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 东方(1/2)
一
脚步杂沓,惊起飞鸟蚊虫,一群人穿着厚底靴在林中疾进。
这支队伍前后都是瘦小的老挝军警,中间夹着一个高大汉子,非黄非白,长得棱角分明。他叫斯威基,母亲是因纽特人,父亲是白人,公开身份是FBI(美国联邦调查局)国际协调员,专门与他国警界配合,抓捕通缉犯。
远处走来几个山民,带队警官示意大家停下,独自走过去询问,然后用半生不熟的英文转告斯威基,半小时前有几个西方背包客从这里路过,直奔老中边境而去。
“他们肯定要越境,恳请各位把他们拦下。”斯威基不能跨境执法,只好拜托当地警察多多努力。
十几名老挝警察向密林深处追踪。
“这样行吗?不用带重武器?”警官不无担心。他接到的任务是抓捕一名贩毒集团首领,此人正在边境地区与当地毒贩交易,还有几名助手。
“这个嘛……他们不算危险。”斯威基含糊地答道。
不危险?哪有不危险的毒贩。警官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叮嘱部下加倍小心。
很快,一幢小竹屋出现在不远处,门口树枝上晾着一件T
恤。众人迅速停下、散开、拔枪在手,蹑手蹑脚地围上去。丛林中视野受限,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竹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警官猛挥手,率领众人冲过去。
他们来晚一步,屋里的人显然发现自己被跟踪,仓促逃走。
锅里还煮着食物,地上散落着撕开的食品袋,外面那件T恤显然是匆忙间忘了带走。
斯威基走到锅边,用长勺在里面搅了搅。野蘑菇、青菜叶子、几片午餐肉混煮在一起。是的,逃走的就是他要找的那群人。
“他们就吃这些?”老挝警官没见过饮食如此寒酸的毒贩,锅里漂着的东西,明显是从餐厅讨来的剩饭。
斯威基没搭腔,说多了,对方会怀疑抓捕对象的身份。如果知道目标不是毒贩,他们恐怕不会像现在这样卖力。斯威基看看地形,那群人只能去一个地方。他拿出海事卫星电话,调出导航图,画面上出现一道不规则的红线。那就是老中边境,这次执法任务的终点。
“还有两公里,可以抓到!”斯威基没有枪,只能寄希望于当地警察。一行人紧追不舍,很快便到了边境,已经能看到边境另一侧的巡逻队,以及两架正在低空盘旋的监控无人机。老挝警官走过去和中方沟通,不一会儿带回消息。
“他们在边境安装的热敏探头发现有人入境,正在搜山。”
斯威基焦急地等在边境一侧,半小时、一小时,中方没找到越境者。此处山高林密,两边有些村寨的居民是亲戚,经常跨境往来。逃亡者选择在这里过境,显然事先进行过调查。
斯威基拿出海事卫星电话,拨通国家安全局的加密专线。
“你确认他们入境了?”听完斯威基的汇报,上司仿佛松了一口气。
“确认。”
“好吧,马上回国!”
斯威基顿感诧异,上司的语气和前几天明显不同。他恍然大悟,自己的真正任务是在老挝追踪一名恐怖分子,但是对方屡屡在军警到位前逃脱,让他摸不着头脑。以目标的真实身份,应该没钱去贿赂当地警官。
“老板,你只是想把他们赶走?”
“一群跳蚤!”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做。”斯威基捶胸顿足,气急败坏,“他们手上有命案!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电话那边沉默着。
“老板,这个决定没有正式文件吧?”
“‘东方’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用再管!”
斯威基决心已定:“如果没有书面指令,那请原谅,我暂时当它不存在,我要把‘东方’揪出来!”
二
“敏叔,这发型还可以吧?”
“不习惯啊。”“敏叔”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摇摇脑袋,仿佛顶着一头假发,“不过你们觉得好就行。”
欧阳敏因为不修边幅,胡子长得又快,总是一副苍老的样子,于是获得“敏叔”这个绰号。今天因为要参加一项重要活动,他才专门请了发型师。这么一捯饬,倒是显出他的真实年纪———这位“海东市径向行波实验反应堆”的总工程师,今年只有三十八岁。
欧阳敏走进核电站的科普大厅,助手拿着手提电脑跟在后面,以便根据他的谈话内容,随时切换投影仪上的照片。大厅里已经摆好座位,一排长桌,欧阳敏与公众代表分坐两侧。这些人都是从网络上应征来参加本次座谈会的,其中有几个穿着统一的T恤,上面印着口号———“不要在海东,请建在别处!”
