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 东方002(1/2)
“为什么是我?”杜丽霞连连摆手,“大姐,你出的主意,你自己和她照啊。”
“我气质上不像是个‘T’!”
这次轮到杨真笑弯了腰。过完女人的八卦瘾,杨真和她们讲了卧底的感受。“一个怪咖带着一群傻孩子,天天做游戏,开始很刺激,很快就有点无聊了。”
“可别小看这群人,你还没参加任何抗议活动,那就不算进入核心层。”蔡静茹给她们讲了一段亲身经历。当年她还在警务实习,被临时叫去增援。到场一看,是绿色和平组织派来一队人,突然扯起标语,抗议当地的垃圾焚烧场。
“出事的时候,那座焚烧场已经关闭了三年。他们就是为了抗议而抗议,街头就是这群人的工作场所。我绝对相信,他们正在选择街头战士。”
知道杨真到了监控站,正在局里的李汉云也连忙过来,询问她的近况。在昔日老师面前,杨真讲出了自己的困惑。
“他们并非我心目中坏人的形象。您知道,我研究犯罪心理学多年,看了不少案例,犯罪分子的性格都是什么样,我心里有个轮廓,可他们装不进这个轮廓中去。”
李汉云想了想,慢慢说道:“我这辈子接触过几千个案例。作为学术研究,我要剖析这些案件的过程。但是作为普通人,我会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一般犯罪都是利益矛盾的激化。每接触一个案件我都会设想,如果当时某一方能退让一步,事情不会发展到犯罪这一步。”
杨真边听边点头,但不知道这与眼前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人与人都会有利益冲突,可以沟通,可以协商,可以妥协。
但是你跟踪的这些人不同,他们的目标就是让所有人都交出自己绝大部分权利,并且没有补偿。你看,这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不能协商的位置。那么他们只有两个选择,或者彻底放弃,或者走向暴力!”
杨真联想着她见过的每个人,于国信肯定是要坚持的,剩下的谁放弃?谁坚持?
再次和于国信单独相处,杨真从手机上调出婚纱照。杜丽霞一身男装,站在杨真的背后,表情非常亲昵。
“不好意思,我从小就不喜欢男人。”
于国信挨了当头一棒,呆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开口。“她……她也是环保人士吗?你可以邀请她参加我们的聚会啊。”
“不不不,我和她只是纯粹的感情关系,平时不谈这些。再说她是隐婚,有丈夫,不能随便抛头露面。这件事,还请你别和他们讲。”
于国信咬咬牙,拍拍手。“你知道吗……我尊重你的性取向。
我以前说的那些……就当不存在。”
从那以后,再进行拥抱告别的仪式,于国信会主动避开杨真。
十三
再次来到监控站,杨真本想感谢杜丽霞帮她过关,来的却是侦查组组长龙剑。“下周月光社聚会,海东实验堆总工欧阳敏也去,我请你也参加,帮我找找线索。”
在此前一天的组长联席会上,技术组组长韩悦宾和侦查组组长龙剑爆发了冲突。韩悦宾指责龙剑封锁消息,搞得他在欧阳敏面前很被动。龙剑辩解说,调查欧阳敏是多个部门的联合行动,他不过是代表调查局参与这个行动,哪有权限随便外传。
“行波堆有多重要你懂吗?重大项目,马上就启堆实验,你们那些调查缓缓不行吗?”
