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 东方(2/2)
晚上,大家又回到绿色工作坊,交上他们的作业。最少的两公斤,最多的六公斤!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公斤食物被它们的主人遗忘在冰箱里。看到这个结果,就连杨真都吐出了舌头。
“想想吧,中国几亿家庭,每年会浪费多少食物?要用多少土地、多少劳动才把它们种出来……对了千秋,你的作业呢?”
“唔……因为……因为某些事,我和家人不来往了。所以……”
杨真拿出一个饭盒,“我回去检查了自己的冰箱,把我忘记的食物都拿出来,煮在一起,罚自己吃完。”
于国信拿过盒子,把它放到桌上打开。“这一课要告诉你们,现代人把‘浪费’当成‘消费’。很多东西我们只是买,却不用。我们把大量物资囤积在自己家里,想想吧,只要少买其中的五分之一,环境压力就能减轻多少?来,咱们一起分享千秋的觉悟……”
“不不不,有的东西已经放了很多天……”杨真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没那么可怕……”于国信搛起一筷子不知道什么食物,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玲珑、深海鱼等人看着于国信吃了,犹豫片刻,也都动起筷子。
“很好,我们开始第二项作业。”看到大家都吃过,于国信招招手,带着大家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天气越来越热,炉灶就放在后院一个半敞开的棚子
“每天从全国超市里扔出去的临期食品有上万吨,它们大部分都还可以食用。这是我从旁边超市弄来的。从今天起,每天晚饭咱们就吃这些,你们有没有勇气?”
<!--PAGE10-->大家看着那些食品———叶子发黄的菜,现出疤痕的水果,几包一捆的过期食物……看看于国信,又彼此对望,显得犹豫不决。
“很多人嘴里喊着热爱生态,关心地球,如果这些东西都吃不下,那就只是嘴把式。”
于国信拿起一只烂掉小半边的苹果,熟练地削掉腐烂部分,去皮、切块,又拿起另一只表皮发黑的杧果,边削边说:“我跟着环保前辈训练时,大家都从垃圾箱里捡食物。和那个比,这已经很干净了,直接从超市理货员手里拿过来的。”
杨真第一个走过去,端起不锈钢盆,跟于国信一起清洗那些蔬菜瓜果。看到她动了手,其他人也参与进来。他们煮了各种菜肴,又打开一包包过期的饼干、薯条、小蛋糕……堆了满满一桌子。
“黑色男孩,你还在读大学吧?”于国信问道。
“是的。”
“每月在食品上花多少钱?”
“这……一千五到两千吧。”
“以后你会发现,一百块也能过一个月。”于国信指指这些食品。大家无不信服,如果只吃这些,确实花不了多少钱。
“难的不是吃一顿,而是天天吃,从自己做起,拒绝当浪费机器。”于国信带头吃起这顿大餐。
杨真也不遑多让,拿起一只碗就往里面舀菜。看到她这么勇敢,男生也不甘示弱。只有女网友玲珑,吃了第一口就再没有往嘴里塞,忍了半天,还是跑到院子外面吐了个干净。
“不好意思……我不行……”玲珑擦着眼角的泪花。那些食品其实没有任何异味,但她过不了自己的心理关,从小爸妈就教她不要碰过期食品。
“没关系,只要大家知道,保护生态比喊几句口号更难就行了。”
玲珑流着眼泪跑了出去,从此再没回到这间小屋。
七
第二天,杨真上午就赶到书店。“咦,你不用上班吗?”于国信放下扫帚问道。
“生命有限,窝在办公室里就是在浪费它!”杨真把头一甩,接过扫帚开始清洁,“再说我是女孩,又不用买房买车娶老婆。”
调查局给杨真设计出一个有钱又不用见面的父亲,就是为她能够整天闲逛制造借口。于国信并不怀疑,好多环保积极分子都有这样的家庭背景。忙着一日三餐,哪有精力保护地球?
整个白天,杨真都站在书店里接待客人,向他们推荐那些环保名著。“你们看,《增长的极限》里有句名言:把经济停下来,就会减少消耗物质资源,但却需要更多的道德资源。”
“这本书告诉我们,人口就是定时炸弹。这话说得太到位了!”
