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三更天(2/2)
“这账上记的是上品回灵丹,一千二百瓶。”魏平安道。
“是。”韩管事点头。
“可这货架上,”魏平安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药瓶,“装的是中品,甚至还有下品。”
韩管事的脸色僵住了。
“前辈……这……这……”
魏平安没理他。
他走到货架前,随手取下一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在掌心细细一看。
这几粒丹药圆是圆的,可色泽晦暗,没有上品回灵丹该有的莹润灵光。
他再凑近闻了闻。
一股发苦发涩的药渣味,直冲鼻腔。
魏平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哪是上品回灵丹。”魏平安道,“这是拿次品药渣重炼的废丹。药力连上品的三成都不到。”
“而且,”他蹲下身清点了几箱,“这一箱该装十瓶。你自己看,有几瓶?”
韩管事不敢看。
“六瓶。”魏平安自答,“整整少了四成。”
他站起身,看着韩管事。
“韩长老好手段。”魏平安声音冷得能结冰,“挪用军需,存进私坊,以次充好,还要贪墨四成。”
“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韩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他磕头如捣蒜,“小的就是个看库房的,这些都是韩长老交代下来的,跟小的无关啊!”
“跟你无不无关,我不关心。”魏平安道,“我问你,这暗账,韩长老是不是还藏着另一本?”
韩管事一愣。
“小的……小的只知道有这么一本账。”他道,“至于韩长老自己还留没留,小的就不知道了。”
“真不知道?”魏平安盯着他,语气冷了几分。
“真……真不知道!”韩管事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就是韩家一个外放的管事。这些上头只让小的记账、看库。别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魏平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韩管事眼神躲闪,说的未必全是实话。可眼下也没工夫跟他慢慢耗。
“你这条命,我暂时留着。”魏平安道。
“谢前辈!谢前辈不杀之恩!”韩管事连连磕头。
魏平安没再看他。
他转身朝库房外轻喝了一声。
“白芷,白薇。”
两道身影从阴影里闪了进来。
“主人!”
“把这库房里的货清点一遍。”魏平安道,“数量、账目,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两人应声忙活起来。
魏平安则在库房里慢慢踱步。
他一边踱,一边在心里把这盘棋重新掂量了一遍。
一百二十箱军需,以次充好,还贪墨四成。
这一桩若是捅出去,韩长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魏平安却没急着高兴。
他在想怎么用。
这军需丹药是把双刃剑。捅韩家,好使。可他自己也沾不得。
私吞军需,是死罪。
他若是把这些丹药握在手里,或者转手卖出去,那他和韩长老就是一个罪名。
所以这丹药他只能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只留这一本账册和这满库房的物证。
等时机到了,再亮出来。
魏平安打定了主意。
天亮之前,坊市里韩家留的人被料理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练气弟子的尸首,被魏平安和白芷白薇一起拖到了后山,挖坑埋了。
现场只留下一地的妖气痕迹。
任谁来看,都只会以为是妖修闯了坊市,杀人越货。
至于那韩管事,魏平安没杀他。
他把人捆了,塞进了一间废弃的地窖里。
这韩管事还有用。留着,将来对质也是个人证。
天亮了。
魏平安站在坊市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一夜之间,坊市易了主。
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白芷、白薇跟在他身后。
“主人,接下来怎么办?”白薇小声问。
“先把人叫回来。”魏平安道。
他说的是孙掌柜他们。孙掌柜,还有那几个被韩家赶走的伙计、供货商。
这些人都是他一砖一瓦挣坊市的时候,一起过来的。如今坊市拿回来了,这些人也该回来了。
后山庄子,顾有容、林倩早就等在门口。
见魏平安回来,两个女人齐齐迎了上来。
“成了?”顾有容问。
“成了。”魏平安道。
“韩家那些人呢?”林倩问。
“料理干净了。”魏平安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有容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一丝疲惫。
“先进去歇歇。”顾有容道。
魏平安摇了摇头。
“不歇了。”他道,“有容,你跑一趟,去把孙掌柜请回来。就说坊市是我魏平安的了,让他回来接着当他的掌柜。”
“好。”顾有容点头。