“科技领域的贪腐难道不该抓吗?一百多亿的项目,背后能产生多少猫腻,你也不是不清楚。”
最后局长李汉云出面,摆平了两个组长。他首先肯定了清查科研腐败的重要性:“公众对核电本来就是半信半疑,如果核工程也有腐败,公众知道后会更加恐慌,所以查清这类案件,也是对核电事业的保护。不过实验堆正在启动前的最后阶段,先不要打扰欧阳敏,让他把技术活儿干完,毕竟他只是个外围的怀疑对象。”
李汉云还特别叮嘱韩悦宾,他和龙剑执行不同的任务。为取得欧阳敏的信任,他做什么都行,但是绝对不能透露调查进展。
给杨真讲完这些,龙剑显得很为难。“你看,局长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打了我七十大板。我不方便再去面对面调查欧阳敏了,所以请你帮这个小忙。另外,面对我们警察,他会很谨慎。面对一群科学家同行,他的口风可能就会松下来。”
龙剑和杨真分别担任侦查组的正副组长,但是两人资历相当,龙剑也不好用命令的口吻要求杨真。进入卧底角色前,杨真和母亲打过招呼,从此便没再联系,她也想回去看看妈妈,于是就答应下来。
月光社由杨真的养父肖毅创办,每个月里,各学科顶尖人物济济一堂,交流成果,触类旁通。杨真回到家,也回到女儿的角色中。她先在妈妈身边好好地待了一下午,把身体清洗干净,晚上就去参加月光社聚会。
果然,欧阳敏应邀参加本次沙龙。座中不少都是各学科领军人物,听到他的名字,仍然一片欢呼声。显然,人们都知道行波堆实验的划时代意义。
回到科学人群体中,欧阳敏算是找到知音,不再需要防备谁,以充满**的讲演把一幅宏伟的蓝图描绘给大家。
“总之,实验堆一启动就能变废为宝。过去三十年,我国积累了两千多吨高放射性核废料,现在都可以作为核燃料填进去利用。行波堆多建几座,以后全世界核电站的废料也都是我们的燃料。中国必然成为全球核电中心,届时煤电退役,水电压缩,绿水青山的理想就会实现。”
席间虽然没几个搞核专业,但不乏有人了解核电技术,比临阵磨枪的龙剑懂得多。一个白发女士提问:“我看了报道,现在各国研究行波堆,都还处在计算机模拟阶段,你们比国外同行快得多。据我了解,采用蒙特卡罗计算法给堆芯建模,模拟燃料过程,计算量大得惊人。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没给堆芯建模,用的是体积等效处理法。”
白发女士轻轻地摇摇头:“那样的话,计算正确性就难以保证了。”
遇到懂行的人,欧阳敏也不绕弯子:“行波堆使用低富集度的核废料,会有几十种裂变产物。如果严格地给堆芯建模,计算量之大,恐怕已经突破电子计算机的物理极限,将来生物计算机、量子计算机或许能运行这种程序,但那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了。”
“所以你们想早点完成模拟,进入物理实验阶段?”
“对,早点把堆建起来,把核废料填进去,早点把纸上谈兵变成真刀真枪!”欧阳敏非常自信,“当然有失败的风险,并且很大。
但这与它的安全性没关系,实验即使失败,也没有任何辐射泄露出去。”
“这点我们倒是放心。”
杨真把整个讲座都录下来,准备拿给龙剑去分析。这正是后者调查的重点,有人举报欧阳敏编制错误程序,形成虚假的模拟结果,才从核工业总公司那里赢得一百多亿实验经费。改变模拟程序,到底是科学上的必要,还是只为了套取经费?这可难住了一群侦察员。尤其是龙剑,在整个专案组里,他负责对技术问题进行调查。龙剑逼着自己啃完一本核物理入门教材,还是不敢下结论。
“我想,你不如不管钱的来历,只查它们的去处。”杨真把录音交给龙剑,又补充了自己的建议,“一百多亿都干了什么才重要,欧阳敏没往自己腰包里放,那不就行了?”
龙剑高深莫测地摇摇头。“不,我查的不是欧阳敏。具体是谁,部里有纪律,揭锅那天再告诉你。”
十四
轻松惬意的时刻结束了。这天吃完晚餐,于国信便让张志雄收缴大家的手机。“一会儿我们要看秘密录像,不能拍也不能录。”
“您不相信我们?”黑色男孩不满地抗拒着。
“这是环保战士的纪律!我们可不是散兵游勇!”