“戈尔说过,为救一名癌症患者砍掉三棵紫杉木,就是人类自私的表现。”
“癌症和紫杉木有什么关系?”顾客显然没听明白这句话。
<!--PAGE11-->“抗癌药物紫杉醇就是从紫杉木中提炼的。”
一旁,于国信暗挑大指。他面试过几百个志愿者,数这个二十四岁的中文系毕业生最理解环保真谛。
新人陆陆续续到来,除了和杨真一拨的几个外,又来了阿飞、大猩猩、陈年旧雪……还有一些千奇百怪的网名。他们都想参加绿色工作坊。看到人数足够,于国信便给大家布置另一道作业:翻找附近小区的垃圾箱,把里面的废电池找出来。
显然,对这些少男少女来说,翻垃圾箱比吃剩饭更困难。晚上,杨真、黑色男孩、深海鱼和阿飞拎着装满废电池的塑料袋回到书店,其他新人已经不知去向。除了他们,还有几个人也坚持下来,他们比杨真资历更老。
于国信对于这种人来人往的现象早已习惯,年轻嘛,头脑爱发热,用冷水猛浇几次,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他捡起一枚电池,在大家眼前晃了晃:“你们瞧,这么个小东西里面含的汞,就会污染二十万升水。所以……”他又晃了晃塑料袋:“我们今天拯救了几个游泳池的水!”
“天啊,这么多!”杨真挥臂高呼,又和身边的同伴击掌相庆,用剧烈的身体运动抑制着心里的反感。
2006年起中国就不再生产含汞电池,他们只是瞎折腾了一天。这些知识经常涌上杨真的大脑,让她抵触着这个古怪小圈子的游戏规则。不过她必须把它们压住,好让自己变傻。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电。人类用电的历史才一百多年,在此之前,人类用什么?”说着,于国信伸开双臂,先拥抱了黑色男孩,又拥抱了杨真。然后他让大家不分男女,彼此拥抱。害羞的人点到为止,杨真非常投入,用力地拥抱了现场每个人。
于国信回到场地中间,接着宣讲他的教义。“在没有电的时代,一家人到了晚上会围着一盏油灯,自然地聚在一起。他们分享各自的故事,增进彼此的感情。有了电以后,人类反而彼此疏远。每间房子都有电灯,一家人关起门各自过各自的生活。然后是电话,人们爱煲电话粥,却不关心身边的亲人。发展到今天,电视、电脑和手机才是亲人。电是把人类分开的祸害,电就是科学制造出来的魔鬼!”于国信讲得眼圈通红,他打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其他人。“所以,每天大家告别时,要彼此拥抱,感受人性之电。”
从这天起,每个参加活动的人都要与在场同伴拥抱后才能告别。也许他们彼此并不熟悉,甚至曾经争吵,但是每天都要进行这个仪式,融化彼此的陌生和隔膜。
到了吃饭的时候,杨真给于国信打下手,用临期食品煮出一锅杂烩菜。“于老师,您过去真和他们一起翻垃圾箱?”一个新人好奇地问。
<!--PAGE12-->于国信点点头。“其实没那么可怕,都是心理作用。当然,我们也不是什么垃圾箱都翻。”
“要不……您带我们再去挑战一下自我?”杨真提议。她总是表现得很积极,其实是想快点过关,进入这个圈子的核心层。于国信当然理解不到这一点,欣然接受她的建议,带着大家直奔附近一幢写字楼。
“其实我们并不翻大街上的垃圾箱,那里的东西肯定不能吃。这种楼里有很多上班族,到时间都去点餐,吃不了就扔掉。尤其女生,要和男生买同样分量的套餐,饭量又不够大,经常把完好的食物扔掉。”
这个时间,写字楼里的白领几乎都下班了。来到前厅,于国信很快盯上一个垃圾桶,打开盖子,捡出一个塑料餐盒,里面有几只完整的包子。他拈出一个,放到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把餐盒递向其他人。
这次考验升级,大家都不敢伸手,还是杨真挺身而出,咬咬牙,抓起一个包子:“保护地球从我做起!”她喊完口号,便把包子填进嘴里。看到她这么有勇气,周围男生不甘示弱,纷纷伸出了手。然后是女生……
“好好好,包子不够大家分的,咱们再找找别的垃圾桶。”
