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为什么把我生下来？（2/2）
女人趴在青石板上，手还朝儿子的方向伸着，但她的嘴里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少年被押送修士拽着后领拖着往前走，他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少年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挣开她的手，转过身对着女人喊了一句。
那声音又尖又破，在空旷的主街上炸开，把旁边几个行人的脚步都震停了。
“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就为了挖一辈子矿然后死在矿道里吗？”
整条街都安静了。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行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匆匆走了，有人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那个骑在马上的领头修士回过头来看了少年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去了，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聊的问题。
押送修士也被他这一嗓子震得愣了一下，她把少年拖回队伍里，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你这孩子，问这么多干嘛，怪只能怪你这女配母亲和君侍生你没给你带灵根。”
少年被扔回队伍里，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不再喊了。他知道这就是命，没有灵根男人的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铁链在他手腕上晃来晃去。然后被其他矿奴推着往前走了，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腿。
温小凡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少年被拖走的方向，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
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攥住了一样闷疼的感觉。
那个少年问的问题“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让他沉思。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十六岁的孩子应该在读书、应该在打游戏、应该在和朋友讨论明天去哪里玩。而在这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质问自己的存在是否有意义。
方兰站在温小凡旁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到他攥紧的拳头上。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拉了拉温小凡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凡师弟，你可别乱来。”
温小凡没说话。
方兰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次力道大了几分：“你没听到吗？这少年他母亲是女配，他父亲是君侍。这是陵家的私事，人家处理的是自己家族内的男子。我们现在就是没有背景的散修，别管人家的私事”
温小凡看向方兰，疑惑道：“师姐，什么是女配？什么是君侍？”
方兰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你别告诉我你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他：“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温小凡沉默了一瞬。
他来这个世界之后，就在矿场，矿场里全是底层矿奴，没人跟他聊大家族的规矩。
“我是乡下来的，哪里知道大家族的事。”
方绿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往前跳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小凡哥哥，我来告诉你。”方绿的声音又甜又脆，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八卦，“你知道的，高阶女修为了修炼是不能自己生孩子的——怀孕会让元气大伤，修为跌好几层都有可能。但是她们又要有人继承传承，继承家业，所以就想了个法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首先，她们会从身边的女侍里挑几个年轻漂亮身体素质好的，这些女人叫女配。”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她们会让这些女配跟她们的男妾或者正夫结合生孩子。男的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是女家主认可的配偶，统一叫君侍。”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孩子生出来之后，六岁测灵根。女孩灵根好的——中阶上阶天灵根那些——女家主就认作自己的孩子，当继承人培养。灵根差的或者没有灵根的，就当女侍，以后去给下一代继承人当代孕工具。”
她伸出第四根手指：“男孩灵根好的，留下来培养，以后送去跟其他家族的女修联姻，或者送给高价女修做炉鼎或者男宠换资源换庇护。灵根差的或者没有灵根的——”
她把手放下，语气一下子淡了几分：“就像刚才那个。当杂役，或者扔进矿山。反正能挖矿就行。”
方绿说完之后歪着头看着温小凡，眨了眨眼：“小凡哥哥，你听懂了吗？”
温小凡站在原地把方绿说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女配，君侍，六岁测灵根，女孩留下男孩丢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这个世界烂，但没想到烂得这么系统、这么精细。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从性别到灵根，每一步都被标好了价码。
就连最基本的亲子关系都被制度化地剥离了——母亲不是母亲，父亲不是父亲，孩子不是孩子。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父母至少会爱自己的孩子。
就算家里再穷，父母也会尽力给孩子最好的。
而在这个世界，孩子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家族利益。
女孩灵根好就是继承人，男孩灵根不好就是废物。不是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是这个规则不允许他们爱。
方兰见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凡师弟？温小凡？你没事吧？”
温小凡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没事。我们走吧。”
方绿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凡哥哥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哦。”
方兰在方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少说两句。”
三人继续往客栈方向走。
方绿在前面倒着走，叽叽喳喳地说，刚刚听到有人说客栈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馆，明天一定要去尝尝。
方兰走在她后面不时接一两句，偶尔回头看看温小凡。
温小凡走在最后，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画面——少年回过头来喊的那句话。
“那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就为了挖一辈子矿然后死在矿道里吗？”
但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