,座位真正的主人出现了。他只能换一个位置。这样换来换去,他发现自己和那群女孩中的一个坐在了一起———就是在边界望着他窃窃私语的那群地球女孩———迫于和他同样的理由,女孩们已经散落在电影院的各个角落。
电影开场,杜聊看了二十多分钟才意识到,他选错了放映厅———这根本不是成微澜的纪录片,而是根据成微澜的作品改编的电影。很显然,亚眠那边的影视商人正在试图将成微澜的作品利益最大化。银幕上那个装模作样的图灵侦探与杜聊有些神似,却是个货真价实的演员。
“很不一样是不是?”旁边那个长头发女孩说,“那个演员。”
她的长发有些弯曲,中间带有一丝蓝色,看上去很复古。
“当然不一样。”杜聊以为女孩在说演员和他自己。
“我看过演员之前的采访,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演出,不再从头到尾面对空气,通过想象去表演,而是站在实景中面对其他演员去表演,前所未有的有趣,所有人都变得很轻松。”
杜聊开始有些明白女孩的意思了。
自从虚拟现实技术的副产品———全景电影出现后,所有的表演都要求演员站在摄影棚中,在超高解析度360度摄像机的
拍摄下,面对空气演出,然后经电脑处理,加入到场景中,与其他演员配合。甚至连一个路人角色也要这样拍摄,只要他有可能和观众擦肩而过。当观影者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去观看表演时,对于演员来说,表演都必须达到无懈可击。拍摄给小孩子看的节目时尤其让人头痛,他们没有你预想中的思维惯性,不会跟着你的明示、暗示走固定的路线,而是到处乱跑。
而在这家复古的电影院里,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场平面上的演出,新奇中带有一点无聊,像看一本书,却必须抬头。
这大概就是现实世界已经没有电影院存在的原因吧。
虚拟世界与其说是人们怀旧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人们享受另一种生活的地方,各种不方便的交通方式,各种无聊的娱乐方式,却让许多人沉迷。
而“边界那边的城市”更加让人向往。
因为你到了这里,就成了一个幽灵,一个窥伺者,虽然会有其他幽灵存在,你可以与他们交流,但你仍然会觉得自己很孤独,随着停留时间的增加,找到另一个幽灵会变得越来越难。
就像知道杜聊在想什么,头发微卷的女孩对杜聊说:“别看我们一起来的人有十个,但过不了几个小时,就找不到其他人了。她们很快就会跑得无影无踪,到了晚上,作为幽灵的我们,反而更加容易感到恐怖。”
所以,她是个经常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杜聊想,跟现在的自己不一样。
卸任之后,杜聊就很少进入虚拟世界了。
虽然真实的世界已经够糟糕的了,人**炸、资源紧张,人们预料到了危机,找到了八光年外的那个世界,但愿意去的人却越来越少,最终大多数踏上旅途的人都是迫不得已。
这跟人们一开始想象的不一样:21世纪上半叶,那些富豪们争先恐后地探索宇宙———准确地说———疯狂地探索着太阳系,前仆后继,一个接着一个的年轻科技富豪死在远征宇宙的路上,许多甚至是在火箭点火后的十几秒内就葬身在大气层内,让人们开始担心这个世界的未来缺少科技领袖。
事实上,真的是这样。
仅仅数年后,人类的科技领袖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但这种说法也不完全正确———据说那些诞生自互联网的超级人工智能“神灵”就是这些科技领袖的人格分身。但是到了招募前往亚眠的殖民者时,能找到的只有一群在地球上生活不下去的人,缺少精英阶层的响应,简直成了当年美洲殖民潮的翻版。
“第一个到达新世界的人,是英雄;第二个到达新世界的人,是罪犯!”
只要出现与太空殖民相关的犯罪,新闻里就一定会出现这句不知道是谁说的名言。
双子城项目成了两颗星球之间最重要的联系途径之一,在这里,他们可以一起怀念人类最美好的时代。比如,一个看起来很像老式侦探电影的故事。这并非偶然,处在地球和移民者之间的这个虚拟世界很容易成为犯罪者的目标,侦探故事诞生在这里毫不让人意外。
杜聊的胡思乱想,已经让他的思路与屏幕中的故事完全脱节,不过他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故事,毕竟他是主角的原型。故事中,他追踪一群伪装成人类的人工智能,数量足有上百人。可是最终,他却发现,这上百个人工智能来自同一个海底矿主,用来当作死去矿工的替身,让现实世界的矿工亲友以为他们还活着,以此逃避巨额赔偿金和刑事责任。那是杜聊遇到过的最棘手的案子之一,也很有娱乐性。海底矿主很快意识到了杜聊的追踪,立刻给他设计了一个陷阱,让现实世界中追踪而来的杜聊差点葬身在一次“恐怖袭击”中,跟一百多具矿工遗骸一起烧成骨灰,然后撒进海里喂鱼。整个故事惊心动魄,过程曲折,场景壮观,刺激视听,确实适合当作老式侦探电影的素材。虽然对于当事人来说绝对是个不愿意去回忆的噩梦。
旁边的女孩忽然翻了个身,在杜聊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面对面坐到了他身上,挡住屏幕上正在被人工智能群殴的“图灵侦探”。两人就这么卡在了电影院窄小的座位里。
“你来这边找她,对不对?”女孩把他狠狠地挤到座位里,让他无法挣扎,“你想看看她的一切,她的生活。你想知道,她在生活中,是如何崇拜你的。”
我不想知道!但他没说出口。她们果然认出了他,并且故意跟他到同一家电影院看电影,其中最大胆或者最幸运的一个,坐到了他旁边。
旁边的座位忽然被一个亚眠人占据了,或许是杜聊想错了?
像个年轻人一样自作多情?但女孩年轻的身体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腿上,用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故意让上半身保持距离。而他只能感觉到对方因为消瘦而硬邦邦的胯骨,没有想入非非,更别提激起性欲,倒像是被刑具禁锢。
“可是你却胆小了,跑到了这种地方来。”女孩一边拷问他的心灵,一边回头,痴迷地看了眼屏幕,“你难道不会嫉妒年轻时的自己吗?”
“当然会。”杜聊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还想去教训他一顿,让他明白自己的自大和狂妄会害死多少人!”电影故事中的一百多个人工智能并没有老老实实按照海底矿主的意愿行动———从矿场离职后,想办法去“死”———而是想尽办法“活下去”,并努力扮演好家庭支柱的角色。它们大都依靠真实人类的身份,在虚拟世界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努力赚钱养家糊口。
随着海底矿主的自杀身亡和一百多个人工智能的销毁,杜聊为死者讨回该有的公道,却没能为死者讨回该有的赔偿。他带回了正义,也带来了一百多个家庭的毁灭。其中一些失去经济来源和希望的矿工家人选择了死亡。杜聊夺走了他们本可以依靠虚拟世界和人工智能带来的“幸福”。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后续,连成微澜的纪录片中都没有提到,相信面前的女孩也不知道,但这不影响她继续拷问杜聊:“可是你无法回到过去,你无法真正面对那个女作家,即使你抢到了去亚眠的最后一张船票,你也见不到年轻的成微澜。”
而且她已经死了!不过眼前的女孩并不知道。成微澜的死讯和遗嘱同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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