他们还没散开,两个保安就跑了过来。他们已经盯上这群怪客,怎么也搞不清他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减少碳排放,你懂吗?”杨真骄傲地回答。
保安显然没听懂,不耐烦地挥挥手。“如果不是来找人,那就赶快走。”
没有杀人放火,没有抗议示威,没有与社会发生任何冲突,杨真每天都跟着这群人做一些正能量的事情,以至于她偶尔会忘记自己在做卧底。
八
驶入地下车库,乘电梯到七层,下去后换另一部电梯再坐到十八楼,确信不会有人跟踪,杨真才按动安防手机上的密码键。
一扇很普通的防盗门在她面前打开,一名便衣用手持扫描仪对她进行安检,转身请她进去。里面有一道电磁屏蔽夹层,走过去,再路过一群正在进行监控的同行,杨真来到里屋,杜丽霞和斯威基正等在那里。
换了身份后,杨真就不再公开出入任何司法部门,以免被人跟踪暴露身份。这里是国安局在本市的秘密监控站。来往的人都从地下车库进出,最大限度避免跟踪。
面对局里的外联组长还有美国同行,杨真汇报了这段时间的收获。她在绿色工作坊中没遇到一个外籍人士,也没有什么可疑对象,都是头脑发热的年轻人。杜丽霞对此亦无甚经验,这次行动本来就是应斯威基的请求展开的,他本人调查多年,算是老师。
“这是他们吸收核心成员的程序。第一步在网上看你发过的言论,如果志趣相投,就进入第二步,和你在网上聊天,这两关你已经过了。第三步,他们会邀请你参加活动,给你设置考验,让你一关一关地过。如果坚持不下来,他们会微笑着送你走人,从此断绝联系。”
<!--PAGE13-->“那……后面还有什么关?”
斯威基在美国国安局的任务,就是监视国境内的生态恐怖分子。十几年下来,他看着他们的规模从小到大,人数从少到多,行事从温和到极端,一步步走向暴力。
“再往下,他们会带你参加边缘活动,介于合法和违法之间,看你有没有胆子挑战社会秩序。比如在哪家实验室门口涂标语,烧一烧转基因实验田,参加什么抗议示威……如果你能和警察打起来,或者更进一步,被关几天班房,他们会更信任你。”
“所以我还得再偏激一些?”
“对!”
虽然有犯罪心理学博士头衔,杨真现在却像个学徒,学习着生态恐怖分子的做派。
“可是,于国信很自律,很能吃苦。”
“哈哈,恐怖分子不可能住豪宅,开游艇。”斯威基意识到,他的中国同行缺乏经验,或者把好莱坞电影当成了现实,“你要知道,越是能吃苦的人,一旦干起坏事才越可怕。”
时间快到了,杨真要参加晚间聚会,欲起身告别,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和这个美国人接触几次,她对他有了一点个人印象。“斯威基先生,冒昧地请教一下,您这么热衷打击生态恐怖分子,不光只是公事公办吧?”
“你说对了!”斯威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给他们讲了段往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态主义者在欧美发动社会运动,抵制北极地区的海豹皮生意。那时,这种生意是加拿大境内因纽特人的支柱产业。这次打击让因纽特社区数以千计的家庭破产,斯威基的外公还不上债,自杀身亡。事后有公益组织资助他的母亲到美国读书,才认识了他的父亲。
“十一年里面,因纽特社区有一百五十四人因为破产而自杀,他们的命不如海豹的命值钱。所以在我心目中,那些人早就是恐怖分子,他们每一个都是,不用在这个词上加引号!导致海豹数量大规模下降是十九世纪白人干的事。可十九世纪没有生态运动,等白人富裕了,吃饱穿暖了,却开始搞这种运动。后来研究北极生态的学者说,当年因纽特人捕的那点海豹,完全不会破坏海豹种群繁衍。”
媒体没有报道这种故事,满屋子环保畅销书也不记载它们,杨真看了那么多资料,也是第一次听到。那些无法向社会发声的人,他们的境况有多么无助!她被深深震撼了。
“生态主义者反复宣传,如果一个人不能爱动物,就不能爱别人。千万别相信这些话,他们完全不爱别人,他们的行为专门坑害最弱势的人。”说完这些,斯威基耸了耸肩,“这些话,我也只能和你们讲。在我的国家,如果有人知道司法人员讲这种话,我就会被解职!”