于国信难得这么严肃,屋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杨真带头把手机交出去,张志雄拎着装满手机的塑料袋去了外屋书店。也许他会翻看每个人的手机?杨真手心渗出了汗。她不怕被伤害,周围是闹市区,出了问题,这群人也不敢对她做什么。只是一旦暴露,卧底任务就算彻底失败。
前后门都被反锁。于国信拿出一张光盘,放进电脑:“我给你们讲了很多,但那些只是皮毛。这位Eastern
,伟大的生态主义者,
他有很多先进的理念要告诉你们。”
Eastern?难道就是她要寻找的目标?杨真支起耳朵,想从于国信那里多听一些关于此人的介绍。不过他再没张嘴,只是在电脑上播放
Eastern的讲演录像。
一个戴着摩托头盔的人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后面,看不出实际身高,身穿难以辨识性别的运动服,戴着手套,不露一寸皮肤。背后墙上没有一个字、一张照片、一幅画,甚至没贴墙纸。
总之,画面上没有一点可供追查的信息。
杨真把心提了起来,这段时间温馨平和的气氛让她有些松懈。如果一个人选择这样露面,动机只能是反侦查!
很快,音箱里传出通过拟音器转化的声音,很像机械摩擦声。
Eastern讲英语,于国信负责翻译。杨真专注地听Eastern讲的每句话,而不是听于国信的翻译。
怀念乡村社会,赞美田园风光,谴责工业公司,咒骂科学技术。
Eastern讲述的大部分内容在杨真听来都是陈词滥调,生态主义者几十年如一日地讨论这些话题,杨真背都能背下来。她环顾左右,那些新来的志愿者显然没听过如此系统的高论,个个聚精会神。
最后,杨真终于听到了一段有新意的话。
“……我的前辈们奋斗几十年,他们消灭了DDT(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取缔了氟利昂,在巴西抵制了水电站,在德国成功取缔核电。等我们想开香槟时才发现,我们只不过压制了一群狼,在世界的东方却出现一头猛虎。现在,你们中国的工业产值已经位列世界前列,不远的将来要超过美国与日本的总和,最终会超过美日欧的总和。不是半世纪前的美日欧,而是今天的美日欧。不,猛虎都不能和中国工业相比,这完全是一头恐龙!它将占据全球一半的工业份额,每年要吃掉多少能源,多少金属,毁灭多少山林,污染多少海洋?”
中国?他在讲我们国家?好多听众反应不过来,他们甚至不知道中国的工业实力已经如此巨大。
“中国正将工业魔爪伸向全世界———你们正在摧毁俄罗斯和巴西的森林,你们正在破坏非洲的湿地,把它们变成经济作物种植园。你们正在改变美国农民的习惯,让他们消耗大量水资源去种中国人喜欢的食物。在澳大利亚,无数轮式挖掘机为填满中国工厂的需要不停旋转,啃食着大地母亲的身体。你们正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毁坏环境,用巨轮把资源运回大陆。所以,为了地球母亲的明天,我恳请中国志愿者发动一次东方的战役,反抗工业压迫的战役。”
即使声音被处理成不男不女的腔调,那种先知般的语气仍然能传递出来,感染着听众。“这个……我能请教大师一个问题吗?他可以在线交流吗?”黑色男孩跃跃欲试。
“不,在线就等于暴露他的位置。
Eastern在几个国家的警方都挂了号,他的信息只能线下传递。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
“哦……我接受大师的看法。不过,中国那么多高污染企业,我们先和谁斗争?”
“问得好。”于国信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我们专门有人筛选每家工业公司,哪些危害最大,规模最大,社会影响力最大,很快就能挑出来。但是我要请问大家,到时候你们会不会站在抗议的第一线?”
“会!”杨真立刻反应过来,“总要有人为蓝天绿野去战斗。”
“我会!”
“我也会!”
“我们都会!”
杨真稍稍有些不安,自己这么做戏,只是任务需要,会不会影响到这些孩子?
“好,很好。不过你们虽然有一腔热血,但是还缺乏反侦查能力。那些公司背景强大,光凭热血不能解决问题。所以现在,我还不能把目标告诉你们。”
拥抱仪式结束后,深海鱼悄悄走过来问杨真:“千秋姐,你说刚才那样会不会违法啊?”
“刚才哪样?”
