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梅花足印(1/2)
一
车窗外的风景仿佛未干的画布在桌面上拉扯的结果,所有一切都朝着后方化成条状,在高铁上看风景比绿皮车还无聊。丰江涛坐在床铺上,心里仍然被案件揪扯着,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至少他在靳局长办公室是这样听到的。
“我是服了,你这是在威胁领导吗?”
“我哪敢,是真的辞职,不想干了。”
靳局长抬起眉毛,双手握成拳状放在桌面,右手大拇指摩擦着左手指,他在琢磨丰江涛的真实意图。“你嫌处分太重?”
“无所谓,我累了。”丰江涛揉着自己连续几天加班写报告而僵硬的脖子,说:“我真的就是想辞职,坏人坏事见多了,也不想给单位找麻烦。”
“小丰,我看在你叔叔面子上照顾你,你这臭脾气除了警察还能干哪行,你告诉我,你还能干哪行?”
丰江涛咧咧嘴,视线对准靳局长身后的白墙,脸上写满“老子不想交流”。
“要不是涉案金额两百多个亿,我真想让你滚蛋,立刻,我一眼也不想看你。”
“人民币?”丰江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津巴布韦币,你信吗,当然是人民币,数额还在统计中,你个头大惺惺的,连自己破的啥案子也不知道吗,陈溪发给广州公安局的账户的初步统计结果是这个数,可能还要多,甚至多很多,案件还涉及境外的洗钱组织,境内的假证件制作等很多方面,你捅破的是天文数字的大案子,丰江涛,老老实实上班,后面的事多了去哩。”
丰江涛直视着靳局长的双目,一个问题憋在胸口已久,他必须寻找一个满意的答案。“弹道分析出来了吗?”
靳局长放开双手握成拳头,稍作停顿就拉开抽屉,显然早就预知丰江涛一定会提这个问题。“这是分析结果。”他把一个文件袋扔在桌面上。
丰江涛目光仍然在靳局长脸上,说:“我不看,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靳局长表情凝重的点点头说:“霰弹枪弹丸的金属分析表明……墙壁上的和高振海体内的弹丸属于同一批次,至于枪托上的弹头,由你佩戴的警用半自动手枪发射,张兰……就是主要犯罪嫌疑人,很可能就是凶手,但是还没有确定。”
是她,不会是别人!丰江涛作为警察的直觉告诉他,高振海的仇算是报了。“薛楚跑了,可惜。”
“他的身份也是假的,真的薛楚可能早已遇害。”
“他也是假的?”
靳局长点点头,说:“事情比预想的还复杂。”
丰江涛突然抬起头问:“能给我年假吗?”
“你病假请了好几月。”
“我去破案了。”
“我又没让你去。”
“两百多个亿,值了吧?”
靳局长摸摸光溜的下巴,问:“不是又有案子了吧,你可不能再擅自行动。”
“不是,我想去……旅游,去广州看看朋友。”
“现在不行,案子还没完,等等吧。”靳局长决绝的态度说明局里此刻真的非常忙碌。
五月,初夏暖风姗姗来迟,丰江涛终于知晓自己破获的是惊天大案,因为最新的统计结果是涉案金额为三百亿人民币,已经与著名的IGOFX诈骗案数额基本持平,不过靳局长表示也许还远远不够。后面的事情已经与普通的小刑警没有关系,丰江涛可以请假去广州看望自己的小个子搭档。
结束了,结束了,应该不去想了。他告诉自己案件已经结束,高振海大仇已报,可以在地下安息,而他也算是了结心愿,完成千里追凶的复仇,给搭档家人一个安慰,叔叔殉职给他内心带来的伤痛是巨大的,本以为破获案件能带来一丝解脱感,但实际并没有。人性的恶继续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沉浸在黑暗中,伴随科技进步而来的并不只有安全,还有更新更高更强的诈骗手段,人类本就是开化的野兽,无论外表如何彬彬有礼,其实都是穿着衣服的野蛮人。他例外,他从不遮掩自己的野蛮。
主犯已经逃走,为什么回来?而且已经摆脱他们,汽车为什么会坠落谷底,果然只是意外?那个身份完全是谜的薛楚仅仅是一道没有脑子的防火墙?孙汉界真是做到表里如一的……没长脑子,他的确是龙套演员,而且距离核心秘密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其他人基本都与孙汉界一样,只是没有思考能力的提线木偶而已。
什么地方不对劲!丰江涛的脑子里风暴翻滚,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案件一切顺利,顺利的像是有人为自己铺路。该用什么词形容呢?他将案件的所有细节全部梳理,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复盘,但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结束了,结束了?”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复仇失败?主犯的尸体早就烧成灰装进盒子。害怕与叔叔一样无谓的殉职?他已经没有兴趣去牺牲或者奉献,只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也许刻章审批的窗口也不错?丰江涛的思绪海洋却时时不能平静,没有褪去警服,他并不留恋这个职业,更不留恋那个场所,可就是想去做什么,去维护什么,去坚持什么。这么努力坚持的又是什么,这五名怒火来自何方,他又完全说不清楚。
隔壁卧铺似乎正在开集市,吵得他心烦意乱,没有心思继续胡思乱想。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出隔间。一群人挤在狭窄的走廊上。他可以看到女乘务员的深蓝色制服的肩膀,她前面是两个正在争吵的女人,一位将孩子藏在身后的白衣男子,剩下的全部是看热闹的乘客。
“你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孩子不就想玩儿个手机吗,至于吗?”
“你儿子把我手机屏幕摔坏,凭什么不赔偿。”
“是你没抓手机!”
“是你儿子抢的!”
“你要是给手机,我儿子能抢吗?”
丰江涛虽然身高过人,但被几个看热闹的乘客挡在后面,隔着两排头顶。一个年长的一点的声音应该是熊孩子妈,另一个年轻的女人显然是熊孩子受害者。事情经过很简单,年轻女人正在玩手机,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抢夺,手机落在地上,刚好磕在箱子的金属部件上,丰江涛听周围人话中的意思,手机屏幕碎了,而且不是一部便宜手机。
“手机怎么啦,凭什么我们赔,这是法治社会,明明是你掉的,孩子那么小,就会欺负孩子,你要不要脸,我们有钱,也不是白来,凭什么给你……”
丰江涛听到的只剩下熊孩子妈越来越高昂的声音,大家的质问被压制的软弱无力,手机主人在胡搅蛮缠中发出委屈的哭声。女乘务员只能徒劳的一遍又一遍的说:“请冷静。”
“你们太欺负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落入嘈杂的水面,抹平所有的意见,但很快又激起更多的声音。
丰江涛也不知道是什么落入胸口,击穿表面的恬适,久久无法吐出的憋闷感突然爆发,化成冲天而起的怒火。他拉开两个看热闹的男人,钻进人群朝着正在慷慨陈词理直气壮的女人走去。他不得不拨开乘务员的肩膀才看到那个人,因为那个女人虽然声势壮大如牛,可身材却意外的矮小。她斜眼瞧着对面正在哭哭啼啼的女人,眼珠子几乎要翻到脑子里,舌头仍然上下翻飞,放着毒矢飞箭,一点也不顾及周围人的鄙视和谴责。她也看到凶神一般的丰江涛,声音渐小却没有停。
“向她道歉。”丰江涛的声音沙哑低沉,蕴含着威胁的味道。
“我儿子没错!”卷曲的烫发让女人看起来像是头狮子。
“道歉!”丰江涛的怒喝盖住一切说话声,只留下车厢在空气中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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