九
剜疤、去皮、切块、摆盘,杨真成了熟练厨工,只是身边的人还是来来走走。十天后,和她同来的人里面,只有黑色男孩和深海鱼还留在这里。但是不管谁来谁走,书店后面的小屋总是塞得满满的,人与人之间需侧身才能通过。天天和这么多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别有一番温馨气氛。
<!--PAGE14-->杨真把果盘放到桌上,邀请新来的小伙伴一同品尝。女孩做东西就是细致,看上去不次于饭店里的果盘,让人忘记食材的来历。大家每人一把金属叉,分食着水果。是的,这里不能用牙签或者一次性筷子,那是对森林的伤害。
大家一边吃,一边听于国信讲课。在这个小圈子里,于国信就是大明星。作为心系生态环境的人,什么东西是不能吃的,于国信拿出平板电脑,调出龙虾、澳洲奶粉和牛油果的照片。
“不能吃它们?是因为太贵、太奢侈吗?”黑色男孩不解其意。
“或者,龙虾要被我们中国人吃成濒危物种了?”女孩子深海鱼换了个角度提问。
“那倒不至于,主要是因为这些食材不出产自你身边。”于国信指指照片,“中国人吃的龙虾来自美国缅因州,为了保鲜,这种食材要空运到中国,飞机是碳排放最多的运输工具。我们多吃一只,大气层里就多一些二氧化碳。”
“奶粉不用说了,你们都知道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出产的。”
于国信又指指牛油果,“中国人吃的牛油果,大部分来自智利。南美是地球上离中国最远的洲,可以想见,因为我们的口腹之欲,大气层里又多了多少碳排放。过去五年,中国的牛油果进口量增加了多少倍?你们猜猜?”
几倍、十几倍、几十倍,听众拼命拓展着自己的想象力。
“五百倍!”于国信向一群目瞪口呆的人公布了标准答案,“朋友们,简直是贪欲大爆炸!我们一直在无声无息地对大自然犯罪,可是没几个人知道。”
“不光这些,所有热带水果都不应该吃。”杨真马上举一反三,“咱们这里是北方,什么杧果、荔枝、菠萝、榴梿,都要从热带运来。而且不是少数,是成千上万吨啊。多少碳排放源起于我们的餐桌?!所以从今天起,我带头不吃这些东西!”
这些都不能吃?就连入门时间最长的黑色男孩也把目光转向别处。于国信则向杨真竖起大拇指。“对,这才是我们生态主义的理想。买东西前看看产地,只吃只用身边出产的!”
二十年前,于国信和同学们到垦丁森林游乐园去玩。餐厅里,一个富家同学点了法国依云矿泉水招待大家。窗外五十米处就流淌着山泉水,两者相差无几,他们却要喝跨越半个地球运来的矿泉水。那天是于国信走上环保之路的开端。
“想想吧,如果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坚持这种生活习惯,碳排放会下降多少个百分点?可惜大部分人只喊口号,并不想从自己做起。”
今天来了一位嘉宾,是于国信请来的同道,网名梦瑶,四十出头。她将一包旧衣服放到桌子上,又拿出一片卫生巾利落地拆开,取出中间的锁水因子。
<!--PAGE15-->“这是用什么做的?石油啊!外加一大堆化学添加剂。每个月,女人们都要把这种东西放到身体最容易受伤害的位置上!”
“这个话题……我们男生要不要回避?”黑色男孩不好意思地问道。
“不不,你们也要听,这涉及你应该和什么样的女孩生活在一起。”梦瑶拿起旧衣服,告诉大家如何从小区的捐衣柜里挑选棉制品,怎样清洗,再裁剪成月经带。然后还要晾干野草,烧成草木灰,装填在月经带里。
“千百年来,我们中国女人就用这种东西来解决生理期需要。有问题吗?完全没有!靠这个我们也繁衍到十几亿人。”
对“90后”女孩来说,这种考验比吃剩饭更严峻。沉默片刻,杨真还是第一个举起了手。“梦瑶姐姐教我吧,我小时候踩过缝纫机。”
照例得到一份夸赞。
梦瑶又走到每个女孩子身边,闻闻她们的头发。“不出意料,全部在使用洗发液。那里面有什么?硫酸脂肪醇、甲醛、香料、色素,每天为了洗头,我们把几万吨化学废料倒入地下水系统。”
梦瑶掏出一个竹制品,长长的柄,两边有细齿。“妹妹们,这叫篦子,我们中国女人清洁头发的传统工具。瞧,一百零八道工艺,纯手工制作,多么精美。”梦瑶熟练地用它梳着头,“就这样,每天用清水洗头,再用篦子用力梳。不光能清洁头发,还能按摩头皮,舒筋活络。我们现代人从产科医院出生那天,就在化工产品里长大。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和它们说再见!不,说永别。”
就在这时,杨真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她掏出来看看屏幕,马上一脸厌恶,又不得已接通了电话,然后小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杨真来到后院,屋子里面大家一边聊,一边断断续续听着她在怒吼。“不不,我不回去……除非他关了自己的家具城,否则他就是森林的杀手……什么,他的生日?那你转告他,女儿祝他生日不快乐。对,就是不快乐。他让雪兔不快乐,让黑熊不快乐,让梅花鹿不快乐,他为什么就要快乐!”