欧阳敏装作看不见这行字,主动向他们伸出手。几个代表犹豫着,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白手套的女人先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我担心这里的一切都受到污染。”
“那肯定不会,实验堆还没装填燃料。”
欧阳敏请大家坐下,一侧小门里走出几名员工,在每人面前摆上一份沙冰,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欧阳敏面前也有一份。“天气热,请大家边吃边聊。说明一下,这些冰饮使用的是反应堆的二次回路水。为证明它们没有放射性污染,我先吃为敬!”
“你不是说这里没运行吗?”
“这水来自田湾核电站。”
欧阳敏和助手们慢慢品着沙冰,对面没人动勺子,气氛既尴尬又紧张。一个壮壮的二十岁男孩最先开口,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网名“雕风镂月”。
“听口音,你们没一个是海东人,甚至没有本省人。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海东人。”
“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请先听我解释。”欧阳敏挥挥手,一侧投影屏上播放着介绍反应堆运行原理的3D
动画。欧阳敏当起
解说员,给大家解释什么叫燃料棒,什么叫控制棒。
“传统反应堆要用控制棒去吸收燃料棒的多余中子,多了就插进几根,少了就拔出几根。因为有这么个工序,所以才有事故隐患。我们这种新型反应堆不需要控制棒,完全用燃料棒里面的乏燃料吸收中子,这样就大大降低了事故的可能性。打个比方,对于驾驶技术不熟练的人,开自动挡的车会更安全,因为少个换挡的环节嘛。”
“我不懂核技术,但多少懂点科学。”雕风镂月打断欧阳敏的介绍,“想当年硝酸甘油容易爆炸,诺贝尔往里面加了硅藻土,就比以前安全了。但是再安全,它不也是炸药吗?能放到居民楼旁边吗?”
“这位先生,把核燃料比成炸药是不恰当的。”欧阳敏指指自己,又指指助手,“全世界哪些人接触核燃料最多?当然是我们这群人。我们都不怕,大家有什么可怕的?”
刚才唯一和欧阳敏握手的女人开了口,她叫暮色芳华,以写言情小说闻名网络,在公众代表里知名度最高。
“但是,以前你们也宣传核电的可靠性,可还是出了切尔诺贝利。这样的人间地狱,你们要在我家旁边再造一个吗?”
耐心,耐心,还是耐心,他们不是专业人士。欧阳敏呷了一口咖啡,温言解释:“切尔诺贝利并非正常运转时发生的事故。当时苏联军方要搞演习,以确认核电站遭遇攻击时能够迅速启动备用电源。电厂的人没有演习经验,搞得手忙脚乱才出了错。并且,那里现在也不算人间地狱。”
欧阳敏站起来,走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大照片前向大家介绍。前景是他和几个白种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处建筑工地,吊车林立,工人云集,大家正在建造一个钢制拱顶,好像是座体育馆。
“你们看,这是我本人。背后就是发生事故的切尔诺贝利四号堆。全球核电专家只要有条件,都会到现场看看,吸取经验教训。现在他们正建造新拱壳,有效安全防护期为一百年。至于我身边这几位,都是当年在现场救险的英雄。这位是当班的轮机员,这位是当时的辐射监测员,尤其是这位斯塔罗杜莫夫先生,后来他带人爬上废墟,徒手把炸出来的反应堆碎片一块块扔回去,以减少辐射。当然,他们的同事有不少牺牲了,但他们活到了今天。至于我,在现场参观时受到的辐射,只相当于万米高空飞行一小时的量。那里当然不是天堂,但也并非人间地狱。”
“可是前后死了九万人!”暮色芳华厉声反驳,“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
“我知道有‘九万人’这个数字,但是找不到它的科学依据。
国际原子能机构给出的权威结论,是有五十六人直接在该事故中丧生,估计有四千人因这场灾难带来的疾病死亡,但也只是估计。”
“原子能机构?哼,听上去就是你们这些搞核电的人组成的机构,当然要发布对自己有利的数字。人数报多了,老百姓不让建核电怎么办……”
“你们……”
欧阳敏的助手想发飙,被他生生按在座位上。
“如果你们不认同这个数字,可以用科学的统计结果来反驳。”
“好吧,就算只有四千人,那不都是生命吗?四千位父亲、母亲、儿子和女儿,因为这场事故提前告别人生舞台,你们不为此感到悲哀吗?”
