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陈平远(三)(2/2)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钟君侍院门是关着的。
阿远走到门口,没有犹豫,直接抬起手用力砸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碧儿探出头来。
看到阿远的一瞬间,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泥印,嘴唇干裂发白。
“君侍父亲在不在?”
“君侍已经歇下了——”
阿远没有等她说完。他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地上。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地,低着头,声音沙哑。“君侍父亲!求求你帮帮我娘!”
院子里没有回应。他继续喊:“君侍父亲!我知道您在听!求您去跟家主说一声——我愿意去做矿奴!我愿意做一辈子的矿奴!让我娘回来!我这就回矿山去,挖一辈子矿,我保证再也不出来了!”
他越喊越急,声音越喊越破。“君侍父亲!我娘当初是您身边的女配!求您念在往日的情分上——”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钟君侍站在门后,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眉眼端正,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远看到他出来,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仰着脸看着他。
“君侍父亲!求求你!我是你儿子啊!我娘是你的人!你帮我们说句话——”
“契约一旦签了,就改不了了。”钟君侍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公文,“要么干满五年,要么死在烟雨楼。没有第三条路。”
阿远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钟君侍。
他的嘴张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君侍父亲……”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您是大当家的男妾!您在家主面前说句话,家主怎么可能不听?您帮帮我娘,您就帮她这一次——”
“帮他什么?”钟君侍道,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帮她免了那份契?然后让你回矿山?你觉得你回了矿山,你娘就能好好活着了?你娘签契约,就是为了换你回来。你再回去,她不就白白牺牲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特别孝顺?”
阿远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君侍看着他愣住的样子,把脸别过去。
“你以为我出面就有用?你以为我不想帮锦娘?”
阿远没有回答。
钟君侍自问自答,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因为我出面也没有用。家主定下来的,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以为我是大当家的男妾就有什么分量?在这个家里,我修为低,我唯一比他们强的地方,就是我这张脸。这张脸年轻的时候还能讨好家主,现在年长色衰了,家主一年到头也不来我这里几次。我拿什么去跟家主要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恨我不帮锦娘,你恨我连门都不开。但你可知道——我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要是家主不高兴把我休了,到时候我怎么办?”
阿远跪在地上看着钟君侍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君侍父亲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钟君侍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露出半张侧脸。
“回去好好活着。别让你娘的牺牲白费。”
院门缓缓关上,阿远跪在地上。他跪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远卯时起床劈柴。
劈完了柴就去杂役院的井边打水,把院里的水缸全部灌满,然后去厨房帮工,择菜洗碗搬米袋,什么都干。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回陵家时那种明艳的笑容,也没有了在烟雨楼门口哭得天昏地暗的崩溃。
他变得沉默,变得听话,变得让吴老头都有些意外——
只是傍晚,干完了一天的活,他会坐在杂役院那棵枣树
那是锦娘针线筐里的那只——。
他把鞋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看就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