杨真手里拿着她的安保专用手机,通话对象永远是调查局里值班的同事。拟音器会根据需要,改成男女老幼不同的声音。
如果有人路过她身边,会隐约听到一些对话声,以保证真实性。
就这样,发过一阵牢骚后,杨真转回屋里,迎接她的是一圈仰慕的眼光。“是你爸爸?”黑色男孩问道。
“我妈来的电话,让我回去给我爸过生日,我几年都没回家了。”杨真不以为然道,“他从一个家具店发展到家具城,踩着森林的尸骨发的财。我参加环保运动也是替他赎罪,这就算对他最大的关心了。”
“千秋,你能有这么高的觉悟,太难得了。”这次于国信完全不是出于鼓励,而是发自内心地赞美,“我们穷了很多年,刚有点钱,不知道怎么花,大部分人没有环境意识。所以你们是宝贵的种子,希望大家把在这里学到的知识传播出去。”
<!--PAGE16-->晚上,大家又是一一拥抱、逐个道别。杨真被于国信抱在怀里,这次,她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生理反应。一阵厌恶从胃里涌上来,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她可没有预案。未等杨真反应过来,于国信已经转去拥抱别人。
十
很快,杨真这批新人就过关晋级,活动范围不再限于那间小屋。
时逢周末,聚了很多志愿者,聚会地点改在郊外一处水库大堤。阳光洒落,于国信指着天空一片白色的线状云让大家辨认。
“这是甲烷污染后形成的云。很美吧?但是它的来源很丑陋。
以后在哪里看到,就说明那里的甲烷污染很严重。再看看我们眼前的水库……”于国信指指不远处的坝体,“你们看到给鱼类留下的回路了吗?没有!人类为自己的利益在这里拦腰一截,让无数鱼类失去了自由。一些需要上下游洄游的鱼类,可能就此灭绝。朋友们,生物大灭绝不是空洞的概念,它就发生在我们面前!”
照例对人类的贪婪进行一番谴责后,于国信带大家走进一片小树林野餐。这个活动很受年轻人欢迎,于国信边忙边给大家讲。“生活在香港的人把城市叫石屎森林,是用抽掉灵魂的石头,也就是水泥建造的。你们就在石屎森林中长大,所以要经常出来接触自然,洗掉身上的病态。你们听,这里没有汽车声,没有广告声,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聆听自然的声音。”
杨真举目四望,参加聚会的人没有一个比自己大。不,现在她只有二十四岁,那么还是有几个差不多同龄的人,她就和这几个人寻找共同语言。大家摊开塑料布,用天然气罐做饭。除了超市尾货外,于国信还往锅里放了一些干蘑菇,香气飘散出来。大家一碗一碗地吃着杂烩菜,讨论着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
“山羊就不该吃,它会啃草根,让草场半沙漠化。如果我们都不吃山羊,牧人就会减少它的饲养量。”
“牛肉也不该吃,七头牛放屁释放的甲烷,就相当于一辆汽车的碳排放。现在巴西那里牛比人多一倍,就是要供应世界各国的牛肉。”
“我认为肉制品都不应该吃,还是素食最环保!”
…………
外圈坐着一个女孩正在和朋友低语,不知因为什么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对对对,所有男人都是王八蛋!谁都不可信。”她的女伴搂着她,两人抱头痛哭。
“哭出来!哭出来!”于国信丝毫不在意对方刚骂过世间所有的男人,“在大自然中,在朋友中间,把自己完全释放出来!”