“录像上那个Eastern,他是通缉犯呢。”
原来,深海鱼担心自己知情不报,是否会犯窝藏罪。杨真熟背法律条文,但现在她不能摆聪明。“应该没事吧?那是个外国人,和咱们没关系。”
拿回手机后,杨真在公车上把它打开,上面仍然是她交出去时的页面。仔细一查,果然有几个程序被翻动了。还好,这种安防手机只要离开杨真两米远,里面的侦查程序就会锁死,变成一部普通的智能机。
杨真从上衣纽扣后面取出录音芯片,插到手机里,把偷偷录下的声音传给调查处。蔡静茹在美国留学多年,她一听就知道,那是美国南部一些州的口音。“元音都拖得很长,不是弗吉尼亚,就是北卡州。”
是的,就是他,美国安全部门早就确认Eastern是南部某州的人。但是他现在在哪里?杨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还接触不到这种核心秘密。
十五
改造完志愿者,于国信开始带着志愿者去改造别人。第一次任务是去参加市里某小区居民组织的反基站行动。因为没得到许可,居民们不能上街,只好在小区里面进行活动。大家扯出标语,围在物业管理处门口。
“你们要去拍照,在网上转发,让他们的声音迅速传播。”出发前于国信布置了任务。
原来,通信公司要在小区附近建设通信基站。有居民听说会致癌,马上联合几十家业主要求改建。
事先,于国信已经和组织者商量好,由对方把他们的人放进来。物业管理处门口是个小广场,周边有日杂店、发廊、茶馆等营业场所,他们这些外来者就坐在那里,装成闲人,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转发。
杨真一身学生打扮,用千秋的账号发了好几张照片,还配了文字说明。这段时间她离开书店后,还要在网上卧底。经常有不知来历的网友过来粉她,或者给她发几条动态,或者聊几句感想,其中很可能就有于国信的人。所以,千秋在网络和现实中的言谈要保持一致。
“不愧是中文专业的,叙述干净利落,还有文采。”于国信并没有到现场,他用手机检查着千秋的作业,发来短信,赞不绝口。
阳光就是电磁波,怎么没看你们怕过?科学知识让杨真本能地反感这些愚蠢行为,但是嘴上还得迎合大家。“无形危害比有形的更可怕,必须让人们知道真相,必须抵制!”
第二次,于国信带他们练习“快闪示威”,目标是一家航空公司。他们要在新成立的办事处举行挂牌仪式,事先邀请了不少记者。
仪式即将开始前,突然从路边闪出一群女孩子,个个短裤低胸,装束统一,嘉宾们还以为是请来的表演团体。女孩们从保安身边钻过去,转眼间就突袭到主席台前,其中两个展开大幅标语,剩下的纷纷向周围观众宣传。“看看在石油污染中挣扎的海鸟吧,看看高烧的气温吧。千万不要坐飞机,不要用自己的便利给地球增加负担!”
保安们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欲把她们拖走。不过女孩穿着暴露,有的保安不敢下手,有的稍一接触,就引起尖声喊叫。记者看到有新闻事件发生,长枪短炮都对准了主席台。
杨真仍然在人群中拍照、配文、上传网络。于国信悄悄地走到她身边,鼓励道:“你看她们多勇敢,你也应该一起冲上去。”
“不在这座城市我就能办到。在这里,我怕妈妈看到会担心。”
类似这些小行动,于国信照例不露面。信徒们也不怀疑他,毕竟他是环保勇士。
十六
除了Eastern这样神龙不见首尾的领袖人物,也经常有各国同道来到工作坊传经送宝。一个名叫欧内斯特的德国小伙子应邀介绍经验。
“提起德国,你们能联想到什么?”他向大家发问。
“奔驰、宝马、精密机床、严谨的工作风格,还有……”
“下水道!”黑色男孩的答案压倒了其他声音。
“下水道是什么?”
黑色男孩向欧内斯特讲了“青岛良心下水道”的故事。德国小伙子耸耸肩,表示他没听说这类事,不过,应该和刚才提到的那几样差不多。“德国就是高端的工业国,对不对?”