“要说世界上谁更关注这些人的悲剧,那肯定是我们。”欧阳敏眼眶湿润,“但我们的想法是,以后怎么才能避免发生类似的核事故,而不是把核电当成洪水猛兽。蒸汽机诞生后,仅英国就有五千多人死于蒸汽锅炉爆炸;
1865年,一艘美国轮船在密西西比河上发生锅炉爆炸,死亡两千五百人。交流电普及后,全世界死于触电事故的更是无法统计。可人们从未想过要禁止这些新技术,而是想着怎么让它们更安全。”
…………
座谈会在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民间代表面前的沙冰全部融化,变成一杯杯彩色糖水,没人尝上哪怕一口。不是知识问题,不是缺乏勇气,这是立场!哪怕抿上一口,就等于坐进对方的阵营!
三
“什么?去做卧底?”
翻开从外联组组长杜丽霞手中接过的文件,刚看过头一页,杨真就叫出了声。
“你先仔细看,等会儿局长找你谈话!”杜丽霞提醒完,把门从外面带上。杨真坐在办公桌前,仔细阅读。这是高科技犯罪调查局局长直接给她布置的任务,目标在网络上注册为“绿色工作坊”,聚集了不少粉丝。线下主要聚会地点是一家民营书店,也叫这个名字。它有两个老板,于国信是出资人,工商注册人是张志雄。
“绿色工作坊”以宣传生态精神,提倡环保理念,组织募捐和实际行动为宗旨。其在网页上发布国内外环保动态,生态知识;线下经常组织聚会,吸引来自美国、日本和欧洲的同道拜访。最近更有正规媒体前去采访,影响力不断扩大。
于国信虽在环保圈子里有号召力。但警方怀疑“绿色工作坊”很可能是一个境外生态恐怖团体“东方”发展的外围组织,从于国信到它的核心人员,都在境外接受过该组织的训练,“东方”
也可能是他们的金主。这个组织无差别地攻击各国科学家和工业设施,仅在美国境内便可能与六起恐怖袭击有关,一共致死十五人,重伤七人。另外,他们有可能炸过弗吉尼亚州一个县的水坝,导致三人死亡。
这个神秘组织之所以叫东方,是因为他们相信,西方世界的民风世情都被工业所污染,人类的希望在东方。其领袖被称作“
Eastern”,即“来自东方的”。美国国家安全局一直在追查这个组织,但始终不知道Eastern何许人也,只知道此人拥有美国国籍。
最近,他们在老挝发现Eastern的踪影。追捕过程中,Eastern
偷越中老边境。因此,杨真这次卧底行动,其实是一场调查行动。
“看明白了吧,生的蛆,变成了苍蝇,飞到咱们这里,得咱们解决。”杜丽霞推门进来,站在杨真背后,轻蔑地说道。
“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Eastern?”
“局长的意思,你还要找到Eastern来的目的。如果只是逃避FBI搜捕,抓起来遣返就行了。怕的是他想在这儿搞什么勾当。”
杨真不仅有侦查经验,还曾经落入敌手,堪称出生入死,心理素质早就被磨炼出来。当她来到李汉云办公室时,斯威基也在那里。看到杨真坐下来,这个混血大汉稍稍一惊。“李先生,您安排的就是这位警官?”
“是她。参与侦破多起大案。专业能力强,心理素质过硬。”
“她……请问这位杨警官的年纪?”
“二十八岁,但她的外形,与卧底的身份十分契合。”
这是高科技犯罪调查局成立以来,第一次组织卧底侦查。杨真的身份是一个企业家的女儿,名叫李怡楠,今年二十四岁,大学中文系毕业。她要忘记自己的理工专业背景,装成一个科盲。
杨真身材瘦小,稍加打扮,很像刚毕业的学生。
“恕我直言,那些人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文质彬彬。”斯威基打量着杨真,估计自己体重能有对方的两倍,“他们在美国就背着很多条人命!”