只是有人稍稍惊讶,但没人去过问。接着,黑色男孩开始大声唱歌,脸涨得通红。深海鱼跑过来跑过去,像是与不知名的恶魔缠斗。周围好几个年轻人都在唱歌,声音难听得近似号叫。
<!--PAGE17-->一股热气从杨真腹中升起,让她浑身燥热,眼前出现温暖的光幕,挡在她和众人之间。黄的还是红的?她居然说不出那颜色,只感觉它好温馨好温馨。她不想动,像被粘在地上。
时间开始跳跃,这一阵,杨真和两个女孩跳舞。那一阵,她又与黑色男孩高歌。有时候在于国信身边,有时候又在朝他走去。
中间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杨真蜷在地上,过去的事情乱七八糟地涌来。父亲朝着她怒吼,儿时的杨真在观星;父亲朝着她怒吼,杨真正在抓捕逃犯;父亲朝着她怒吼,杨真又在低头写作业。没有时间顺序,没有因果联系,记忆仿佛水库溃堤,倾泻而出。
“你说对了……科学就是王八蛋,科学家都是王八蛋。”杨真抓着于国信的头发,大声喊道。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于国信身边,为什么抓他的头发,只是觉得这样很痛快。“我爸爸就是那种浑蛋科学家,天上的星星比身边的亲人重要。”
好痛快!杨真像吐出了卡在喉咙的骨头。“咦,你爸不是家具商人吗?”于国信轻轻地掰着杨真的手指,他的头发被扯得生疼。
一瞬间,杨真的喉咙像被塞进一块冰,但是脸上仍然一片潮红。“是啊,他是商人,他以为自己也是科学家,没事就开车……出去几百里,跑到野地里观星……拍什么天文照片。什么时候都不会陪我……”
通过一连串迷迷糊糊的叨唠,杨真算是把破绽圆了回去。我怎么会这样失态?他们又是怎么了?这不对,完全不对!
杨真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抓住身边的小草,像是怕自己跳起来,做出什么傻事。
半夜,杨真走到国安局秘密监控室外面,集中精神按出密码。没有调查局的人在场,只有国安局的两个值班员。以前他们见杨真出入,只是点个头。“你怎么了?”看到她喝醉酒一般,又不是在规定时间上门,他们立刻紧张起来。
杨真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从贴身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点杂烩菜的样品。“这个……有问题……你们化验……”
“你中毒了?要不要去医院洗个胃?”
“不不,洗胃没用,氯丙嗪……找安康医院能开出来。”
见杨真支撑不住,两人扶她到里屋,看着精疲力竭的她睡去。
第二天清晨,杨真醒过来,头痛欲裂,像是被灌了一瓶二锅头。
“杨真同志,市局给出化验结果……里面有裸盖菇,南美的天然生物毒品。”
果然如此,这就是与大自然沟通的奥秘。酒后吐真言,吃下毒品后更是如此。杨真怎么办?她还什么关键线索都没找到,她必须坚持待下去!
“氯丙嗪拿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把药递给杨真。她服了一颗,把余下的小心收好。吃天然的裸盖菇,毒素有限,并不致命。如果有必要,她还得装不知道,继续喝下毒汤。只是,她得拼命管住自己的嘴。
<!--PAGE18-->十一
又是公安部的人?
欧阳敏一边听周厂长介绍情况,一边用力把双手交叉在一起。他们要干什么?就不能等实验堆开机运行再说?
“这次你放心,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帮我们?公安部帮我们什么?”
很快欧阳敏就发现,看似不可能的事情真的会发生。这次来找他的是公安部直属高科技犯罪调查局技术组组长韩悦宾,上级要求他帮助海东实验堆健全安防体系。
“我们局正在接手国家重点实验项目的安防工作,我想把你们这里当试点。核电站的安防,肯定全社会都关注,你们也很需要提升吧?”