这个结论当然没人反对,于是欧内斯特拿出几枚硬币,让大家传看。硬币上刻着一个农村妇女,正在种植橡树苗。
“这是从前德国的货币,五十芬尼面值。没有工厂,没有汽车,是森林,这才是我们日耳曼人的根。我们是黑森林的民族,是从小听格林童话长大的。我们的文学充满了风声、林涛和鸟鸣。
我们在林间漫步时才有真正的自由。到了十九世纪,工业浪潮席卷而来,前辈致力于守护德意志民族的根,发起浪漫主义运动,为保护传统文化奋力抗争。”
邀请欧内斯特讲课,是因为在生态运动的强大压力下,德国政府决定放弃核电站,成为圈内佳话。欧内斯特常年参加反核运动,经常到警察局关上十天半月。
“不,我们不是奔驰宝马的民族,那只有一百年历史。我们是黑森林的孩子,民族的文化传统让我们拉起几十公里的人链去反核。不要科学!不要工业!不要核电!这就是我们的信念。”
出现在这里的也不都是年轻人,来自日本的长谷川公一就有四十出头,是个外表稳重的学者。只是一开口讲话,也和年轻人一样充满**。
“在日本,核电站、科学家和政府官员组成一个利益集团,我们称之为‘原子村’。他们私相授受,完全不顾日本人民的福祉,福岛就是他们闯的祸。韩国有‘核黑手党’,美国有‘原子圈’……”
绿色工作坊是一个虚拟的网络组织,现实中并非只有这一处聚点,在多座城市都有分号。有的在书店,有的在大学里,有的只在个别志愿者的家中,都是同城志愿者聚会的地方。不时也有外地志愿者来到绿色工作坊总部介绍经验。这天就从海东市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们都参加过当地居民抗议核电站的活动。
男青年网名雕风镂月,他给大家讲了和实验堆管理层沟通的结果:“他们撒了谎,口口声声说什么新一代核技术,全球最安全。我们查过资料,他们是想把全国的核废料都拉过来在里面处理。这样一搞,我们海东市就会成为核坟墓。”
女青年暮色芳华也义愤填膺:“核电非黑即白,原子能从诞生以来杀害了那么多人,就是魔鬼,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所以我要做驱魔人。”
不断倾听中外志愿者前来传道,杨真对于“东方战役”第一仗会在哪里,已经猜到了大方向。离开书店,她拨通了韩悦宾的手机。“你还在海东实验堆吗?”
“在做安防,最近一个月都不走。”
“太好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可能就是那里!”
十七
“人类要懂得知足感恩,万物生长靠太阳。阳光、空气和水已经足够我们幸福享用了,看不见的污染比看得见的污染更可怕,远离核污染,恢复原生态!”
杨真面前站着的不再是热血青年,而是海东当地一个老画家。他正在城中心的画廊里卖自己的书画,给活动捐款。
这是一座海滨小城,素来平静,被选为行波实验堆建设地址后,就在当地引起一些波澜。随着风潮逐渐在虚拟世界扩散,如今外地人一看到“海东市”这个名字,就会想到核电。
组织大家参加几次小抗议之后,于国信开始征集志愿者,去海东参加核电抗议活动。事到临头,人们开始犹豫起来———会不会犯法坐牢?以后找工作受不受影响?于是,这个推托学习紧张,那个担心家长受刺激,更有人说海东市在南方,路途遥远。
最后,只有杨真与黑色男孩报名参加,他们跟着于国信来到海东。一路上,于国信不忘给仅剩的两个人打气。“他们怕留下前科?环保是一场战斗,需要勇士,不需要键盘侠!”
三人以游客身份住在快捷酒店里。还有几个从其他地方赶来声援的志愿者,也都住在这里。白天,大家就在路边摊吃饭;晚上,他们会聚到附近一间群租房,由当地人向外地人介绍情况。
雕风镂月先介绍大家互相认识:“这是阿莲、这是高不帅、这是千秋……”他能记住现场每个人的网名?不当警察可惜了。杨真在心里讽刺他。
“我代表五十万海东人民感谢各位。”雕风镂月身材高大,谈吐也超出他的实际年龄。
看着身边这些年轻的面孔,杨真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演。如果继续演下去,或将造成激励效应。这些年轻人头脑一热,到时候可能把自己毁掉。想到这里,杨真不再喊口号,转而去问细节,从哪条路开始,什么时间,人员如何运输,遇事如何撤离,不同小组之间如何联系……
最后,杨真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搞这么大规模,可要花不少钱啊,大家都没什么收入,能撑得住吗?”