李汉云对自己的选择很有信心。“杨警官以前读书时接触过这类组织,熟悉他们的观点,所以,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
北京昌平,第一研究所。
实验车道上,一辆渣土车气势汹汹地开过来,撞向布置好的拦阻带,速度超过七十迈。眼看就要撞到,突然,斜刺里窜出一辆黑色奥迪,狠狠地向它别过去,竟把渣土车挤下路肩。
尘土飞扬中,韩悦宾从渣土车副驾驶一侧跳下来。在高科技犯罪调查局里,他担任技术组组长。看到测试完成,同事们纷纷从远处跑来,不过没人在乎他,都跑到奥迪跟前,好奇地摸着、看着、品评着。驾驶座上有个穿西装的人,是用视觉增强技术投射的图像。不停有人把手穿进穿出,啧啧称奇。
“怎么样?最新版无人驾驶安防护卫车,顶配!”韩悦宾像个4S
店老板。
“又不是你设计的,你也就是开过来玩玩而已。”杜丽霞打趣道。
这不是一辆真的轿车,而是专门撞击可疑车辆的安防护卫车。普通轿车都有碰撞缓冲设计,遇到撞击时车身变形,吸收动能,减少对乘员的冲击。所以车子看上去结实,撞上去就像厚纸壳糊的一样。安防护卫车的作用则是撞击对方,打造得十分结实,车身有装甲,底盘加了重。而且无人驾驶,行动中不必考虑驾驶员安危。
“这车由大众赞助?”法律组组长蔡静茹指着车标问道。
“没有啊。”
“那你怎么搞个奥迪的外观?”
“反正也得伪装成普通车。要是用别的品牌,你也会这么问。”
为避免在城市道路上被恐怖分子提前认出,达到悄悄接近敌人的目的,安防护卫车必须装扮成普通轿车,使用前还要进行做旧处理。
“对了,杨真呢?我这儿还有东西给她呢。”
正说着,杨真从调查局办公楼大门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回味着局长刚才说的话。“评估危险程度”“找到通缉目标”,这活儿有意思,也不算危险。
“来来来,杨真跟我走,你们剩下的随便参观吧。”韩悦宾招呼着杨真,把她带到技术组。他那里新到了几个兵,眼下都在网上忙碌着。杨真看了看几台监视器上的页面,不是音乐界面就是游戏界面,自己仿佛进了网吧。
“我们正在给你做假身份!”韩悦宾指着一个交友网站的登录页面向她介绍,“这是你的网络身份,网名‘千秋’。”
现实中一个二十四岁的城市女孩,如果在任何网站上都没注册过用户名,肯定会令人怀疑。如果全是只开通几天的用户名,那更是提醒别人怀疑她的假身份。所以,韩悦宾指挥的技术组正给杨真制造一系列网络假身份。她共有两个用户名,大号“千秋”,小号“一男”,是她化名的谐音。
“那个组织从网上发展对象,聊得差不多才会让你过去。所以,你得先聊上几天。”
“这样啊,不用上班,窝在家里聊天,这个活儿好!”
在“千秋”注册的各种网页上,已经填好一些内容,显示她爱好旅游、摄影、绘画,功课不怎么样,勉强凑够学分毕业。更有一些愤世嫉俗的短评,咒骂黑心商人、冒牌专家、污染大户、贪官污吏,反正是怎么愤青怎么来。
在“一男”的网站上,贴着一些更隐私的个人话语,都没有明确提到人名和事件,只是一些抱怨。有些似乎针对旧情人,有些可能针对父母。有需要时,杨真可以随便解释给别人听。
“就是说,我搞了几个对象,可现在还单着?你这都什么人设啊。”杨真看着看着,开始熟悉自己的角色。
“这人设多好啊。遇到帅哥,你还可以色诱……”
杨真拿起一只空文件袋,在韩悦宾的后脑轻拍了一下。她和“大韩”都是这个机构的元老,说起话来没大没小。那几个新兵听组长这么能侃,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记住,你爸是土豪,有点钱,又不是特别有钱,生活奢侈,有外遇;你妈爱赌博,天天跟一堆牌友混。总之是一对不靠谱的父母。所以你从小不喜欢他们,任性、反叛、不回家。想做点大事证明自己,又不知道干什么好。那类组织最喜欢这种人。”
听着韩悦宾的角色介绍,杨真在脑子里慢慢凑出一个人物形象。我能像她吗?我会像她吗?“对了,那我爸妈是谁?”