“还有那几个被韩家拉走的供货商。”魏平安道,“也一并通知到。愿意回来的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我这就去办。”顾有容转身出了门。
林倩端了碗热汤过来。
“喝口汤吧。”她道,“熬了一夜。”
魏平安接过,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他这才觉出自己是真的累了。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歇。
韩长老还没回来,这坊市才刚拿回来,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果然。
午后,孙掌柜赶了回来。
一见魏平安,这头发花白的老汉眼眶就红了。
“坊主!”孙掌柜颤声道,“您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魏平安道,“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不委屈。”孙掌柜抹了把泪,“坊主回来就好,就好。”
“坊市我拿回来了。”魏平安道,“你还当你的掌柜。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
“是!”孙掌柜重点头。
到了傍晚,几个原先的供货商也陆续登了门。
有人诚惶诚恐,赔着不是。
“坊主,先前是小的糊涂,被韩家拿刀架在脖子上,才不得已……”
“说这些做什么。”魏平安摆摆手,“回来就好。”
有人信誓旦旦,说以后还跟着坊主。
“坊主放心,往后这坊市的货,小的全包了!”
魏平安都笑呵呵地接待了。
可这些人里,谁是真心的,谁是见风使舵的,他心里门清。
入夜。
魏平安独自坐在院里。
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孙掌柜傍晚时给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坏消息。前线催军需的公文已经到了坊市,天剑宗执法堂也插了手,有人在查那批对不上账的军需丹药。
另一个,也是坏消息。
青衫人把话带到了。韩长老震怒之下,已经带着两个结丹客卿从北边折返了,比魏平安原本算的六天要快得多。
魏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韩长老要回来了。而且执法堂也盯上了军需这笔账。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都压了过来。
顾有容端了盏茶,坐到他身边。
“还在想军需的事?”她问。
“嗯。”魏平安没抬头。
“那批货,你打算怎么处理?”顾有容问。
“原封不动,封着。”魏平安道,“只留账册和物证。”
“不能退回去?”顾有容试探道。
“退回去就是认了。”魏平安摇头,“韩长老挪用军需,以次充好。这批货一旦退回去,就是替他遮掩了罪证。”
“可攥在手里,咱们也脱不了私吞军需的干系。”顾有容忧心。
“所以不能攥太久。”魏平安道,“得赶在执法堂查到咱们头上之前,把这张牌打出去。”
“打给谁?”
魏平安沉默了。
他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
“韩长老主管军需,油水最肥。”他道,“眼红他的,天剑宗里大有人在。”
“这牌不能咱们自己出面打。”他道,“得借刀。”
“借谁的刀?”顾有容追问。
“还没想好。”魏平安摇头,“可时间不多了。”
军需丹药,是死罪。
他握着这把能扳倒韩家的刀,可这刀也能砍了他自己。
牌在手里。
可怎么出,才能既扳倒韩家,又不引火烧身?
魏平安第一次觉得,这结丹之后的路,比筑基时还要难走。
筑基时,他只要躲。躲过韩家,躲过长生派。
可如今结丹了,避无可避。
韩家不会放过他,他也不想再放过韩家。
这一局,只能进,不能退。
魏平安缓缓站起身。
“有容。”他道。
“嗯?”
“明日你让孙掌柜把坊市照常开起来。”魏平安道,“货该卖就卖,药该收就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顾有容点头。
“我明白。”她道。
“还有。”魏平安顿了顿,“这几日你们还是回后山庄子去住。坊市里人来人往,眼杂。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接你们回来。”
顾有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魏平安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委屈你们了。”他道,“再等等。等韩家这桩事了了,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顾有容笑了。
“我不急。”她道,“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魏平安心头一暖。
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睡吧。”他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深了。
魏平安独坐院中,望着北方。
那里夜色浓得化不开。
韩长老正从那里回来,带着两个结丹客卿。
而这一夜,注定还是不会太平。