“你放心,经费有人包了,我们只管出人!”暮色芳华安慰着大家,“尤其外地来声援的朋友,你们的吃住行都由我们负责!”
在一片纷乱中,杨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直接向李汉云汇报。后者把国际合作调查的结果通知给她。
“地球解放运动有几个公开的合法组织,他们正把大量资金从境外银行取出来。怀疑他们以小额现金的方式带入国内,正在追查这些资金的去向。”
“您怀疑经费来自境外?”
“杨真,种种迹象表明,极端生态组织正在给世界工业发展制造强大阻力,有些人希望他们也给我们制造麻烦。我们得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找到幕后黑手。”
“明白!”
这种情况也令杨真想到一个人:“斯威基跑到咱们这儿来,难道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那倒不是。他和他的一些同事是有良知的人,反感各种隐性政策,所以主动给我们提供极端生态组织的材料。你遇到的那些外国人,欧内斯特、长谷川公一等,在各自国家都有前科,我们已经在严密监视。所以,这次还要感谢斯威基。”
核电站不能建在大中型城市五十公里范围内,海东只是一座沿海县级市,城区最近几年飞速扩容,也不到三十平方公里。
一个小地方,有点火星就会全城皆知。实验堆开建几年来,核电专家与当地政府反复与群众沟通,说明它的安全性。然而风浪总是平静一段时间后又被什么火星子点燃,今天是核电集团曝出腐败案,明天又是德国人关了核电站。
这次,抗议者发现了绝佳的理由———核废料!原来实验堆用的都是核废料,海东岂不成了天下最可怕的垃圾场?
“大家一定管住自己的手,行动开始前不能在网上透露一个字,一切信息都在线下传递。”于国信千叮咛万嘱咐。
“我们这队到时候去哪里?”杨真问道。
“那天上午再告诉大家。”
晚饭后,杨真找个没人的地方,拨通韩悦宾的手机。“他们可能让我去反抗最激烈的地方。到那天,你盯住我这个信号。”
“如果防暴警察遇到你怎么办?”
“把我抓起来!”
十八
行动时刻到了,按照计划,外来声援者一起床便离开酒店,分散开来,到街头吃早餐,然后迅速到小巷里一家烟酒店集合。
根据要求,女生必须穿平底鞋,以方便剧烈运动。雕风镂月和两个当地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带来一些渔民的衣服,让杨真等人换上。
“每天早上都有赶海的船回来,批发商会到港口,从他们那里进货。你们化装成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一行人换好装束,坐上两辆四面漏风的海鲜货车,离开海东城区,朝着实验堆方向驶去。于国信照例不露面,出了城区,雕风镂月才宣布他们这队的任务。他拿出一个双肩背包,让黑色男孩背在身后。
“千秋、菩提、黑色男孩,你们三个人和我一组。车子进了厂区后,咱们百米冲刺,爬上安全壳,把标语在那里展开。”
“这标语写的什么?”杨真拍拍黑色男孩接过的双肩包,问道。
“今天是海东,明天就是你的家乡!”雕风镂月一字一顿地回答,这是他发明的口号,比电视上软绵绵的广告词震慑得多。
两辆运鱼货车七拐八绕,迂回着逼近实验堆。他们事先侦察过现场,寻找到最短路径。突然间,车子驶下大路,冲过一片荒草地,撞向反应堆围墙上一个通向储物库的小门。那里只有几个保安,是防卫最薄弱的地方。不过小门看似简陋,其实很结实。车子第一下没撞开,只好退到一边,两辆车反复撞了几次才把它撞倒。
就这样,电站里面的人早有了反应时间。十几名警察冲到现场,雕风镂月和菩提没跑几步,已经被警察按倒在地。
只有杨真跟在黑色男孩后面,跑向安全壳,这是到那里的最短路径。一边跑,杨真一边在心里嘀咕。大韩搞的那些东西到底行不行?如果不行,她只能在最后关头暴露自己,把黑色男孩挡在附近。
九十米、八十米,还有七十米远,两个人已经跑到一片空地上,后面跟着警察和保安。突然,一辆黑色新明锐轿车斜刺里驶过来,玩了一个漂移,横在两人面前。等他们速度稍缓,两张捕捉网已经从车顶上弹出来,分别把两人罩在p;十九
海东市行政拘留所,一名女警把杨真带到后院办公室,转身离开。韩悦宾已经等在那里。看到穿着号服的杨真,他扑哧笑出声来:“太酷啦。”
“再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开过玩笑,韩悦宾给杨真讲了部里的安排:“这次一定要将事件迅速压制住,让幕后的组织者绝望,逼他们自己跳出来。小打小闹不管用,东方或者他的骨干就会现身。不好意思,还得让你多吃几天牢饭,给你添个信任分。”
“完成任务后,你得请我吃大餐!”