这话问得很滑稽,一旁的女警员扑哧笑出声来。
“我是说卧底身份的父母。”
网络普及给卧底工作添了很多麻烦。即使她远赴千里之外执行任务,也必须有人随时扮演她的亲人,以防对方通过网络调查她的身份。韩悦宾把杨真拉到一边,打开工作手机,上面出现一对中年夫妻。
“你的假父母我们的两位同志,他们一直以富翁身份在社会上活动,周围不少人都知道这对夫妻有个叛逆的女儿,从不和他们来往。先后有三个女同志借这个身份出去活动,你是第四个。”
了解完这个,一个女警员给杨真介绍那些网页。
“杨姐,你一共注册过十二个网站,发过十二万七千个文字,一千四百张图片。这还有你喜欢听的歌曲,喜欢看的电影。为了贴它们,我们组忙了好几个晚上。”
“天啊,要发这么多字和图?”杨真草草地翻着页面,很快就被搞得头昏脑涨。
“其实也没多少,你看,最早一个用户名设定是你十六岁那年注册的,八年积累这么多内容,已经可以了。”
八年?杨真一时没反应过来。“记住,你今年二十四岁啊!”
韩悦宾提醒道。
“哈哈,这身份让我赚了四岁。”杨真笑道,“不过,八年就在网上发这么多东西?”
“我这里有中国网民平均发文篇幅统计,你的卧底身份是文学院学生,所以我们设定,你发过的网文是这个平均水平的一点五倍。”
用几天时间伪造八年内容,关键还得网站配合。韩悦宾已经给这些商业网站递去公函,临时使用他们的后台管理权,炮制这些假网页。
“还有这个……”韩悦宾递给杨真一部崭新的手机,“通信录中存了一百多个假姓名,无论你拨哪个号码,都是我们在接听,这就是给你演戏的道具。”
一个二十四岁的富家女,肯定手机不离身。万一被对方检查或者偷查,手机上不能只有几个号码。交代完这个道具后,韩悦宾又取出一枚微型芯片,只有食指盖的一半大小。
“这是生物芯片,没有排异反应,靠你的身体运动发电。使用时植入上臂内侧,这是别人最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它会监测你的各项生理指标,心跳、呼吸、血压、皮肤电反射和激素分泌,综合判断你是否处于危险状态,然后自行发出求救信号,同时给你一个电刺激。如果你并不处于危险状态,可以在半分钟内手动发出取消指令。”
韩悦宾曾经和杨真共同执行侦查任务,结果落入敌手。脱险后他就苦思冥想,怎么能在重重围困中发出警讯,这便是他的成果。
“取消要手动?”杨真用手指捏过芯片,仔细地看着。
“报警自动完成,取消必须手动,证明你还能自主活动。如果半分钟后没有取消指令,它就会二次报警,附近合作单位的同志会第一时间赶到。”
“这个……有点夸张吧。”杨真摇摇头,放下报警芯片。凭她的印象,那个群体与“穷凶极恶”相去甚远。
“大韩,他们就是一群文青,我混进去,应该不需要动手吧?”
五
径向行波反应堆,核工业的先锋,人类未来能源的希望,终于从理论变成了眼前忙碌的工地。核岛、常规岛、配套设施、防波堤、宿舍,甚至面向公众的科普中心,都已经建设完毕。
望着宏伟的安全壳,欧阳敏的脸上却没有高兴劲。他要应付的不光是抗议者,还有更厉害的角色。果然,周厂长打来电话,让他去小会议室。“这次换成公安部的同志。”周厂长在介绍身份时,加重了语气。
走进小会议室,看到四名三十岁上下的警官,欧阳敏稍稍松了口气。周厂长说对方来自高科技犯罪调查局,这是什么机构?
没听说过。什么是高科技犯罪?欧阳敏正在寻思,周厂长起身要离开。
“您不在这里吗?”
“他们指名要找你谈,我得回避。”周厂长拍拍欧阳敏的肩膀,欲言又止,转身走开。
四名警官中年龄最大的叫龙剑,调查局侦查组组长,其他人是他的助手。和其他人一样,龙剑也是先要了解行波堆的基本工作原理。这么专业的问题,警官能懂多少?欧阳敏侃侃而谈,用谈话来缓解紧张。
对面,龙剑频频点头,听不懂的地方还会问两句。仿佛这次不是来讯问什么,而是来听科普讲座。
“欧阳先生,据我所知,第四代核技术除了行波堆,还有混合堆、高温气冷堆两种,你们这是最难的一种。为什么在确定实验项目时,核电总公司最终选择了你们的方案?”