“需要需要!”欧阳敏不光是口头表达,还再一次握住韩悦宾的手。刚才见面,他只是用单手礼节性地一碰,现在则是双手紧握。“这个问题一直悬在我心里,核电站的安保问题,现在比三十年前复杂得多。”
旁边,周厂长一拍欧阳敏的肩膀:“那你就和韩警官好好合作吧,听说他们那里的安防技术领先世界,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他们商量。”
欧阳敏临时改变工作日程,拿出电厂设计图,与韩悦宾逐区域、逐部门分析安防问题。这个工作要抵御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欧阳敏收集过很多世界各国的核电站遭受攻击的资料,然而并非他这个核电工程师能够解决。现在有公安部的人来撑腰,欧阳敏十分高兴。
欧阳敏带着韩悦宾到厂区东走西看。这里应该有监控,那里应该有隔离带。“我甚至想过,以海东实验堆为圆心,以三公里或者五公里为半径规划一个监控区。可疑车辆一驶入,监控系统就能报警。但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安防技术?”
“小意思,海东市给本地车辆进行安检,顺便装个芯片就行。外地车辆没装的,一驶进就能报警。不过,以前发生过类似事件吗?”
“德国海姆斯兰核电站,2006年就有人用车撞击大门,离电站一百米才被拦住。”
“如果真能发生这种事,安防硬件上还得升级。”韩悦宾是个技术迷,不断想象着安防技术的运用空间,“实验堆应该配一些硬家伙,把危险阻拦在外。”
“这种事,海东公安局可做不了主。”
“这不是他们的事,甚至不是省里的事!”韩悦宾斩钉截铁。
午餐时间,两人已经来到专门为实验堆建设的防波堤上。福岛核电站曾被十五米高的海浪淹没,这里把防浪标准提高到十八米,历史上这片海岸线从未经历过这么高的浪。他们坐在电瓶车上一边吃饭,一边商量着安防细节。忽然,欧阳敏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官方机构的名称他原本听过就忘,但是“高科技犯罪调查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应该不久前才听说过。
<!--PAGE19-->欧阳敏忽然放下筷子,变了脸色。“刚才你说,你来自哪个部门?”
“高科技犯罪调查局,新成立的部门。”
“龙剑是你这个部门的人吗?”
“是我们侦查组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欧阳敏把盒饭一推,面沉似水。“你真是来帮我们做安防的吗?”
十二
“今天就我自己?”杨真望着空****的后屋,这里头一次这么清静,只有她和于国信。
“他们……”于国信的嗓音变得干涩起来,“……去调查烂尾楼的分布情况,统计因为工程烂尾造成了多少资源浪费。”
“这件事很有意义啊,我也去……”
杨真说着就准备离开。“不不不,我是想找个机会,和你单独聊聊。”于国信终于说出实话。他年近四十,平时谈起理想满脸自信,此时脸却红了起来。他问了杨真的家庭、经历、理想、兴趣,绕来绕去,绕到了杨真早有准备的话题上。
“你看……我从没遇到你这样有**的女孩,在哪里都没遇到过……所以我想,我很想,很想能和你进一步……”
怎么办?立刻拒绝?线索可能马上断掉。玩暧昧拖时间?后果又会怎样?杨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但是她的脸色却在于国信的视野里,只不过他不会读出她的真实想法。
“但是……如果我拒绝,以后还可以在这里聆听到真理的声音吗?”杨真小心翼翼地问。于国信这个年纪,这方面的表现该不会像个愣头青吧?
“当然可以……完全可以,其实我都怕把你吓走,你是难得的人才。”
“嗯,不好意思,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没想到这个借口一点都不起作用,于国信坦然一笑:
“我猜到了,你这么出色的女孩,不可能没人追。可这没关系啊,我又不想占有你,只想和那个人一起爱你。”
“…………”
“好吧,今天你不用说什么。任何时候,你高兴了再回答。”
又一次进入国安局监控站,杨真面前坐着杜丽霞,还有局里的司法组组长蔡静茹。后者正在本市处理法律事务,顺便来关心一下做卧底的小姐妹。面对两个女同事,杨真讲出了自己的尴尬处境。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得执行色诱任务。”杜丽霞笑得弯下腰去。
“唉,色诱个帅哥也行啊。”回到自己人身边,杨真彻底放松下来,“就他尖嘴猴腮那个样。”
“你是说,他不在乎你有男朋友?”蔡静茹问道。她在海外长大,什么样的性关系都见识过。
“他说他支持多性伙伴关系,互相之间绝不占有,所以我就没招了。”
“我教你一招!保证他以后再不会骚扰你。”
蔡静茹把想法讲出来,两个女同事瞠目结舌。“这个……这也行?”
<!--PAGE20-->“肯定行!趁杜丽霞也在,你们拍张婚纱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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