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徐怀谦(番外,可跳过)(2/2)
那枚戒指的存在像一句无声的台词,每一次他看到它,都会被提醒一次,她是别人的。
他松开了手。
“早点休息。”
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也是。”
徐允知接过碗,没有抬头看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
“哥,照顾好自己。”
徐怀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门外站了三秒钟。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在他站定的那一刻熄灭了,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然后才迈开步子,走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泡在实验室里,新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图纸一张叠着一张,数据一排挨着一排。
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留出任何空隙去思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中间的所有时间都被实验、会议、报告填满。
他的同事都说徐工是个工作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偶尔深夜从实验室出来,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抽一支烟。
窗外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玻璃上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白,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俏皮的坐在书桌前笑着看他。
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没有驱散它。
他甚至会在那种幻觉里多站一会儿,任由烟雾在肺里走一圈,再慢慢的吐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
研究所里的人都知道徐工有个习惯,每年九月二十九号都会请假一天,谁也不见,电话关机,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研究员不知轻重,在那天敲了他的门,说要汇报实验数据。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研究员只看到徐怀谦的半张脸。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眼神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暗流汹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要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都要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研究员后来再也不敢在那天找他。
每年的这一天,徐怀谦都会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黑暗中坐一整个晚上。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哥,面好吃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一遍又一遍的看。
直到那些笔画深深地刻进他的视网膜里,闭上眼也能清晰的浮现出来。
他想象着她写下这行字时的表情,大概是笑着的吧,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想象着她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笔尖落下,墨水洇开,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他想象了很多遍,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他自己编织的幻象。
九年后的一个傍晚,徐怀谦从会议室出来,路过资料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两个年轻研究员的闲聊声。
“……你说那个年代的女外交官,能做到那个位置的,得多厉害啊。”
“可不是嘛,我看档案里写的,她二十岁就当上副处了,后来调到京市,正处级,还给领导人做过贴身翻译呢。”
“可惜走得太早了……”
“是啊,听说她丈夫后来一直没再娶,每年清明都去墓园,一个人在那儿坐半天。”
徐怀谦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愈发冷峻的轮廓线条,九年的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眉骨更高了,颧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细纹像是刀刻的一样,鬓角也有了零星的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当年那样,深邃、沉静,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他没有走进资料室,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规律而沉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丈量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永无止境。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加班,而是回到宿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处甚至有了磨损的痕迹,显然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是徐允知的笔迹。
“哥,面好吃吗?”
他拿着那张信纸,在灯下坐了很长时间。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的笔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她落笔时的温度和力度。
指腹沿着“面”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滑过,那个笔画微微上扬,带着她书写时惯有的舒展和随意。
他想,她写这个字的时候应该是心情不错的,笔锋流畅,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他没有哭,眼眶甚至连红都没有红一下。
他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放回了柜子最底层,和其他那些他永远不会丢、也永远不会给别人看的东西一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不见星光。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的。
“下次,再多放点辣。”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风吹过树梢时沙沙的响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和一个在暖黄色灯光下对他微笑的女人。
他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目光穿过水泥和钢筋,穿过浓稠的夜色,穿过九年的时光,落在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徐怀谦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清晰可辨。
三个字。
他没有说出口,就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关于她的事一样。
永远停留在将要发生的那一刻,然后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