局长李汉云得到部里的尚方宝剑,一定要处理这次事件的赞助人。韩悦宾早就从当地警方那里掌握了线索———海东市首富、腾海房地产集团董事长陈凯先便是最大的赞助人。他在十年前买下一块地,现在已经开发过半。但是后来那附近规划建设实验堆,人们都不敢购买。陈凯先想通过赞助,把实验堆挤走。
这次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韩悦宾专等陈凯先参加市级先进工作者会议时,带领几辆警车开到现场。特警们一拥而上,当着一群企业家的面把陈凯先押了出去,直接送到拘留所。等他镇定下来,被提到审讯室,韩悦宾威严地坐在对面。
“陈董事长,听说你当年做木匠活儿起家?”
“这个……三十多年前了。”一听对方口音,再看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陈凯先就吸了口冷气。这不是海东警察,甚至不是本省的警察。
“好日子过够了,想再回去做木匠?”韩悦宾身边就是摄像头,但他毫无顾虑,或者说不需要顾虑。
“你们……你们有什么理由抓我?”陈凯先鼓起勇气。身为海东首富,他给市里提供着十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韩悦宾走到陈凯先面前,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想不想打电话?我倒要看看谁敢保你!”
说着,韩悦宾猛地一拍桌子。“实验堆你也敢动?你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核电站,那是未来中国工业的心脏!行波堆实验一旦成功,中国工业就能彻底解决能源问题,在全球保持领先一个世纪。事关国运!”
“我我我……你……”
“少废话,老实交代!”
二十
十天后,杨真走出拘留所,先获释的志愿者等在那里,迎接他们的英雄。于国信张开双臂想拥抱杨真,到眼前又收了回去,改成握手。
“祝贺你,你有了资本。”于国信深得精髓地道。
然而,志愿者们回到酒店,情绪都很低沉。精心组织的运动,就像一枚掉到水里的爆竹。
<!--PAGE10-->黑色男孩在拘留所里和陈凯先同室,这么大的商人都被关进来,每天坐在那里背监规,可见上面的决心有多大。
“我看,他们要死保这个核电站。”
“我们要改变现实。”于国信还在给他们打气,“在反核运动里,德国战友、法国战友、日本战友,他们都流过血!”
“对,为建成无核世界!”杨真不再顾虑表演的副作用。经过洗练后还敢留下来的人,都已难回头。
形势并没有发展,外地来的志愿者都是年轻人,大部分还在上学。父母一听孩子被抓,担心落下前科,纷纷赶过来要人。稍有执拗者,家长一威胁断粮,也都屈服了。
黑色男孩回家之前,找到杨真痛哭一场。他刚读大二,学校里虽然有班级的设置,但同班同学平时不在一起,上课就像看电影一样在不同的教室里听讲,根本没有归属感。
“只有晚上到绿色工作坊,我才有家的感觉,才找到人生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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