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2/2)
秋日暖阳洒在嘉定街面,行人往来,自行车铃铛丁铃铃地响。
黄帽跑到卖糖人的摊子顶上,得意洋洋地朝朱慈炯扭腰。
朱慈炯撸起袖子,准备继续追一
忽然,视野一黑。
声音、色彩、光线,瞬间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没有害怕。
因为,自从恢复神智以来,每隔几天,他就会被拉进这个地方。
朱慈炯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往前。
脚下渐渐浮现出石板路的触感,四周的漆黑也慢慢化作赭红色的宫墙、琉璃瓦的飞檐、汉白玉的栏杆。紫禁城。
御花园的东南角。
朱慈炯每次进来都想绕开。
可他试过无数次,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朱慈炯绕过假山与月门,沿池塘边径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角。
一方的潭水,藏在假山与花木之间,终年不见日光。
潭水并不深,清可见底。
水中有个青年男子,模样温润,眉眼与朱慈娘有几分相似。
男子半沉在水中,散开的发丝如墨色水草,随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浮动。
见朱慈炯来,青年忙抬起头,朝潭边伸出手:
“五弟!五弟!快,快拉二哥上去一一这水好冷,二哥快要撑不住了!”
朱慈炯在潭边蹲下:
“我不要。”
朱慈烜哀戚道:
“五弟,你忍心看二哥在这冷水里受苦吗?我们是亲兄弟啊”
朱慈炯歪头:
“可这潭才到我肩,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可能上不来?”
“二哥受了伤,没有力-气”
朱慈烜的声音愈发虚弱,伸出的手开始颤斗:
“只有你能拉我上去。五弟,求求你了”
朱慈炯盯着朱慈烜看了会儿:
“我拉你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朱慈烜温柔地笑了:
“傻瓜。当然是我们兄弟三人相亲相爱,再也不分开。”
十岁的朱慈炯托腮,想了老半天才:
“不对。”
“我觉得,是这潭水困住了你,所以外面世界的我才能醒。”
“如果救你,我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木头人。”
朱慈烜的笑容凝住了。
“我不想变成木头。”
朱慈炯起身,认真道:
“我想自己吃东西,跟黄帽到处乱跑,想骑自行车,想学砌墙一一虽然砌得很烂。”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想学,很多很多地方想去。”
“对不起,二哥。”
“请你永远待在这里吧。”
完,朱慈炯转身朝来时方向去。
“五弟?五弟!朱慈炯!”
朱慈炯没有回头。
“蠢货,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拉我出去。”
“因为这潭既是囚我的牢,也是你的灵窍!”
景象剥,朱红宫墙化作碎片消失。
朱慈炯眨了眨眼,自己站在嘉定热闹的大街,阳光温暖,行人喧闹依旧嘈杂。
卖糖人的摊子顶不见黄帽身影。
家伙显然趁他“发呆”的时候溜之大吉了。
“跑得真快…”
朱慈炯嘀咕了一句,摸了摸肚皮。
追了这么久的纸人,又进了一趟莫明其妙的地方,肚子咕咕叫了。
“算了,回宫吃吧。”
朱慈炯叹了口气,正准备往离王宫走,却看见街道对面,有个身材高大面相普通、穿粗麻短褐的中年男子,扛着好几根粗壮的圆木,走进戏楼。
朱慈炯有些不解,自以为悄悄地跟了上去,的身影钻进戏楼侧门,绕过堆放道具的走廊。后院里,中年男子已把圆木卸在地上。
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每一块的大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朱慈炯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
“那个你是不是吕洞宾?”
柴根柱没有否认,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窝窝头:
“饿不饿?”
朱慈炯猛猛接过窝窝头,蹲在条凳上大口啃咬。
又干又硬,没有甜味,没有馅料,最寻常的棒子面捏成团蒸熟。
锦衣玉食的朱慈炯,偏偏吃得很香。
“你当真是吕洞宾?”
柴根柱也拿起窝头啃: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的真名叫柴根柱,吕洞宾只是我扮演的角色。”
朱慈炯想了想:
“大哥过,扮演角色的道途,叫【伶】。”
“不错。”
朱慈炯越发不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变回柴根柱?世上又没有真的吕洞宾,你把自己当成真的吕洞宾不就好了?”“问得好。”
柴根柱起身走到木柴堆前,捡起被劈开的木头,端详纹路道:
“伶者,拟象传神之艺也。然伶道修行,最重一诫”
“只可扮演,不可成为。”
“何谓扮演?见其人,摹其神,拟其行,而心知其假。”
“何谓成为?忘我本相,以假为真,以彼代己,不复辨其本来面目。”
柴根柱望向戏楼外天空,不知想起了谁:
“演一人过深,忘我本心,便非“扮演’,而是被扮演者夺去魂灵,自身从此不复存在可谓入【魔】歧途。”
朱慈炯皱起眉头,努力消化这番话。
“所以如果柴大哥觉得自己就是吕洞宾,那柴大哥就死了?活着的吕洞宾,则成了魔修?”“殿下聪慧。”
柴根柱重新坐下道:
“蓬莱八仙,吕洞宾、铁拐李、张果老、蓝采和、曹国舅、韩湘子、汉钟离为避免入戏太深,忘记自己是谁,需时常做回本我。”
朱慈炯懂了:
“难怪你今天穿成这样。”
朱慈炯舔了舔嘴角碎屑,正要再问什么,曹国舅从廊外进来。
“根柱一一五殿下也在?”
柴根柱见他神色不对,起身问道:
“出了什么事?”
曹国舅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封密报,看了朱慈炯一眼。
柴根柱道:
“但无妨。”
曹国舅道:
“京师有消息了。”
朱慈炯好奇地凑过来,就见曹国舅边将密报展开,边:
“潼川与京师的交战日期已定。”
“内阁不愿在北直隶引起大规模斗法,多造无谓伤亡,提议参照潼川与金陵之战,七对七。”柴根柱点头:
“倒也合情理。”
“嗯?后面这些是”
曹国舅苦笑一声,替柴根柱把话完:
“京师的出战名单。”
从被朱慈烜教育识字的朱慈炯,默默念道:
“首辅孙承宗。”
“东阁大学士王夫之。”
“户部尚书毕自严。”
“司礼监秉笔曹化淳。”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南海巡抚郑芝龙。”
“周玉凤啊,这不是我母后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