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梅花足印(2/2)
此刻的女人看起来不再是狮子,而是被藏獒吓住的泰迪,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丰江涛扭扭脖子示意,说:“向她道歉,给孩子一个好榜样。”
“你谁啊?”一个瘦高个子推开木讷的乘务员,将手放在丰江涛胸前,他显然是孩子的父亲。
丰江涛打量着这个瘦长条状的男子,戴着一副廉价塑料框眼镜,脸上充满装腔作势的怒火,眼神里却透着恐惧,虽然四肢纤细,不过T恤下部顶着一颗明晃晃的圆肚子。连外强中干也算不上,新兵连都活不出去的哈货(蠢货)。丰江涛已经为这个人打上“失败”的标签。他抓住男人的手腕说:“让孩子向她道歉,我轻易不打女人,常打男人。”
“你是她什么……”男子说到一半,嘴角上扬,面部肌肉拧成一团,因为手腕上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皮肤,仿佛钢钳一般。他想呼喊,就觉得不甘心,但完全抽不回手。
“道歉,像个男人。”丰江涛声音的威胁变成真实的手段,刚才的钳制不过是蜻蜓点水,现在才是泰山压顶。
男人的脸由白变红,由红转紫,额头弹起扭曲的血管,他痛苦的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刚才还在滔滔不休的女人,她神情紧张想解救自己的丈夫,但在丰江涛的怒视下又不敢轻举妄动,抬起手举在半空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
丰江涛听到身后有人靠近。
“请让开,别看热闹了。”
他立刻松开手指,因为应该是同行在执行公务。两位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民警挂着一脸无奈站在他身后。
“警察,打人啦!”男子握着自己的手腕,像是遇上救世主一眼兴奋与虔诚。
领头的小警察指着他的鼻子说:“会不会说话!”
孩子他妈立刻来了精神说:“警察同志,这个女人的男朋友打人!”
警察抬起头端详着丰江涛,估摸着这位也不是善茬。“怎么回事?”
“首先,我不认识这儿任何一个人,就是个坐火车的,其次,熊孩子弄坏了那个女人的手机,第三,我没打人……”丰江涛对警察的办事方式轻车熟路,尽量以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事实。
两口子很不礼貌的打断他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要颠倒黑白,但实际情况是警察听的更一头雾水。后面的警察挥手示意他们安静。
丰江涛戏谑的举起拳头说:“这个愣货把手放我身上,我拿开而已,要是动拳头,他现在得叫120。”
警察很快弄清了来龙去脉,做出最后的裁决,他们解释这是民事侵权案件,只能由人民法院处理,至于所谓殴打,恐怕只能算男子皮肤敏感,够不上轻伤标准。少女抱着自己损坏的手机,委屈的大声哭泣,显得楚楚可怜,她的绝望没有换来应得的尊重,而是得寸进尺。孩子父母指着她,开始埋怨她太矫情,不通人情,蛮不讲理。
丰江涛胸口积攒的怒火骤然爆发,他刚要抬手去抓那个聒噪男人的脖子,身后的警察手疾眼快,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出人群。如果换做其他人,丰江涛一定会扭头摔抱,他也明白,民警也有职权范围的限制,所以并没有反抗。
民警按住丰江涛,让他回自己的铺位。
丰江涛虽然心有不甘,但又碍于同行的面子,总不能把警察按在地上。
“既然不认识,就不要管了。”民警看出他的心思,所以拍拍他的衣服说:“回去吧,就当没没看见。”
丰江涛的视线还在那群人的后背上,仍旧担心事情会不了了之。
“回去吧。”民警又催促他。
丰江涛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在伤疤上摩擦,虽然并没有血迹。
“你的证件。”民警突然后退一步,伸手向丰江涛要证件。
丰江涛两眉蹙成一个八字,狐疑的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察证。
“丰江涛,还真是你,前几天我看新闻见过你。”民警并未接过证件,却准确的说出他的姓名。
丰江涛恍然大悟,一定是前一段时间的专访,他不怎么上相,照片里的他比现实中更不苟言笑,与满脸横肉的打手无异。
小民警拉着他走进卧铺包间要合影留念。丰江涛第一次受到如此待遇,颇为受宠若惊,也有点不知所措,所以笑的很僵硬,还不如赏给证人的商业笑容。
外面的争吵声仍在继续。丰江涛时不时侧耳,小民警则拉住他说:“咱们管不了,我原以为当警察多威风,还能伸张正义,其实啥也管不了。”
丰江涛周围几乎都是挣工资混日子的同事,自然已经习惯这种腔调,但还是很直率的说:“总得有个对错,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不愧是破获惊天大案的刑警,就是不一样,我就是个小警察,哪有本事管那么多。”
“警察,怎么能是非不分?”
小民警当然明白他的所指。“能怎么办,这是侵权,民事问题,咱们管不了。”
“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也会管。”
“谁赋予你的权力,咱们用的是公权力,说白了就是吃公家饭的打工仔。”小民警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然,似乎真就是这么回事。
“作为人呢?”
“那就是法律该管的,黑黑白白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是非曲折怎么能随便……”
“丰警官,我也想管,怎么管?无论穿不穿这身衣服,动手打人总不太好。”
丰江涛刚才已经做好打架的准备,他紧捏着拳手说:“好人不应该吃亏,恶人必须得到惩罚!”
小民警眼里刚才的崇拜逐渐淡化,甚至变得有点不屑。“丰警官,你是不是有点……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有点过了,甚至有点……偏执。警察维护法律,不是维护正义,警校没教过你?”
车厢里喧嚣散去,人们迈着悠闲地步子从门口路过,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车厢噪声和女孩的哀怨啼哭。一切都结束了。小民警被同事唤走,丰江涛同屋的旅客回到床铺上,津津有味的品尝着事件的各种细节,就像是撒在无聊旅程上的调味品一样。丰江涛默默的看着拳头,刚才的怒火消失的无影无踪,双手握着的是什么?
我究竟害怕什么?失业?不是。不能执法?不是。复仇失败?不是。丰江涛不断的提问,又不断否定。他衣着不修边幅,做事不讲规矩,为人没有礼数,可他总有一个目的,无论道路被他的坏毛病扭曲成什么模样,终点一定是好的,他可以溜门撬锁,可以打架斗殴,可以一攘臂抛出好几列火车,但一定是为了心中的那团火,为了更多人,为了所谓的偏执的那一点点的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