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1)
整件事情开始于四十五年前,夏季的某一天,窗外像舰队一样连成片的乌云镶着金边簇拥在低空中。
那天我正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锈迹斑斑的风扇不停转动发出嗡嗡声。但风扇搅动的气流仍然不足以驱散热气,我的脖子和脸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忍受着潮湿和闷热,我耐心地给学生们讲解野生大象的生活习性、肢体语言以及不同叫声所代表的含义。当我举起右手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大象肢体语言的示意图时,感觉到成串的汗珠正顺着自己的胳膊往下滴落。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冷门的野生象语课程如今竟然变得颇受欢迎了。选修这门课和前来旁听的学生数量最近也呈井喷式增长,可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由于自小对大象感兴趣,后来考大学时便报考了新兴起的动物语言专业。当时并未细分各种动物语言,我只能私下里偷偷研究冷门学科中的冷门———象语。本科、研究生毕业后,我曾经申请去到非洲、东南亚的自然保护区里,和野生象群一起生活过十几年。再后来,又读了博士,经过多年的学习和研究,我创建了“象语”这门单独的动物语言分支学科。虽然不是什么明星,可如今我在象语领域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专家。
阶梯教室里的后排,坐着两个不像学生的人,我当时瞅着就有点纳闷。越过黑压压的学生脑袋,发现教室最后排那两个听课的陌生人明显比别的学生成熟许多,肤色黝黑,穿迷彩花纹的军装,并且戴着军帽。
我猜测,他们极有可能是来找我的。果然,当下课铃声响起,讲堂里的学生们像潮水般退去后,穿军装的两人径直朝着我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铅灰色的箱子,另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则礼貌地冲着我伸出了右手。
“您就是百晓教授吗?我叫刘拓,这是我的证件,有一些专业知识想要请教您。”刘拓一边出示自己的军官证,一边说。
“是的,我是百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我心里疑惑不解,但猜测可能是和象语有关。
“最近西双版纳野生象群北迁的新闻您看过了吧?我是北迁象群临时指挥部队的队长,不知道您能否帮助我们破译这一群野生象的语言?”刘拓表情很严肃,不像开玩笑。
“这个新闻最近热度很高,我看过一点,但不知道你们具体指的是破译什么内容呢?”我好奇地问。
“是这样的,先前我们录了一小段象语,请您听听看。”刘拓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年轻军人赵明亮播放野象群的一段录音。
我看见年轻军人从箱子里掏出一个专业的录音、放音设备,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喇叭里传出来的“象语”。不太清晰,断断续续的,有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也有大象发出的低鸣声,长鼻吸水声,皮肤摩擦声,脚掌踏地的嘭嘭声,同时还伴随着风雨声和野外的虫鸣。
“这,听不太清楚啊,有一小节像是大象的悲鸣声!我猜,它们是在召集同伴举行葬礼?可单凭这一段录音,我也很难破译全部信息的。对了,你们怎么会找到我?”我那会儿只是高校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教授,教的还是冷门学科,并没获过什么国际大奖,也不知面前这两位军人是怎么打听到自己的。
“百晓教授,象语的专业人才非常稀少,我们听说您和野生大象一起生活了16年,是大象语言学方面稀有的专家,就找过来了!前段时间,西双版纳的野生象群不知为何一路北迁,给沿途的村庄造成了一些破坏。我们担心象群继续北迁下去,会给村庄、城镇造成更严重的破坏。而且,它们越往北,气候越寒冷,对象群本身的生存也不利。我们希望您能运用专业知识,引导野生象群返回到西双版纳去。对了,从刚才播放的录音里,您能听出什么重要信息吗?”刘拓回答了我的提问,接着说。
“象语专家我可不敢当!只是接触得早,比别人花了更长时间研究它而已。据我了解,大象至少拥有100多个基本词汇,包括气味、肢体和声音语言等,这还不包括衍生出来的组合词语。
有些象语是人类听不到的,录音设备也无法录下来。从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大象几乎不说话。但其实它们主要是通过20赫兹以下的次声波进行沟通,人的耳朵听不见这些声音,就误以为它们不怎么说话。而一个象群和另一个象群生活习性是有差别的,就像人类不同群体之间的语言也有很大差异。光是凭借你们提供的一段录音,语言样本太少,我也无法和大象建立起有效沟通。我想,必须要到现场,和它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才有可能破译象语和引导它们。呃,别抱太大希望,这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我简单阐述了自己的观点,也不知道面前的两位军人听懂了多少,他们该不会真想要我飞去云南吧。
“的确是要到现场才有可能破译象语。那还是早动身为好,百晓教授,麻烦您赶紧收拾行李和我们一起去云南吧。至于学校这边,我们会帮您出具一份休假证明的!您去云南执行沟通任务,也会有相应的津贴补助。”刘拓关掉含混不清的象群录音,催促我早点启程。
“可我还没同意……”我感觉面前的军人说话斩钉截铁的,丝毫不容人犹豫片刻或者是借故推托。
“百晓教授,您会同意的,校长也来了!”刘拓狡黠地一笑,侧过身去指向门口。
老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请来了讲堂,他站在门口,朝着我微微颔首。刘拓说得没错,这是一次难得的近距离研究野生象群的机会。破译象语,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挑战。
我明白,这一次云南之行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