“这个……最难并不代表最不成熟。我从大学读核物理专业时就在构思这种反应堆,到今年三十八岁,虽然不算老,但是过去的人生有一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最终干成一件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欧阳敏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骄傲。这不是一般的革新,而是一项划时代的技术!也许这是自人类有发电站以来最大的技术突破,主持人就是他!一旦成功,未来的科技史绕不开“欧阳敏”三个字。
“那么,实验资金总额有多少?”
“这在总公司网站上有公示,一百零七亿人民币。”
龙剑边听边点头,其他几个人或者忙着记录,或者忙着查阅资料,从表情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为争取这么一笔钱,你们要进行预研吧?给总公司的评审组提供了哪些资料?”
欧阳敏心里一紧,他知道,警察问话先要兜圈子,现在这是要进入重点?
“除了各种理论设计,最主要的是核反应模拟实验,在超算中心做的。”
“数据很完美?”
“很棒!”
“模拟实验进行得是不是太快了?”
欧阳敏心头一凛。一个警察,难道懂这么专业的知识?
“我是指超算中心的模拟实验,得出数据的速度是不是太快?远远超过其他类似实验的速度。”龙剑又强调了一遍,“据我了解,全球可能有四五个团队都在进行计算机模拟,你们比他们领先太多。”
欧阳敏早知道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却没想到会是一名警察。“快是正常的,我们租用的超级计算机,单是运算速度就无人能敌。”
龙剑点点头,话题突然转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你们核工业公司副总经理梁日新,曾经是你的研究生导师吧?”
“当过我两年导师,他后来调到核工业部,我又是他调过来的。”这些经历无可隐瞒,欧阳敏直说无妨。
龙剑转了几下手里的记录笔,又冒出一句:“负责行波堆实验项目审查的人,也是他吧?”
“当然是他,核能圈子就那么大,彼此不是同事,就是师生,转来转去很容易遇上。”
谈话结束了,欧阳敏没想到,龙剑从桌子对面伸过手,和他握了一下。“欧阳先生,安心工作,祝你们的实验早日成功!”
一行警官离开实验堆,把忐忑不安的种子种在欧阳敏心里。
周厂长再次现身,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问:“晚上冷却组开技术现场会,等你去,没问题吧?”他是行政出身,技术工作全指仗着欧阳敏。
“没问题!”欧阳敏暗自发了发狠,“为了能把它顺利点燃,什么关都得过!”
六
“欢迎你们!”
一个长头发高个子的人向他们伸出双手。他就是于国信,三十七岁。接受他欢迎的除了杨真……不,除了千秋,还有几个新朋友:黑色男孩、玲珑、深海鱼、易朽阁……杨真只知道他们的网名。他们都是先从网上和于国信聊得火热,才决定来这里看看。
按照绿色工作坊的规矩,除非本人强烈要求,否则彼此间都用网名称呼。
小书店位于城郊接合部,营业场所一百平方米出头,摆的都是《寂静的春天》《平衡的地球》《增长的极限》《人**炸》之类的环保经典。而且一样摆上一摞,也不管是否卖得出去。再看墙上,贴着德国人民反核示威现场照,迎面还贴着前联合国秘书长斯特朗的标语———地球唯一的希望,难道不是工业文明的垮台吗?
我们这代人最重要的任务,不就是让它实现吗?
总之,顾客一进门,就感受到浓浓的绿色氛围。杨真仔细翻过架子上的书,没有任何流行读物。估计小书店很难盈利,但是于国信一直能维持它的运转。
后面还有一间小屋,不到二十平方米,作为库房、会议室、餐厅和于国信的卧室。客人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还有的挤坐在书堆上,听传奇人物于国信讲他的环保经验。合伙人张志雄刚刚大学毕业,在店里更像个员工。
看到大家都坐好了,于国信扬起双手。“大家都说要保护地球,可地球那么大,我们的手这么小,那我们能做什么?”说着,他打开冰箱。里面的灯并没有亮,原来冰箱没通电,只是当储物柜用。
“今天我就交给你们第一个任务,去你们的亲戚家,检查他们的冰箱。自从有这种电器,我们会把很多食物放进去,一天,一周,然后就忘了吃。你们去检查亲人的冰箱,找出那些塞在角落里的东西,再问问有多少是他们忘了吃的。然后……”于国信掏出几把小巧的弹簧秤,分给大家。
“你们把这些食物放在一起,称称看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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